第153章 番外二 张太岳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三傻二疯 5534 2026-06-29 08:47:10

万历元年, 在即将南下视察广东特区时,穆氏入宫辞谢皇太后及幼帝,并于出宫后私下见了张太岳一面。这也是双方最后的一次见面, 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交集。

在这次隐秘的会面中, 穆氏一反常态, 言辞极为大胆, 不但留下了“哭向金陵事更哀”的著名谶语, 更在谈话的最后,下了一句老辣尖刻的论断。

他说:“天子轻佻!”

这句话非常厉害,非常刻毒, 也非常让人印象深刻。“天子轻佻!”——要知道,上一个被如此指责的皇帝, 还是鼎鼎大名的赵宋徽宗。

彼时哲宗崩逝无子, 朝廷议定储君, 而章惇用以驳斥向太后的言辞, 正是“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后来的事实证明,章相公的眼光实在是太老辣、太准确、太有远见了。仅凭这一句金玉良言, 章相公就没有辜负哲宗的信任,没有辜负宰相的职守,没有辜负士人的风骨。至于最后忠而被弃,徽宗仍旧上位, 那真是“吾言不用,天也夫”,赵宋天命如此,无可奈何了。

靖康耻创巨痛深, 数百年不能稍有忘怀;也真因如此,“轻佻”几乎已经成了对一个皇帝最大最尖刻的质疑,已经近乎于大逆不道,在公开发表叛逆作乱的宣言。但张太岳沉默片刻,居然不能回话。

为什么不能回话?因为隆庆皇帝时张太岳以翰林院学士侍读东宫,同样肩负着太子启蒙的重任,接触储君的时间比穆祺更长。也正因为如此,他实在不能违心说一句反驳的话。

当然,“轻佻”毕竟还是太重了,可除了这个词以外,又似乎是在找不到什么恰当的形容……

所以,张太岳默然半晌,只能道:

“天子毕竟年幼。”

“是啊,孩子还小,不懂事嘛。”穆祺明显不以为然:“不过,熊孩子总是最难应付的,太岳……”

张太岳深深吸一口气,忽然打断了他。

“够了。”他道。

——相处十余年来,张太岳大概还从没有在穆国公府前表现过这样直接、果断、近乎于粗暴的态度,以至于穆祺猝不及防,隐约露出了惊愕诧异的神色。

张太岳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知道世子是什么意思。”张太岳生硬道:“我也完全世子先生的好意。但我——我毕竟受世宗皇帝天载地覆之恩,实在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什么恩——”

话说到一半,穆祺闭上了嘴。

能有什么恩典呢?张太岳是二甲及第,飞玄真君御笔亲点的进士,天子的门生,这就是皇帝的师恩;张太岳由翰林院编修至侍读,由侍读升学士,由学士入外务处,每一步固然有国公府的助力,但紧要处总仰赖真君的提拔,这就是皇帝的君恩。区区不到二十年的功夫,由一个白身的举人而身列台阁权掌中枢,这就是拔擢于草莽之间,而厕身青云之上。以传统伦理而论,这样的知遇之感,是足以殒身以报,纵然粉身碎骨,亦无顾惜的。

穆祺未必赞同这样的传统伦理,但也知道这不是口舌可以争辩的东西,只能以沉默表示不尽赞同的态度。

仿佛是借着这一句话下定了决心,摒弃了所有萦绕的杂念,张太岳垂目片刻,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和,却也再无回转的可能:

“再说,变法举行至今,其实还有诸多的大事要办——蒙古及女真的余孽还在袭扰,西域与吐蕃要好好经营,大量的工厂聚集在沿海,还需要向内陆扩散。”他道:“……无论如何,总要有人走完最后一程,总不能半途而废,给后来人添麻烦。而且,天下的事情,未必就没有翻转的余地。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么?

穆祺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与先前所有的表情都不同,这个笑容看似温和而矜持,但细微中却仿佛总有些难以解释的悲哀,哀凉而不可言说……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送你一件礼物吧,太岳。”穆祺道:“我在吕宋岛上给你留了一些东西,记得及时查点。”

他停了一停。

“……当然,我希望你永远都没有用到它的时候。无论怎样,祝你安好。”

·

或许掌权前尚有种种的雄心壮志,但等到真正的交割完一切事务,张太岳才察觉到了国家是身处在什么样的泥潭里。

当然,这说穿了也不算稀奇,无非是萎缩低能的官僚机构已经无法适应日益膨胀的社会;朝廷的统治在日复一日的软弱下去,官僚们因循守旧而泥古不化,拒绝接受任何会动摇已有世界观的物事,尽管新生的力量已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蓬勃发展起来,演变为了旧世界完全不能理解的形状。

——自隆庆六年以后,沿海每年新开办的炼铁作坊在一万以上,新增的钢铁量更是不计其数;而户部的官吏昏聩保守,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清理出一套可以用来统计钢铁数量的征税标准,只能沿用高祖皇帝洪武十五年的税收黄册;管中窥豹,以这样虚弱而糜烂的行政能力,你能指望朝廷进行什么有效的管理呢?

过于庞大的生产力已经击穿了朝廷所剩无几的管理能力,于是局面变得一片混沌。诚然,因为技术进步及外来市场的开拓,大安的工商业还在飞速发展,但在所有人眼中,这一个巨大而外溢的经济体都越来越像《凡人修仙》中古老而盲目痴愚的神明——不可战胜、不可理喻,而且不可把握。

外来的西洋人与南洋人害怕它,因为不知道这个经济体究竟是在如何运转、运转后又有什么目的;但内部的高层与显要同样也在暗暗地害怕它,因为他们翻阅了每一份公文,照样也搞不清这个经济体是如何运转。

数十年来,这个经济体只是在进食-发育-进食-发育,源源不断的摄入,源源不断的增长,源源不断的对外探出贸易与金融的触手,从市场每一个缝隙处渗入,继续繁殖与生长。

它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没有人能够知道。

但无论如何,这样毫无节制的摄取与发育肯定会养出什么古怪的新东西,前任首辅高肃卿与现任首辅张太岳都很明白这一点。

但仅仅“明白”还远远不够。看穿局势只需要一双精明敏锐的眼睛,改变局势却需要繁重琐碎的工作。以今而论,如果真想把握未来,避免这混沌的经济体中真养出什么惊人的活爹来,那朝廷就必须要更动制度,扩大底盘,削减掉腐朽的肢体,引入新鲜的血液;变革用人的制度,接纳全新的体系——换言之,来一场比王安石变法更猛烈十倍的革新。

这样的革新是可以做到的吗?张太岳心中没有答案。

·

古往今来,一切变法的成功要素,其实都是相对统一的。可靠而稳固的执行中枢、相对合理充裕的利益分配、巧妙精细的权谋策略,以及最核心也是最紧要的,变法派系长久的稳固,最高权力始终不渝的支持。

神宗元丰改制是远见还是冒失?哲宗绍圣绍述是激进还是雄心?时至今日,具体的是非已经难以论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断定,但反这两个皇帝的寿数能多上那么十年,变法的进程必定是天翻地覆,绝不会沦落到那样一个结局。

可惜,神宗哲宗之后居然是道君皇帝上位,那也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实在无可如何了。

而如今,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了张太岳的头上。

当然,时殊世异,变法者面临的窘境也截然不同。王安石变法时要料理的是满朝遍野份量极重的反对派,韩琦文彦博司马光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而仰赖先帝飞玄真君的恩德,胆敢反对内阁反对变法的保守派早就在世宗朝晚年的几次清洗中一败涂地,或自杀或流放或抄家,剩下来的基本还被扣了通倭卖国的大帽子,名声烂得叫人掩鼻,根本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

但反过来,张太岳面临的挑战也是前所未有的。往昔由桑弘羊至王安石,变法的阻力都在上层;朝廷对于地方拥有绝对的优势,只要摆平了上层统一认识,接下来就如黄河奔泻,是居高临下,再无阻遏,官方掌握的暴力资源,可以轻松摧毁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但现在……现在的局势不同了,张太岳敏锐的察觉到,自从中西海战火器大量流入民间之后,商贸发达的地域就渐渐滋生出了某种崭新的力量——诡异、隐秘、难以琢磨,但又应该是确实的存在。这些力量若有若无,可偶尔在罢工罢市中显露峥嵘,却又不能不令张太岳凛然生出警惕。

优秀的政治家总要衡量力量的强弱,而张首辅尤为擅长这一点;他权衡再三,认为这些新生的势力实在不可妄加挑衅,否则搞不好就会养出什么大爹,所以苦心孤诣,在变法中调整框架,希望能将新兴的力量吸收入基本格局之中,尽力缓和新旧的矛盾。这样一份调和阴阳的差事实在很难做,张太岳掌枢多年,战战兢兢,真有如履薄冰之感;才知道秉天下之望的这副担子,外面看着光鲜,内里也实在有不堪忍受之处。

不过,在种种为难中,其余的挫折艰苦其实也不算什么,都可以一一克服;最令张首辅椎心泣血而难以释怀的,还是穆氏临别时那句可怕的赠言——随着时光流逝,这句赠言已经不再只是质疑,而俨然变为了不可动摇的事实。

——没错,皇帝实在是太不成器了!

或许是深宫娇养实在太能变易心性了,又或者是先帝沉湎酒色而忽视了储君的教育,无论张太岳如何尝试弥补,皇帝在登基后都日益表现出了一个富二代纨绔该有的素质——傲慢自大、婪求无度、藐视人心,而在贪恋权势之余,表现出的心术手段,却尚不及先祖世宗皇帝的十分之一。

你坏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菜呢?

这种被溺爱得又蠢又坏的纨绔是最可怕的,又想揽权又没有自知之明,往往会把桌子都给掀翻掉。对付这被皇权保护的纨绔也没有其他办法,往往只有一走了之——比如说先前被罢黜的高肃卿就非常聪明,他原本还赖在天津打算走点门路复出,但只是听闻了当今圣天子十分之一的事迹,立刻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半刻都不敢耽误。于是先朝重臣之中,就只有张太岳一人苦撑局面了。

当然,这样的局面也不只是一人能看出来。在小皇帝年满十六之后,就有不少人劝告张太岳退步抽身,及时归政,尽早交还这个烫手的山芋;外人或许还要含蓄一二,张家的故旧亲朋就说得更明白、更露骨了——臣子长期把持皇权,哪里是什么好事?再说,以当今的器度脾性,能忍得了他的张老师长久占据高位么?

隆庆皇帝那样的脾气,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样的劝谏很真诚,很恰当,所以张太岳也不能不切实解释。而他沉默许久,往往只会答应一句:

“我毕竟领受了世宗特达之知。”

“话是这么说,可天下到底是朱家的天下……”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但我也曾答允过世子。”张太岳简单道:“我要把事情办完,不能辜负世子的期许。”

劝说的人愣了一愣,好容易才想起了“世子”是谁——穆氏失踪已有数年,国公府的爵位也由他后来的弟弟继承,如今时局日新,已经很难有人能记起往日的重臣了。

“我与世子有过约定。”张太岳重复了一遍:“我当然不能背约。”

·

无论怎么内外煎熬,这份差事终究是做了下去,做得还相当之不错。不过夙兴夜寐,终究难以持久;到万历十五年的冬季,年事渐高的张太岳在上朝时偶感风寒,很快就挣扎不起来了。过完年后,风寒由外邪浸入肌骨,渐渐胃纳不佳、屡屡呕血,再明显不过的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死去元知万事空。到了这个时候,张太岳的心境反而澄澈镇静了。他请了知己的同年为自己撰写遗疏,一一嘱托未完的公事;又托人到宫中递送消息,期盼着能在死前得皇帝亲临探视——这并非为了荣耀,而是出于更深沉的忧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者皇帝能看在病榻遗言的情面上,稍稍改正一二呢?

正月二十日,皇帝果然驾临视疾了。张太岳事先已经服过了人参,但精神仍旧萎靡,一边要在病榻上谢恩陈情,一边又要千方百计的思虑措辞,因此语气难免低微暗沉。皇帝听他有气无力的絮叨什么“仁以爱人”、“上下一体”,自然也觉烦躁;好不容易等到张太岳喘气歇息,赶紧回头招呼张家的长子张茂修:

“相公病情如何?”

张茂修叩首回奏,泣不成声,皇帝想了一想,循旧例开口:

“相公公忠体国,有大功在社稷,还是要好好保养。有什么要用的药材,到太医院取就是了。”

眼见亲爹衰弱之至,暂时闭目养神,张茂修唯有哭泣着代奏:

“公忠体国,臣父何敢承当!只是臣父时时教导臣等,要克己奉公,力行不辍而已。”

“原该如此,原该如此!”皇帝连声道:“相公还是要好好保养,不要操心国事才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脚步已经移动,趁着里面的病人还没说出更多更乏味的谏言,皇帝掉身而去,前呼后拥的走了。

张家人跪送圣驾,而后赶紧抢到病床之前,却见张太岳瞑目如死,只是眼角隐有泪痕。

“气数尽了!”他声音低微,只有最亲近的几人才能分辨清楚。

不错,“气数尽了”!直到此时此刻,张相公才终于恍然大悟,不能不摒弃一切虚妄幻想,而将皇帝视为不折不扣的亡国之君——张太岳是十年的翰林,二十余年的枢要,定策决疑的三朝老臣,而今奄奄一息,岂无一言可以献替?现在皇帝匆忙而去,居然无一言问及国事,足见其意气用事,心中根本没有国家两个字。有君如此,不亡何待?

这一刻的痛苦煎熬,大概没有言辞可以形容。但事到临头,却再没有感伤的时间了。张太岳喘息片刻,能清楚感受到药物托起的那点元气在逐渐消逝,于是他睁开眼睛,竭力做最后的嘱托。

“皇帝这样的行迹,后事已经可以预计了。”他低低道:“虽然如此,我不能不再尽一份力……你把床下的盒子取出来。”

张茂修慌忙擦干眼泪,伸手到床底摸出了一个小木盒,掀开之后,里面放着三封亲笔的书信。

“这是给戚元靖、潘印川、海刚峰的信。”张太岳的声音低不可闻:“设若真有天崩——天崩地裂的那一天,大概也只有他们出面,还能保住高祖皇帝的血脉祭祀……”

这是很久之前就在预备的事情了。狡兔尚有三窟,意识到皇帝的本质之后,张太岳也唯有未雨绸缪,替老朱家考虑考虑后路。

天下的局势变动不定,一旦丧失了权位威严,再多的财富武器都不过是害人害己的恶物而已。所以张太岳思之再三,只为皇室留了这最后三道护身符——戚元靖平倭有功,在沿海卓有声明;潘印川治水极见成效,几乎是黄河下游的万家生佛;海刚峰的直名震动天下,上下无不知悉;如果真到了山河鼎沸的时候,或许也只有这三个人的名望能让京城的百姓稍稍假借,愿意高抬贵手,放皇室一条生路了。

金银珠玉都不是珍宝,仁义与民望才是珍宝。只有到了最危难的时候,才知道圣人的话字字珠玑,一句也没有骗你。

这样苦心孤诣的安排或许还有漏洞,但也实在是尽到了宰相的职责,足以告慰高皇帝的恩泽了。

公事已毕,接下来便是私事。张太岳闭目片刻,又轻轻开口:

“至于你们……我在位的时候,并没有为你们谋求田产宅院,想必你们很是不解。”

张家的人哭泣着磕头,一个字也不能多说,直到病人再次出声,才勉强压住眼泪。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张太岳道:“以现在的形势,就是有再多田产宅院,只要我一走,你们又能护下来多少?无非还是被人暗算罢了……”

张茂修膝行上前,匍匐于地:

“爹!”

这一句话既有悲哀,也有惶恐。显然,张家人早就在官场起伏中预感到了外界的明枪暗箭、刀山火海,如今靠山一倒,压抑已久的恐怖绝望,几乎是倾泻而出,不能自制。

“……不要怕。”张太岳咳嗽了一声:“我没有替你们谋划,是因为有人为你们谋划好了……记住,等我一走,你们不要迟疑,趁着皇帝还不好意思出手,立刻动身从天津南下,坐——坐儒望的船到南洋吕宋岛,在那里好好的安置……”

“爹,我们的浮财都在老家,到了吕宋怎么谋生……”

“当然会有人替你们安排。”张太岳平静道:“从二十年前起,我从宫中得到的所有赏赐,都委托世子投资在南洋,利润都换成黄金存了下来。以这些年的积蓄,大富大贵或许还不够,让全家安稳度日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们到了吕宋后好好安顿,就不要再往漩涡里跳了。”

“世子?”张茂修愕然:“可世子——穆——不是——”

说到一半,他猛然醒悟,赶紧转换话题,避免惊动病人的心神:

“如果真见到了世子,爹,爹还有什么要我们交代的吗?”

张太岳愣了一愣,似乎是在无意中被长子的一句话触动了。他慢慢抬起眼睛,远望向卧房小窗外那一抹隐约透入的阳光,昏耗的眼神亦随之起伏闪烁,竟尔渐渐凝聚明锐了起来——仿佛是过往的时光扑面而至,往事历历闪过,将某种盛大的活力注入到了这濒死的躯体之中。

“我十六岁时中举,少年得意,狂妄自大,自以为气吞万里山河如虎,总想着一步登天,要变革朝廷,变革法度,变革这整个国家。”张太岳默然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如今年至花甲,才知道世事艰难,要想变动一丁点,都要消耗那样大的精力。”

“不过,虽然如此艰难,我还是改变了一点东西的。无论改变多么微不足道,总算没有辜负过去的志向。”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不辜负十六岁时的自己呢?”张太岳平静道:“如果你们能遇见世子,那就请告诉他,我虽然挣扎了这么久,但终究也并没有什么遗憾。”

“我想,这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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