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一) 离开(大章)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三傻二疯 5771 2026-06-29 08:47:10

在尊敬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过早的离开了大安朝廷及百姓之后, 上上下下的日子就变得相当之波澜不惊了。

与先朝深沉诡秘的权谋手段不同,继位的隆庆皇帝并没有他父亲那样玩弄百官如驭牛马的高妙心术。外加先帝走得太快太急,实在来不及为储君谋划势力, 在面对甲寅变法后迥然不同的朝堂格局时,新皇帝很难适应这全新的权力架构, 几乎无法理解变法的逻辑, 办事也很不顺手。

登基之初, 皇帝雄心壮志, 或许也想过绍述祖上光辉灿烂的伟业,可几次尝试不得其所,某种老朱家祖传的惰性与惫懒也就顺理成章地发作了——不过还好, 隆庆帝是自亲爹的摔打中磨砺出来的厚道人,还没有养成某些巨婴皇帝那种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怪癖, 在确认了自己不想被俗事搅扰之后, 他直接将朝政甩给了自己信任的好老师与好内阁, 从此龟缩后宫, 除必要流程之外,基本不再过问具体事务了。

所以说,万事万物总是祸福相依。先帝固然刻薄寡恩、阴损自私、摧折子嗣, 但摧折中长出来的皇帝,不也总比巨婴靠谱一点么?

在皇帝撒手不管之后,变法的速度就骤然提上来了。隆庆帝登基当年,朝廷即以“先帝遗诏, 追思和平”的名义,同意与西班牙人达成和约,并逐步撤销了对南洋金融市场的管控,宣称遵奉先帝的遗志, 要“誓死保卫整个东南亚及天竺的自由贸易”。

先帝有没有这样的遗志并不清楚,但至少南洋的资本家很愿意相信这个故事。为了表示对自由主义先驱、市场经济领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由衷的感激,甚至有不少亲华的资本家千里赶赴广东,在布政使衙门特设的灵堂痛哭流涕、敬献花圈,沉痛悼念先帝还不完的恩情。

“圣主如天万物春”,直到亲自读到了真君的遗诏,资本家们才知道中西两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千万里之遥居然也有这样的圣君仁主在默默关怀着市场,关怀着贸易,至死都不忘维护资本与商贸的利益——啊,多么伟大的君主!多么伟大的飞玄真君!为什么这样圣明的君主,自己居然是在他死后才能听闻?

沐浴圣主恩泽,却再不能亲身致谢,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想想东方君主的宽宏大度,想想西方国王的贪婪苛刻,南洋资本家的眼泪真是抑制不住,由心而生,哭得比在场的广东官员还要痛、还要深——考虑到先帝平时御下的风格,考虑到官场人走茶凉的习惯,搞不好在泱泱华夏,千百万臣子之中,也就只有这些洋人(以及海刚峰),是真心哭泣,悲哀不胜了。

——噫,不意海外有孤忠!

不过,无论如何,有这一场真诚的眼泪加持,先帝的身后事就可以非常体面了。至少国史馆可以大笔一挥,在碰瓷汉武皇帝以外,再蹭一蹭唐太宗李二陛下的热度。唐太宗死时外邦酋长痛哭流涕,以刀割面,自请殉葬;如今西洋人争先来给先帝磕头哭灵,这效果不也差相仿佛吗?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先帝有德,而且德行太大了,把泰西的蛮夷都感动了!

“中外仰德曰显”,在先帝奉安之后,礼部便以此而恭拟条陈。先帝庙号为世宗,遂称“世宗显皇帝”。

隆庆元年,外务处执行了在世宗皇帝朝被搁置数年之久的工程计划,为浙江、山东、广东等地的海港修筑了水泥路面与港口设施,填平了妨碍船只出入的暗洞与水道。该项目由新任工部侍郎潘印川负责,经费则来自于西班牙人的赔款。

西班牙的赔款是分期支付,由英吉利银行及荷兰商会担保。如果按世宗皇帝时皇宫与国库的分配比例,那外务处还要攒几年才能修大工程。但世宗皇帝御龙宾天,新皇帝并无修仙悟道之类过于奢靡的爱好;内阁及外务处几经努力,居然真从内库掏出了银子,大大加快了工程速度。

不仅如此,要是世宗皇帝秉持大权,加潘印川工部侍郎,权督修港口的任命多半也是很难通过的。先帝修道观、修宫殿、修陵墓,肆意享乐营建,样样靠的都是工部;因此,工部堂官必须是他最信任、最可靠、最实用的白手套。潘印川之类籍籍无名的小辈,就算用心逢迎,起码也得五六年才能蒙获世宗的信任,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步登天,抬脚就能到主持大工的地位?

仔细算来,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仰赖着世宗暴崩的良机,才能紧锣,迅速推行;所以外务处在料理政务之余,总是私下感叹,觉得世宗皇帝已经很伟大了,但要是早上仙那么几年,那肯定就更伟大了!

世宗皇帝这一死所作的贡献,比他这一辈子都要大呀!

隆庆二年,积攒了足够的水下作业经验后,潘印川奉命督修黄河,开始调整思路,以“束水攻沙”的治水新法治理下游淤塞的河道;同年,在获得了南洋的橡胶与硬木后,浙江冶铁作坊试制出了第一个蒸汽驱动设备,虽然仅仅只工作了半个时辰不到,却仍被广泛视为后世产业革新的先声。

隆庆三年,根据《中西和平条约》的规定,大安朝廷开始向吕宋岛派遣特命大臣,护翼当地华侨,正式介入当地的管理。已经致仕的闫分宜闫阁老在吕宋事务上表现出了相当大的热心,不仅以自己的影响力全力推动此事,甚至特意遣子孙在吕宋购入土地,兴建碑林,说是要效法前贤,“勒石燕然”云云。

隆庆四年,在经过充分的过渡之后,年近七十的许少湖许首辅上表乞骸骨,将首辅的位置腾给了历练已久的高肃卿。高肃卿以外务处大臣的名义兼领内阁首辅,外务处权位愈重。次年,张太岳入阁学习行走。

隆庆四年、五年,在南洋取得绝对优势的大安转而执行对漠北及辽东的进取战略,戚元靖奉召入九边整顿边军,以新式的火器武装军队,训练全新的战术。

隆庆六年、七年,大安对蒙古及辽东发动三次战役,连战连克之,拓地千余里,俘获无可胜计。次年,戚元靖因军功封侯,特许以“冠军”为号。同年,浙江巡抚海刚峰被调入京城,任户部侍郎、外务处大臣,总领海关事务。

隆庆七年、八年,在长期的白银输入之后,朝廷于白银丰沛的广东、浙江、福建等地试行一条鞭法,同时大幅削减九边及陕、甘等地的劳役及赋税,尝试引种红薯、土豆等抗旱作物。

隆庆八年起,朝廷开始在云贵陕甘一带招募流民,充实辽东、吕宋及台湾岛,并于海南广泛推广金鸡纳霜等抗疟疾药物。

隆庆九年,外务处在京师开设同文馆,用以招揽诸国有识有才的贤士,中外学术之盛,乃肇因于此。

隆庆十一年,御极多年的皇帝终于不堪酒色财气的旦旦而伐,在当年九月三十日升遐,骤然崩逝于于西苑同泰殿。年仅十一岁的太子仓促登基,改元万历。

次年三月,原为先帝师保、独揽朝政将近八年之久的高首辅高肃卿,因为出言不逊、触怒宫掖,被慈圣皇太后以“藐视幼主”、“居心叵测”的罪名斥退,黯然退出内阁,居家赋闲。五月,深受信任的张太岳受命统领内阁,权摄内外诸事。

至此,由世宗朝所开启的权力斗争终于有了最后也是最大的胜利者。不过,公允来讲,在飞玄真君末年至万历初年的十余年里,闫-许-高-张四人轮替,虽而政见各有差异,政争的浪潮此起彼伏,但大抵还能萧规曹随、同心办事。故此,大安实际迎来了真君中期,“家家皆尽”之后,天下难得的一派平稳安定时光。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看,那么,在这一段时间里,因为高层政治尚且清明,皇权的破坏力被压制到了最低;随着甲寅变法的全面铺开,新式生产力及战争红利的释放,中原大地的生活水平确实有了疾速的提高。时人称述为“穷者幸托安生,差徭省,赋役轻,耕者鼓腹,士好辞章,工贾九流熙熙自适,何乐如之”、“圣主在位多丰岁,斗粟文钱物不贵”,以为三代以下,莫可比拟;自唐贞观、开元以来,中华武功文治之美,终于鼎盛于本朝隆庆之时了!

汉孝武皇帝拓地千里,封狼居胥;无奈晚多弊政,民有菜色;赵宋修文而安天下,可武事废弛,终为蛮夷所虏。只有本朝兼取文、武,内不加赋而民宴然,外事戎狄而四海威服;岂不更超迈前人,旷古绝今?

嗟乎,汉武宋宗,终欠风流!

这样矜持而隐秘的喜悦流荡于整个社会的上下层,并极大影响了当时的文学创作。随《凡人修仙传》的火热,市面上出现了大量描绘海外远航冒险的作品。不过,与先前《西游记》等纯粹诉诸想象力的神魔小说不同,随着对外开拓经验的丰富,这些新式的冒险作品在细节上要详尽、准确、有趣得多。

而从各色精彩细腻的文字中,历史学家们实际上可以窥伺到某种社会共有的心态——作家们津津有味的描绘着四海的奇珍、冒险的日常,实则是在隐秘的颂扬波澜壮阔的航海探索,炫示他们从海贸中获得的无穷财富,将暴利的喜悦以笔墨永久固定下来。整个社会不厌其烦的阅读着这些新巧的题材,就仿佛是在清点自己心爱的珠宝盒,反复的欣赏与回味着他们富足而充裕的生活——他们歌颂探索,歌颂冒险,实际都是在歌颂这个能从冒险中收获利润的黄金时代。

是的,黄金时代。在漫长的混乱之后,恒纪元再次降临了。在这无限美好的安宁时光里,你怎么能扼住整个社会的歌喉呢?

当然,这歌喉是很美的。不过,以后世的眼光看,这样精心而美好的涂抹,光辉而璀璨的文字,自由自在的咏唱与赞扬,大概都只能用一句话概括了:

夕阳无限好!

·

在三月高肃卿黯然离京之后,张太岳受命权领内阁诸事。但直至六月,这位按资历按能力都理所应该接任首辅的重臣却迟迟没有得到宫中的正式任命,只能以“暂领”的方式拖下去。

拖下去的缘由也很简单,因为穆氏尚在内阁。

入仕以来近二十年,张太岳由翰林院编修至权知制诰,由权知制诰至外务处行走,由行走入阁,几乎每一步关键擢升的背后,都有穆国公府的影子;所以保守派编列“穆党”名单,他张太岳永远是高居第二,当仁不让,铁炮一样的穆党。

而如今,在张太岳即将接任首辅的时候,某个疑虑就自然而然的生发了——如果张氏掌枢,穆祺又仍旧留任,那穆党的权势地位,是否也实在太大了?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这是皇家代代相传的秘诀。世宗朝以清流制衡闫党,隆庆朝以穆、张抗衡高肃卿,都是出自这一法则,可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如今高肃卿已退,穆党一枝独秀,当然会招致莫大的猜忌。而这样的猜忌,偏偏又是无从解释、无从转移,甚至无法可想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当然是决计不能回头了。

至此田地,实际上高层就只有了两个选择。第一是善于窥伺上意的大臣看出了皇室的猜忌,借着这猜忌再次倒阁,将张太岳与穆祺一同逐出内阁,效高肃卿之前事;二是穆、张两方彻底决裂,以此为投名状博取皇室的信任,还必须是完全的决裂,痛心刺骨,绝无回转的余地。

所幸,最后高层并没有面临这样艰难的抉择。六月,穆氏自请南下视察广东等地特区的建设,行至中途,船只忽遇风浪,从此不知所终。

·

八月,苏杭,西湖。

自沿海海贸兴起,大量白银流入之后,依托于港口的民间经济就骤然发达起来了。长期的技术进步推动的生产力的外溢,有幸生长隆庆时代的中原平民因此蒙获了两种福泽。一面旺盛的市场催动了劳动力需求,他们可以在迅速扩张的工坊中谋求心仪的差事;一面则是地理大发现后的外来物资平抑了物价,让他们能够享受充沛、丰足、廉价的供应。

在基础的生存需要被解决之后,更加高远细腻的审美及享乐需求就自然而然地诞生了。从浙江设立特区以来,西湖游览的人群便是一年多过一年,旺季时几乎到了人头攒动、难以行走的地步。附近数百里地的人拖家带口,花上几千大钱都要到湖边赏一赏莲花,在灵隐寺里烧香求好运气。而在开拓的浪潮中骤然暴富的,甚至愿意花十几二十两纹银租小船租船夫,划到湖中饮酒赏花、品评人物,才是天下一等一的享受。

能够在船上操持这等丰厚买卖的,当然都是本地的豪遮人物,迎来送往无所不见,才能上上下下都应付妥帖。虽然如此,今日租船的商家仍旧格外注意到了一船客人——两男一女,气度都甚为不凡,但上船却并不多话,只是直接让店家上菜。等到船家亲自送入菜肴,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居然以斗笠覆面,半靠着一动不动,还是两位客人自己斟酒倒茶,铺排的席面。

船家收好东西离去,心中仍大有嘀咕。而等到船至湖中,男子才揭下脸上的斗笠,左右顾盼,随后长出一口气:

“往来浙江这么多次,居然也没有闲心看看西湖。如今临当离别,也算了却心愿了。”

赵菲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神色不动:

“虽然如此,你也没有必要作出这样畏手畏脚的样子。难道远隔千里的杭州船家,还能认得出京中失踪的大臣吗?”

“那可不一定。”穆祺拉开竹帘,尽情欣赏烈烈阳光下摇曳起伏的绿叶红花:“当年海刚峰治理西湖,情弊所在,下手极重;我专程到浙江为他撑腰,手上可是见过不少血。这样的恩怨,轻易可不容易消磨。”

经济发展后西湖的吸引力甚嚣尘上,但随繁荣而至的却是无节制的贪欲。旅游经济兴起不过数年,就有人看中了西湖这块风水宝地,跑马圈湖侵吞公产,滥采资源竭泽而渔,几乎是要将此湖生吞活剥的架势。所幸时任浙江巡抚海刚峰迅疾出手,厘定规制清查地产,顺藤摸瓜一个不饶,一年之间在西湖边砍了二三十颗人头,终于是震慑得当地地头蛇心胆俱裂,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西湖胜景甲于天下,五分固然是天幸,其余五分也何尝不要仰仗人力呢?如今兴盛发达的旅游业之后,其实是由淋漓腥臭的鲜血所奠定的森严秩序。

海氏治西湖,恩多怨亦多;不过百载千年后,终究还是恩在怨消磨吧。

当然,在薰风荷花下说这样血淋淋的话题,似乎实在有些不合适。穆祺轻叩木窗,随意岔开了话题:

“离京之前,我已经见过张太岳一面,既是告别,也是祝贺他将接任首辅。”

“那他应该猜出来了吧,毕竟是这么聪明的人。”刘礼若有所思:“你没有劝劝他?”

“怎么劝呢?”

“良禽择木而栖,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刘礼道:“以他的才华,未必不能适应新的时代……”

穆祺微微而笑,回头看了刘礼一眼。或许是在北伐成功后心满意足,刘礼莫名地诞生了一种对于大团圆结局不可释怀的渴望。譬如他就曾反复暗示穆祺,让穆祺向张太岳透一透底,让他能够适应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而不必抱残守缺,苦苦在皇权体制下熬干心血——“天下的人才是有定数的,这样聪明的脑袋浪费在权力的倾轧里,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吗?的确可惜极了。就连赵菲有时都按捺不住,要隐晦的表示对刘礼的赞同。举世罕见的龟甲和美玉居然被毁于匣中,这是谁的过错呢?

但穆祺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遥望窗外,却没有直接回话。

“《三国演义》中,王朗曾经劝降过诸葛丞相,洋洋洒洒列举了桓帝灵帝无数的过失,雄辩的证明了汉朝气数已尽,曹魏禅代是顺天应人;逻辑清晰,言辞缜密,其实相当有说服力。”

“不过,在这样有说服力的劝降逻辑前,诸葛丞相却用一句话破了对方的防:‘当此之时,王司徒又有何作为?’”

刘礼:…………

“相父没说过这句话。”他干巴巴道。

穆祺没有理他:

“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王朗列举的大汉种种过失有没有问题呢?当然没有问题。可大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过失?不就是因为王朗之流的士族大姓不尽职、不修德,上奢下贪,婪求无度,最终将国家掠夺一空。如今汉朝被他们这群蛀虫腐蚀干净了,他们居然又借壳上市,以所谓‘顺天应人’的名义换一个主子,反过来指责东汉的腐朽?”

“贪婪虚伪至此,真正是天下第一号的厚颜无耻之徒。被活活气死,也算报应。”

“可那又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穆祺转头看着他:“如果我和张太岳真的留到了新的时代,那有人以此诘问,我们该如何作答?”

“怎么不能——”

刘礼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显然,问题已经很明白了。如果新的时代真的来临,而穆、张等人尚且还能占据高位,那么类似的猜疑就会理所应当的发酵起来,而且绝不是什么“良鸟择木而栖”的论调可以搪塞的——你说旧秩序已经腐朽了所以要投奔光明,可你是中枢重臣,深受皇室信任的高官,谁知道大安的皇权是不是被你故意搞腐朽的?

蓄意败坏天下摧残生民,只为了改朝换代后为自己谋求更大的权位,这在政治伦理上叫做窃国大盗,叫做两面三刀,叫做残民以自逞,是袁大总统与洪承畴一流的行径——他辛苦穿越一趟,难道是为了把自己往历史耻辱柱上钉的吗?

这样可怕的名声,可怕的风评,堪称遗臭万古的结局,是一切稍有底线的人竭尽全力也要避免的。张太岳这样的人物,怎么肯碰这种脏水!

“归根到底,黄巾军可以喊刘汉气数已尽,鹅贼可以喊刘汉气数已尽,但世代簪缨的曹操不可以,王朗不可以,司马懿更不可以。”穆祺淡淡道:“大汉对不起黄巾,对不起流民,甚至可以说对不起曾经织席贩履的昭烈皇帝,但唯独没有对不起那些心心念念要谋权篡位的士人。同样的,在现在这个天下,工人农民和底层的士兵都可以期待新的时代,而如我和张太岳之流,却是绝没有那个资格的。我们的归宿,其实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呢?无非是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无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今穆祺独自远离,而张太岳依旧坚守,双方的选择,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他沉默少许,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我们都只是旧日的残党,新时代已经没有能载我们的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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