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阿沅醒来的时候, 满天星斗,美不胜收。
她身旁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的驱赶着身上的寒意。身上还盖着一件宽大的长衫。
她微微一怔, 正要翻身起来,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你醒了?”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你额上的高热还没散干净, 双手也受了伤, 还是躺着为好。”
阿沅侧眸看去, 愣了一下:“……是你?”
脱口而出的声音沙哑到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长衫重新盖在她身上,还有一方沁凉的手帕同时覆在她的额上, 为她做着这一切的赫然是那个差点被埋在坑里的那个少年。
“幸亏你将藤蔓缠在了腰上, 那日等雨歇了我才扯着藤蔓将你我都拉了上来。”少年眸光熠熠盯着阿沅, 由衷感叹,“小兄弟,你真是聪慧!”
阿沅:“……”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点傻了。
篝火的昏黄的光映在少年俊秀的面庞上, 他周身一股难言的清贵之气即便衣衫落拓也难言分毫。他盯着阿沅,身前有火,眼中也同样燃着两团火: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沅:“…………”
阿沅噎了一下, 默默扭过头。
“太热了吗?”少年凝眉看着阿沅烧的火红的耳侧,伸手探了过去, 手背正要触及阿沅的耳朵, 阿沅脸一偏便落了空。
少年一顿, 阿沅便又挣扎着起身,见少年又要伸过手来, 阿沅瞪了过去, 异常凶狠:
“别碰我!”
少年:“……”
少年的手僵在空中, 讪讪地缩回去:“……好, 好,我不碰……你别生气,你生病了,生气……不好。”
阿沅将身上的属于少年的长衫扯下,也将额上的巾帕扯下,少年眼瞅着,嘴唇努了努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一阵难言的静默之后,阿沅忽然开口:“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能陷进去多半……也有我的原因。就这样吧,各走各路。”
话落阿沅就支起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少年想扶又不敢扶的模样,急急道:“你是我和小松鼠的救命恩人!怎么不是!你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了吗?这三天我只能喂你喝露水,你身体很虚弱,很快会受不住的!”
阿沅仍执意走,少年搔了搔头道:“那……那我可以照顾到你身体好了为止可以吗?等你身体好了,我绝不拦你!你就让我报答你吧,不然我于心难安……”
“这是你的么?”
少年一顿:“你说什么?”
阿沅指着架在火上的野菜汤,又问了一遍:“这是你的么?”
见少年点了点头,阿沅毫不客气坐在篝火边,直接拿起来喝了,边喝边嫌弃:“寡而无味,为何不打点野味?”
少年拧着眉,连忙道:“万物皆有灵,出家人万不可杀生。”
阿沅一顿,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鸦羽般好看的黑色长发:“你是出家人?”
少年郑重道:“现在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出家人的。”
阿沅:“……”
阿沅艰难的咽下一口野菜:“为什么想出家?”
她眼尖,虽然这少年浑身衣衫都皱巴巴的,但方才盖在她身上的衣衫柔软又舒适,岂是普通的衣物?
更何况这人通身的清贵之气是寻常人家养不出来的。
阿沅又默默咽下一口难以下咽的野菜,拧着眉看他:“吃饱了撑的?”
少年:“……”
少年斟酌着:“我是因为……”
“算了,与我何干。”少年还在遣词造句,阿沅却不想听了,她艰难的喝下半盅野菜汤,绞紧的肠胃这才舒适了些,将剩下半盅野菜推到少年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救松鼠才陷进去的?不怕死么?”
少年当即正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打住。”阿沅不耐烦的伸手打断他,兀自喃喃着,“为了救只松鼠小命搭上也没关系,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却想去出家……”
阿沅哑然半晌盯着他:“你是真傻啊。”
少年却不恼,苦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阿沅眯着眼盯了半晌,忽然道:“……行吧。”跟着直接躺了下来,睡在了原来的位置,合上双眸,一副就寝的模样。
少年一愣:“所以你……是决定……”
阿沅未睁眼:“就按你说的,等我身体好了,到了城里,就分开。”
话落翻过身去,留下背面对他。
少年见状,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
翌日。
“我要找去白马寺寻静一大师,求大师收我入门下。你呢?你……愿意随我一同前去么?”
阿沅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经过几天休整,她身上好了大半不过还是有些怏怏的提不起精神。
她在想事。
她在想老叟会不会放过她,会不会还在找她。
如果老叟还是不肯放过她的话,那她必须藏起来,最好藏在人群中,可她现在……
她看着自己破烂似的一身,反而惹眼的很。
她正苦恼着,少年在一旁小心翼翼道:“我们……可不可以换个装再去?”
阿沅一顿,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为什么?”
少年似有难言之隐,斟酌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阿沅主动为他解了围:“你真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做和尚的?”
少年一顿,点了点头。
阿沅:“……”
后面仿佛为了验证阿沅的猜想,少年将她带到裁缝铺里,一片金叶子就要换一件衣裳时被阿沅狠狠拦住,“你知道这片金叶子买他十间铺子都够了么!”
少年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阿沅:“……”
最后还是以一片金叶子换得了两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灰色长衫。
从裁缝铺出来后阿沅就一直长吁短叹,时不时敲敲胸口,少年甚是体贴:“不过一片金叶子罢了,你若喜欢我这还有……”
“不用了!”
阿沅狠狠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金灿灿的叶子,闷声催促道:“你不是要去白马寺么?快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少年一愣:“你是要……”双眸骤然迸射火花,“小兄弟你要和我一起出……”
“出你个头。”阿沅戴上一顶毡帽,“等我有钱了,我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人,我们不是一路的。”
她想进白马寺不过是因为白马寺烧香拜佛的人多,老叟定找不到她。
少年苦笑:“好吧。那你又为何独自一人……”
“与你无关。”
阿沅冷冷道。
少年顿了下,低声道:“……抱歉。”
然而第一天他们就吃了闭门羹。
小沙弥双手合十:“静一大师正在闭关暂不见外来客,请施主回去吧。”
少年连声道:“无妨无妨,晚辈改日再来。”
然而后面的几天皆是如此,少年永远好脾气道:“无妨,晚辈下次再来便是。”
可永远也等不到静一大师。
连一向好脾气的阿沅也怒了:“大师到底何时出关,不如给个准信?”
小沙弥却也支吾着,拿旧话搪塞她:“静一大师说了,等到该出关的时候自然会出关的。”
阿沅最烦这些出家人打哑谜,她正要说什么少年已然拽住了她的胳膊,对小沙弥连声抱歉,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走了。
“你别扯我。”
少年立马松手:“…抱歉。”
阿沅端详着他一张春风晓月一般清润稚嫩的面庞,嘴角甚至还好心情的勾起,阿沅蹙眉看他:“你不生气吗?”
少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何生气?”
“那秃驴天天放你鸽……”
少年当即蹙眉纠正她:“那是静一大师,不可对静一大师不敬。”
阿沅冷哼:“我看你捐个一叶金叶子,那和尚肯定巴巴跑出……”
余光瞥到少年一脸不虞的模样,阿沅不耐烦的抓了抓头发:“行吧,他若一直不肯见你,你也要一直等下去吗?”
少年毫不犹豫点点头:“自然。有志者事竟成。我怎能因这点小事就……”
阿沅懒得听他这些大道理,直接打断他:
“我们分开走吧。”
少年一顿,再开口时带着显而易见的错乱:“……为什么突然分开走?这段时间我们不是、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阿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我身体好了就分开走吗?”
少年一顿,噎住。
垂于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阿沅挠了挠头:“你自去出你的家,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早点分开不是更好么?”
不是的。
实际上是因为她在白马寺内看到了小桃。
虽然是匆匆一瞥,但她不会认错,那就是小桃。
小桃身旁是老叟。
看来小桃已经被抓住了,不知其他人有没有被抓住。
其实几日前阿沅就曾在街上看到车夫,是以她镇日跟着少年去白马寺碰鼻子,原也是为了躲车夫,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白马寺也不安全了。
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了。
少年觑着阿沅的脸色斟酌着:“这么快吗?不如…等这个春天过了……”
阿沅想也不想:“不可能。”
少年一顿,负于身后的拳紧了紧,再开口时仍是清透的声音和明亮的笑颜:“好。只是……你可以给我一刻钟时间么?”
阿沅眉头微拧,正待开口少年却不给她拒绝的时间,“放心,至多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回来了!”
少年倏然跑的没影,阿沅木木的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半晌才道:“……什么嘛。”
见有人过来立马将帽檐压了下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至多,等看到姗姗来迟的少年阿沅几乎要遏制不住坏脾气,可等到少年将琳琅满目的东西强塞到她怀里时,她就哑了火的炮仗一样说不出话了。
少年满头的汗,一边喘着气一边对她说:“抱歉抱歉,我来迟了!我让裁缝铺给你裁了三件新衣裳,还有我知道你喜欢野味,买了点肉干和东边铺子的点心。啊,对了,还有一些蜜饯,你路上解闷……”
少年忽的呼吸一滞,是阿沅隔着这小山似的物件抱住了他。
她的身高仅在他的胸口那处,阿沅以额抵着他的胸膛,吸了吸鼻子,瓮声道:“……谢谢。”
怔愣之后是如海棠花开般淡雅的笑,可惜阿沅没看到,少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右手轻轻拍了拍阿沅的头,若非她带着帽子,他一定是要揉她的发的。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少年有好多话想跟她,临到口只有一句:“路上小心。”
阿沅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仰起头,自他们认识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你也是,还有……不要被人骗了。”阿沅忽的想起了什么,声线有些颤,“你买这些花了……多少金叶子?”
少年当真想了想:“差不多……差不多花了有……”
阿沅及时打断他,深呼吸一口气:“行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少年盯着阿沅远去的背影忽然大声道:
“我叫摩柯,你呢?”
阿沅站定,许久没有声音。
少年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你不告诉我没关系的……”
“我叫‘姜沅’。”阿沅转过身,指尖微微挑起帽檐,“羊女姜,三点水加一个金元宝的‘沅’。”
猫瞳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漾着一层浅笑,“‘姜沅’,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的摩柯还没瞎哦。
还有一章晚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