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讨厌听话了!”◎
阿沅和空师父登时拔腿跑向那二人, 季陵立在僧人背后,眸光低垂,俯视着他, 犹如看一只蝼蚁。
视线停留在其布满水墨笔迹经文的脊背上微微一顿, 似有所想。
“咳咳……不必劳烦施主了……贫僧体内多亏女施主相助,灵力充盈, 只需一些时间消化…已够了……”
“喂!”阿沅小跑上前, 冲着季陵叫道, “你不准伤害他听到没有!”
季陵眉心一蹙,回眸看她, 双眸黑勋勋的:“你说什么?”
阿沅顿了一下, 抿了抿干涩的唇, 上前一步挡在僧人身前,深吸一口气,毫不示弱迎上他冷沉的眸光:“我说!你不能动他!他现在……我罩着了!”
季陵眸子倏然一利, 大步上前,紧紧盯着她,阿沅硬逼着自己没有后退半步。
又一次, 她又一次挡在了别人身前对他横眉相向。
季陵紧紧盯着她许久,就在阿沅以为他要忍不住一剑劈了她时, 终于说话了。
他嗤笑一声, 眸中无尽嘲讽:“书生你也罩, 和尚你也罩……阿沅,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滥屠滥杀的疯子么?”
阿沅顿了一下:“我……”
季陵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 提剑转身走向又一层奔涌上来的行尸。
阿沅这时候才发现季陵几乎浑身浴血, 身上大大小小也受了不少伤, 薄唇微微泛白。他这人长了嘴也不说, 哪怕受了再重的伤,从来都是四下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自己默默处理。
小伤大多也就放着,有的时候受了极重的伤,哪怕深可见骨,也是随便抹了一层草药便将将入睡。
糙的很。
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那时阿沅镇日栖在他身边的油纸伞里,也只有等到夜半三更,等到这厮熟睡过去才悄摸从伞内钻出来。
一边腹诽着,一边替他将伤口小心包好,一边还要谨小慎微,就怕把他弄醒。
没法子啊,他要挂了,她再上哪儿去找人庇护她啊?而且,她也确实看不过眼。
她看不过他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的样子。
人有多少命能糟践呢?他是没成鬼不知道啊,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能跑能跳吃香喝辣的,成了鬼之后只有香烛能吃!成天只能躲在阴凉阴暗的地方,看他到时还糙不糙!
每一次阿沅就跟田螺姑娘一样,包扎好伤口之后就钻回油纸伞里补眠,白天则乐的看他盯着包扎好的伤口发呆,偷笑他傻。
后来才发现,他娘的,傻的人是她!
说来也奇怪,薛时雨跟季陵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两人逞强的臭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明明受了重伤就是咬牙不松口,好似松口了就显得自己弱了一般,不过阿沅也能理解,乱世之中强者为尊,尤其像她这样凤毛麟角的女除妖师更要比一般的男修士更能吃苦才行,一点都不能示弱。
不过,在季陵面前也这样,未免也太要强了。
阿沅看着薛时雨隐藏在身后渗血的手臂,摇了摇头睡了过去。
当夜就看到季陵这厮偷摸进了他阿姐的房,阿沅当时就警铃大作,化作一缕青烟跟了过去。
心想这厮终于按捺不住要向他阿姐表白了???
不对,三更半夜他想干嘛???
难不成她也被这厮一副冰山脸骗了过去,其实这人是个深藏不露的禽兽?!!!
阿沅脑海乱成一锅粥,才飘到门缝中便听到这厮喃喃如梦呓的声音:“阿姐,从来都是你为我包扎……今夜,让我为你包扎吧。”
门缝之中,阿沅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包扎好薛时雨的手臂,小心的掀开一角被子将手臂放进去,又小心翼翼的掖好被角……
阿沅飘回了油纸伞内,恍惚想着,原来他也是有……这样的一面啊。
原来傻的人是她啊……
真是,蠢死了!
往后季陵这厮仍然如此,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伤口淌血就淌血吧,潇洒的很。
阿沅憋着一股气,掐着自己大腿暗暗发誓,再也不给这厮包扎了!他想死就去死吧!
关她什么事!
可是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最终还是动摇了,垂着头给这厮上药包扎。
她一边恨恨的瞪着季陵略显苍白睡容一边想,她是为了自己,才不是为了他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毕竟一路还要靠这厮庇护,就这么死了未免……未免太不划算了!
于是乎,日子就这么活着,白天这厮受伤,晚上阿沅憋着气给他包扎,然后时不时还要看这厮偷摸半夜去给薛时雨包扎伤口。
气着气着阿沅也就麻木了。
随便吧,大家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可有一天,许是从未被这厮发现过,阿沅也就松懈了,她竟被季陵逮个正着。
当时这厮为了猎杀豹子精摆下弑神阵,受了有史以来,起码是阿沅见过的最重的伤。薛时雨其实已经给这厮上过药了,但薛时雨这个女中豪杰舞得动长剑,手上的活就没那么细致了,阿沅眼瞅着她草药囫囵一抹便走了,那骇人的从左肩横贯到腰腹的伤口,还有好长一段没抹到呢……
于是半夜阿沅不得不拆了薛时雨裹得跟臭裹脚布似的布条,重新上了一次药。她想着这么重的伤,这厮肯定睡死了过去,没成想,她抹了整整两遍草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一抬头就对上了季陵怔怔盯着她的目光。
阿沅愣了一下,一瞬间头脑空白。
下一秒就化作一缕青烟冲进了油纸伞内,瑟瑟发抖。
为什么害怕,又为什么一直隐瞒,因为她知道这厮除了薛时雨不让任何人近身的。
这厮有洁癖的,更遑论触碰他了!
好害怕啊……
他会杀了我吗?
他……他又会把我投到炉火里去么?
阿沅就这么惴惴不安在油纸伞里呆了好久好久,肚子饿得实在不行才悄摸探出头来,一出来就看到面前摆着的三四根香烛,顿了一下,偷偷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进去。
后来季陵这厮仍然是隔三差五的受伤,阿沅一开始实在是不敢再擅自帮他包扎了,但不知是不是鬼怪的原因,她对鲜血极其的敏感。
她即便强制自己不要再去管了,但那血珠滴落在地的声响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放大……
她越是不让自己去想,越是被这些声响折磨,简直快疯魔了,最终还是认命的悄摸又去给他包扎,这次她一碰,季陵一双寒冰的桃花眼倏然就睁开了。
阿沅登时浑身都僵住了。
然而……季陵只看了她一眼就将眼合上了。
阿沅:“???”
愣住了。
好半会儿才提着心吊着胆给他包扎好伤口,包扎完不敢多停留直接飘回油纸伞内。一晚上胸腔砰砰跳个不听。
隔天发现,油纸伞外多了一根香烛。
阿沅盯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了回去。
后来每一次季陵受伤,阿沅都会给他包扎。隔天,油纸伞外总会出现一只香烛。
哪怕季陵和薛时雨二人风餐露宿,实在兜里没几两钱,但每一次只要阿沅给他包扎了伤口,伞外总会出现一根香烛。
阿沅那点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气,也就散了。
甚至偶尔还会生出一些荒唐的想法,好似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还……
“施主?施主?”
阿沅骤然回神:“你……你叫我?”
妖僧又重新穿回了他那宽大的黑袍,失焦的双眸寻声望向她,粲然一笑:“贫僧还以为施主走远了,不在此处。”
阿沅暗暗松了口气,从悠长的记忆中抽身,晃了晃头,连忙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回忆冲散!
妖僧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她的方向:“怎么了?”
阿沅摆手:“没事。”
眼见这妖僧肤色如常甚至气色更好了,心里明白他到底将渡与他的灵力化为己用,阿沅虽说赌了一把,倒也没想到真的奏效!
将灵力渡与他人又化为己用简直闻所未闻,阿沅踱步到僧人身边,撞了撞他的肩:“你这体质也太厉害了吧!若人人将灵力渡给你一些,你岂不是……岂不是不用修炼就能成天下第一了!!!”
年轻的僧人闻言一僵,阿沅没放在心上,只听见空师父传来的震耳欲聋的佛门狮吼功:“我想到办法了,你们来助我!”
阿沅本也没准备听妖僧的回答,听见空师父的话便抓住了妖僧的领子,道:“走了!”
——
那厢沈易单手执扇,另一手掩住口鼻,一路在密密麻麻的行尸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止不住的血从指缝中淌下。
沈琮执剑在沈易身边切西瓜似的给行尸开瓢,一边冲着几乎杀红了眼的书生大声道:“国师大人,哎呦我的国师大人,求您悠着点!您的身体情况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三年前,天降异色,妖星大作。
天降灾祸,黄水水漫短短数日竟淹死数百万之众。据传国师为阻天降横祸,以身为祭,猝然长眠七日,肉身不腐不化,七日后竟自苏醒,只是心跳声极其微弱,无数大能修士为其诊治,好好一颗心居然少了半颗!
都说国师是将半颗心脏祭给了神明,这才止了黄河水患,救下天下百姓,国师也因此缠绵病榻三年之久。
多少神医已然下了国师命不久矣的决断,公主更是为此几乎快哭瞎了眼。谁知好好养病的某人忽然就不见了。公主几乎快把皇宫的地皮都给掀了,求生求死的,甚至铸了大错,长眠于寝宫内,呼吸还在,心跳也还在,就是醒不来。
说是被鬼魂魇住了,求遍天下奇人也没法子唤醒。陛下这才命御前统领沈琮奉命天涯海角来寻国师。
并且是下了死令,国师若是不从,提头面圣也是行的。
可见陛下将唯一掌上明珠的错全算在了国师身上,也不顾国师为大魏谋下的福祉。
沈琮当然知道那句“提头面圣”只能是气话,要提头也只能提他的,若是他不能让国师大人全须全尾的送回去的话。
当然除了圣上的命令,沈琮也是极其尊崇和尊敬国师大人的,本来他们也是挚友。
国师不比常人,从前的国师呼风唤雨的,现在的国师可只有小半颗心脏在跳啊,之前以雷霆之力把地给掀了,沈琮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就怕国师大人撑不住,此刻又是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哪有眼睁睁看着兄弟送死的?
书生恍若未闻,折扇刮过,疾风所到之处带着雷霆之威,恍若神祇降临。
而那喉间的闷咳却一声更重一声。
沈琮扫了一眼,远远的,几乎快成为一个小白点的姑娘。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那英明神、阴险狡诈的国师大人竟也成了为搏美人一笑的愣头青了!
沈琮焦躁的挠了挠头面,一边削着行尸一边埋头苦劝:“国师大人,我这是奉了陛下的谕旨特来寻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陛下……跟公主交代啊……”
沈易冷笑一声,凤眸全是森冷:“我的生死与他们何干?”
沈琮当即反驳:“您是天下人的国师,怎么能与陛……与我们无关呢?!!”
“这狗屁国师爱当你去当去!”
疾风一扫,书生足尖一踏,乘着疾风寻那抹飘逸的白裙而去。
沈琮落在身后疾呼着,既然好声好气的不听劝,他也就破罐破摔,就差破口大骂了:“你悠着点啊!虽说行尸棘手,你别行尸还没解决你先倒下了!倒时我看佳人面前你的脸往哪儿……”
“放”字还未说出口,一道疾风扫过来,削了他一缕发,额上刮了一道伤口。
沈琮怔了一瞬,破口大骂:“沈易!你丫别以为是国师就了不起啊……”
“我想到办法了,你们来助我!”
佛门狮吼功传来,震得沈琮差点喷出一口血。
沈琮一顿,不再迟疑,御剑寻声疾去。
——
“怎么他也在啊!”
阿沅瞪着空师父身后的半瞎李,猫瞳里全是不可思议。
半瞎李阴恻恻看了阿沅一眼,独目伸出青色的长舌一卷,阿沅浑身打了个激灵,偏过头去不再看。
空师父:“这位李修士与姑娘或许有些误会……不过此刻大敌当前,不求二位摒弃前嫌,但求二位同舟共济,一同御敌才是要紧。”
阿沅轻哼了一声,勉强同意了。
也是,虽然这半瞎李腌臜事做多了,可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多个人也多份力,想来他也不会蠢到反将他们一军,若是他想被行尸分食了的话。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厮跪在地上痛哭求血河大将军饶他一命的,这么惜命的人,不会的。
倏然,身旁掠过一缕疾风,书生踏着清风缓缓落在她身边,瞧见阿沅唇角如涟漪扩散出一抹笑痕,又见阿沅一手揪着僧人的衣领,两人凑在一块儿,倒是极亲密的样子,唇角的笑便淡了下去。
微微敛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琮跟着沈易身后御剑飞来,见国师大人将掌心的血掩在身后,不让身边的佳人瞧见,越发觉得痛心疾首起来。
原来堂堂国师大人遗落了凡心,也跟一般的痴情人没什么不同。
沈琮嘀咕着,倒是多看了阿沅几眼。
国师大人出了皇宫也才三个月,跟这小妖相识也不过半月时间吧?公主苦苦追了数年,就差把刀架在国师脖子上逼他做驸马了,可怜公主一片芳心啊,这小妖就这么点时间就把国师大人俘虏了?
厉害啊。
而在沈琮眼中越发高大的某人,此刻小心瞥着不远处,季陵执剑立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修长的背影无限萧瑟。
阿沅多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抓着她的腕下,微微用力,暖风拂过耳畔:“衣衫都抓皱了。”
阿沅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她还抓着妖僧的领子,遂松开了手。
书生握着她的手腕却未松手,微微一用力,阿沅已站在他的身侧,书生对着面前双目失焦的年轻僧人歉然一笑:“抱歉,阿沅确实顽皮了些,没受伤吧?”
阿沅皱眉看了他一眼:“跟他那么客气干嘛?”
书生只看着她摇了摇头,又冲僧人歉然道:“摩柯大师,海涵。”
摩柯茫茫然看着他们的方向,粲然一笑,双手合十对着书生和阿沅二人行了个礼,便寻声走向空师父的方向。
阿沅简直莫名其妙:“你跟他那么客气干嘛?”
书生一双凤眸泠泠的落在阿沅一张芙蓉面上,循循善诱道:“人即为大师,我们自当恭敬一些,有何不对?”
阿沅撇嘴:“就你们这些迂腐的书生礼节多。”
书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沅不大舒服,见书生还握着她的腕子不放,挣了挣没挣开,皱眉道:“喂……”
书生忽的微微扬了扬下颚,扯开话题:“空师父有话说。”
阿沅也就忘了要书生松手的事。
此刻他们一群人站在城楼之上,地下是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行尸,哪怕他们戮战半宿,还是不够。
季陵用十里冰霜暂且封了城门,虽能挡一时,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能被攻破了。
“照这样下去我们必输,不仅护不住城门,也要落个葬身尸腹的下场。”
沈琮忙道:“空师父若有计策,但说无妨!”
空师父点点头:“我确有一计,须各位鼎力相助才行!”
半瞎李:“别磨蹭了,快说!”
空师父望着城地下乌泱泱的行尸,双眸湿润,怆然泪下:“苍生皆苦,以活人炼行尸何其残暴所为!”
空师父转而看向众人,“此千万行尸杀是杀不尽的,他们不过受奸人所害又有何错!为了身后的黎民百姓,也为了身前这些苦难的怨灵们,望他们身前所受之苦既消,死后登西方极乐……”
空师父话还没说完,阿沅第一个伸手:“我来助你!”
猫瞳晶晶亮,泛着一层波光,极是动容。
书生看了一眼,无声笑了一下,攥紧了掌心纤细的腕子。
沈琮也道:“空师父你就说罢,我们都来助你!”
空师父笑了声,连说三个“好”字。
“摩柯大师有超度众生之能,然一个一个点化超度太慢也太消耗灵力了!但辅以我佛门狮吼功便能事半功倍,此间功法需要各位护阵方可运行。摩柯大师位于阵心,我必须为坤位佐以狮吼,其他乾位、天位、地位各有一人护法即可,只是……只是……”
阿沅也急了:“快说快说!”
怎么大叔看着五大三粗的怎么也这么婆婆妈妈!
空师父面色为难:“只是这阵眼的‘死门’必须由一人镇守,若是阵破,阵法反噬第一人便是‘死门’……”
半瞎李当即道:“老夫可不去死门啊。”
阿沅松了口气,还当是什么,当即道:“我去!”
话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
“不可!”
说“不行”的是阿沅身侧的书生,说“不可”的是一直沉默,突然出声的季陵。
两人的视线极快的交汇了一眼不约而同落在空师父身上,又不约而同道:
“我去。”
阿沅:“……”
没看出这俩……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半瞎李阴邪的独目在阿沅、书生、季陵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沅身上,嘿嘿一笑,意有所指道:
“姑娘……好手段。”
阿沅:“……”
她发誓,等这事了了她一定要拔了这糟老头的长舌!
书生话落,又换作沈琮大声道:“不可!国……你一书生凑什么热闹!还嫌命不够大么!”
沈易眼刀刮过去,沈琮愣是顶住来自国师大人的强大威压,开玩笑,若是国师死了,他即便活过今夜也难活着面圣了。
沈琮苦笑着:“书生就算了,不然我去……”
“我去。”
季陵抱剑,冷冷的打断他。
沈琮想起此刻尚未苏醒的薛时雨,季陵是时雨的唯一的家人了,若是季陵没了,时雨又该怎样痛苦?时雨漂泊一生,他不愿时雨再经受任何生离和死别了。
如果非要有一人……
思及此,沈琮上前一步:“还是我……”
“抱歉,诸位。”空师父打断了众人的话。忽然侧眸看向阿沅,盯着阿沅,不动了。
沈易的双眸倏然掠过一抹暗光,紧紧握住了阿沅的腕子。
阿沅顿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指指了指自己,了然道:“空师父想让我去守‘死门’?”
空师父沉重的点了点头,难掩一脸愧疚:“此刻,我们几人多身负重伤。贫僧观姑娘方才灌入磅礴灵力于摩柯大师体内,虽不知姑娘体内神物为何物,灵气之浩然庞大,叫人望而生畏。且……且……”
空师父迟迟说不了口,阿沅就替他说了:“且我就一小小画皮鬼,我不呆死门谁呆死门?‘死门’于我的影响是最小的,反正都死过一次了,于情于理都该是我去最为合适对吧?行啊,我本来也想去的……”
“不行。”沈易冷冷地打断她,“我去。”
季陵也道:“她不行!我……”
阿沅忍无可忍甩掉书生的手:“我都说了我去了,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的,烦不烦啊!”
城楼底下,传来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很快城门就要破了!
沈易和季陵皆把眸光投到阿沅身上,季陵一双桃花眼黑沉沉的,阿沅一秒判断出这是气炸了,不是“很气”就是“给我死”的程度。
书生一双凤眸几多隐忍,他试图又去拽阿沅的手,软下声音:“阿沅,让我去吧,你在我身旁护着我就行了,乖,听话……”
“听个屁!“阿沅甩开书生的手,低吼,”我这辈子最讨厌听话了!”
书生僵住,被甩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季陵紧紧的盯着阿沅,执剑的手指骨泛白。
阿沅低笑着,长睫如振翅的蝶翼:“你们是我的谁啊,凭什么替我做选择?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们是听不懂么?你们……算老几啊?”
一瞬间,沈琮明显的看到,国师大人藏在身后,铺满鲜血的掌心倏然攥紧。
季陵只盯着阿沅,眸光森冷,好像一具没有什么情感的冰雕。
阿沅轻轻吸了吸鼻子,大步上前走到空师父身前,眸光明亮,大声道:“这个‘死门’我是守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柔柔如晚风的吴侬软语却字字掷地有声。
目盲的僧人望向出声的方向,唇角微弯,粲然一笑。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静了一瞬,传来空师父高昂的声音:“好好好!姑娘……姑娘真是好样的!贫僧嘴笨,不会夸人,姑娘真是好样的!”
阿沅还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夸,有些羞赧的摆了摆手:“空师父,快开始吧,城门都要破了都。”
是半眼也没给书生和季陵半分眼色。
“好好好……”
空师父当即跃下城墙,阿沅等人也跟着跃下,于城门内,空师父在原地就着满地黄沙画下乾坤八卦,这会儿功夫沈琮悄摸走上前,肩肘撞了撞可怜的国师大人,低声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何看上这小妖,弃我大魏第一美人,玉陶公主于不顾……”
沈琮话还没说话,被国师的阴鸷的凤眼骇的生生吞下了下半句话。
后颈登时沁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他两指在唇边比了个“×”,讪笑着退后,作鹌鹑状。
不一会儿,空师父的阵法就画好了。半瞎李眼尖,于奇门遁甲也是精通的,当即占去了“乾位”。
阿沅循着“死门”站了上前,”死门“位于阵眼处,正好就在妖僧面前。
她甫一站定,身旁左右两处“天位”和“地位”便被人占去了。
阿沅站在季陵和书生中间:“……”
真他娘的巧。
阿沅绷着脸,索性不说话。
她还在气头上呢。
左侧传来季陵身上嗖嗖的凉意,愣是叫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左侧的霜寒似乎降了一些。
阿沅瞥了一眼左侧季陵冷峻的侧脸,立马收回视线。
臭脸他娘的是摆给谁看的!!!
不能看,一看火气又上来了。
平心——静气——
平心——静气——
阿沅默念着,幽幽吐出一口郁气。忽然右侧衣袂被人轻轻拽了拽。
阿沅额角一抽,没理。
那人又拽了一下。
阿沅攥紧了拳,仍是没理。
那人又又又锲而不舍的拽了一下。
阿沅忍无可忍侧眸,大声道:“干嘛啊!”
书生面容微霜,愕然的看着她。
阿沅因为愤怒,双眸显得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因而也清晰的映照出书生一张俊雅微霜的面庞,怎么……怎么显得这么无辜啊???
忽然身后传来妖僧愧疚的温润嗓音:“抱歉……施主……”
阿沅登时浑身僵住。
在书生无辜的眼神中,阿沅僵硬的,一点一点扭过身,阴恻恻盯着妖僧,咬牙道:“是、你、扯、我、啊?”
年轻的僧人羞赧的垂下头:“妙空在诵护法咒,我不欲出声打扰他,便扯了扯施主垂落的衣袂……“
阿沅没好气道:“干嘛!”
僧人愈加愧疚:”我是想提醒施主莫担心,贫僧位于你后侧,定会护你的。没想到倒是惹了施主不快……罪过,罪过。”
阿沅顿了一下,皮笑肉不笑:“你护好自己就行了!还有,没事别扯我衣服!”
虽说和尚出于好心,可是害她出了好大的糗!
啊啊啊啊!还是该亲手杀了他!!!
年轻的僧人苦笑着道歉:“是贫僧考虑不周,抱歉……”
阿沅不再理他,扭过头去,眼神恨恨的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决计不往左右施舍半个眼神!
过了一会儿,她右侧的衣衫微微动了一下。
阿沅蹙眉,又是妖僧在扯她衣摆?
不对,她刚警告过,妖僧应该没这个胆子。
阿沅又等了一会儿,衣袂不再动了,想必刚才是……被风吹得吧?
阿沅郁郁的想着,忽然右侧的小指被一温热的指腹触碰着,阿沅一怔。
紧接着,那人的温热的指腹勾住了她的小指,两人的衣摆都很长,隐藏在层层衣衫之内,没人看到。
这下没跑了!
肯定不是妖僧!她投怀送抱妖僧都避她如蛇蝎,怎可能是妖僧?!
只能是——
阿沅侧眸,豁然抬眉对上书生一双完成月牙的凤眼,他轻声说着:“不气了好不好?”
说着,小指勾着她的,还晃了晃,盯着阿沅一双猫瞳,软言好语连说了三次:“不气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像在撒娇。
阿沅:“……”
冰凉的夜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热了……有些燥的慌。
阿沅张了张嘴,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书生笑着挑了挑眉,向来儒雅无害的俊容横生一股恣意,他轻吟着,调侃着:“这么爱生气,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着还不忘晃她的小指。
阿沅:“……”
“………………”
阿沅要甩开他,而他烦人的小指却勾着她的不放。
耳畔隐隐约约随风传来书生细碎的声音:“以后都听你的,别气啦,再气就不漂亮啦……”
阿沅刚想反唇相讥“谁稀罕你听我的!”,忽然脚下空师父画的阵法随着空师父的护法咒念完,自妖僧的脚下浮起一条条璀璨的金光汇向旁支的众人脚下,空师父大喝一声:“阵成!”
阵成的一瞬间,金光浮现又消失。
那消失的瞬间,阿沅似乎看到季陵侧眸看了她……一眼?
准确说也不是看她,眼尾微微下垂,似乎瞥了一眼她和书生相扣的小指……
不可能,被层层衣衫遮着,他想看也看不到……
不对不对!
阿沅连忙抽走自己手,缩回衣袖内,怎么也不肯把手拿出来了。
书生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怕把她惹恼了,倒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阿沅瞥了一眼季陵紧绷的侧脸,心想,看错了吧?
反正他脸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管他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守好她的“死门”!
他们觉得她做不到,她偏要做给他们看!
她不想再做依附于人的菟丝花了,她有能力护自己,生死由天,她是自由的,她也有自己的道要走!
城门破了。
与此同时,空师父怒吼一声:“阵启!”
闪着金光的阵法随着空师父一声令下,绵延数里,年轻的僧人盘腿坐于阵心,以他为中心,西面八方的方位各站着一人,行尸怒吼着狰狞着汹涌而来。
阿沅猫瞳微眯,双手掌心绵延出细长的藤蔓,身后僧人娟娟如溪流的梵音经空师父的狮吼功相佐响彻天地。
佛海浩瀚,禅音袅袅,犹如佛陀降下福音,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即便是身为画皮鬼的阿沅也觉得神台清明,仿佛被无边佛法洗礼了一遍,舒适极了。
然而这些行尸们不是这样的。
它们愈加嘶吼着,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般的“桀桀”嘶吼声,似乎在与体内的邪气做着困兽之争。
空师父吼道:“不够!再来!”
阵法愈加扩大了一里,梵音经空师父的狮吼功也愈加高亢、嘹亮。
行尸们的抗争也越来越激烈。
它们身形扭曲抽搐着,有些被无边梵音击溃,仰倒在地,青白的面容上团着越来越重的黑气,在挣扎着抽离体外。半透明的魂魄带着佛法洒下的微金飘然飞往西天,冲着年轻僧人的方向,双手合十,歉然哀鸣道:“谢谢……谢谢……”
然而更多的是冲着阿沅等人飞扑而来。
阿沅挥着藤蔓,季陵和沈琮执剑,书生摇着他的折扇,至于半瞎李……管他呢。
一时竟无行尸能接近他们三丈之内。
但很快,形式就逆转了。
他们这群人本也是伤的伤,残的残,能撑多久全靠一口气。即便是阿沅仗着体内的彼岸花,也开始捉襟见肘了。
彼岸花之所以有如此浩瀚的灵力也是靠着宅底吸食的成百上千人的血液,尤其在她又灌了大半灵气给妖僧,此刻,很快难以为继。
不过阿沅咬咬牙,还是几人中情况最好的。
在她右侧的书生率先一口血喷出,浸湿了扇面,阿沅骇了一大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叫行尸在小臂上挠了一道口子,登时数十行尸的利爪直扑她的咽喉而来!
季陵深渊剑气横扫而过,劈了一半行尸头颅,为什么只劈一半,因为他也快到极限了!阿沅被剑光一晃,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秒就被人揪着后衣领扯下,摁入一个沁着幽幽冷香的怀抱之中,忽然灼热的血溅上她的脸颊,有一滴恰好就落在她的唇上。
阿沅被那唇上的甜香诱着,情不自禁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霎时记忆中那蚀骨的,足以叫人智昏的甜香,仅仅一滴就能勾起她心底的渴望和熟稔!
这是……书生的血!
阿沅猝然抬眸,只见书生单手搂着她,横臂箍着她的肩颈,数只扑向她咽喉的利爪此刻狠狠嵌进书生的臂膀内,血色四溅。
书生一扬折扇,这数十行尸的头颅便尽数断了。
书生闷咳一声,单膝跪地,手指蜷了蜷,折扇无力的落在地上。
尘土飞扬,本还算精致的扇面,红的黑的黄的糊成一团,破破烂烂的,不能用了。
书生脸色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本浅淡的薄唇被血染得嫣红。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对她扯出一抹笑:“后面可能得劳烦……阿沅护我了……”
“我……我还说要护你周全……真没用啊我……”
阿沅怔怔的看着他,嘴巴一扁,眼圈倏然红了。
沈易本想给她擦泪的,指尖动了动还是没擦成,他连动动手的力气也没了。
望着她,凤眸弯成一道月牙,有些无奈的哄着:“唉,别哭……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唉,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那厢空师父还在怒吼:“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无边梵音如波浪翻涌,多数行尸倒在了地上,仍有众多不死不休,飞扑上前!
阿沅赤红的双眸一利,掌心藤蔓犹如两条长蛇,倏然之间穿透个个行尸的咽喉,阿沅振臂一挥,全甩到了天边!
她从书生的怀抱里挣脱出,用藤蔓顷刻间在书生四周缠绕围驻成一个犹如鸟巢般密不通风的小树屋,阿沅转身之际,一抹温热轻轻触碰了她的小指又瞬间消失。
阿沅回眸看去,是书生的小指勾了勾她却又无力的垂下。
“你在这儿呆着,我……”
“答应我,不要逞强。”书生凤眸泠泠地看着她,唇边没有一丝笑意,又重复了一遍,“阿沅,答应我,我宁可你……”
话音一顿,书生忽的笑了,卸力般的仰躺在地,唇角噙着浅笑,对她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这儿等你。”
阿沅微微一怔,又听见书生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带着央求:“拜托……尽量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阿沅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最后一片树叶合上,以防万一,阿沅还给他留了条呼吸的缝。
等看不到书生了,她连忙背过身去,拍了拍脸,使劲又拍了拍。
四周仍有行尸飞来,藤蔓自动就将这些行尸绞杀了。
她拍了好半会儿,脸上的热潮还是没有降下来。
阿沅扶额,有些郁闷的想着——
鬼也是会生病发烧的吗???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此刻不光要护好脚下的“死门”,书生的“天位”也得护好!
阿沅深呼吸一口气,她能做到的!
阿沅掌心的藤蔓倏然变得三尺厚,带着呼啸之势卷着飞扑上来的行尸送上天去!
她甚至还帮身侧的季陵连卷带削连连逼退了不少行尸呢!
见季陵这厮徐徐扫过的清冷视线,阿沅轻哼一声,双藤龙飞凤舞的,翻着各种花活,即便她真的、真的要到了极限,快没了一丝灵力了!
但也绝不能让这厮看低!
低低一声嗤笑,阿沅疑心自己听错了,侧眸看去,这厮还是一副臭脸,身上倒受了不少伤。
哼,爱逞强的臭小子!
她能不知道他的底细?
瞥了一眼这厮的深渊剑,剑锋仍是凌厉的,但也卷不起霜花了。
他也到极限了吧?
其实不光他俩,包括空师父和妖僧,所有人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所幸空师父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他们苦心支撑着阵法其实都是在拖时间,给阵法蓄力。而蓄力的目的便是将空师父的狮吼功发挥到极致,一击便叫这些行尸全部超度了去!
空师父吼道:“阵法已落成!都躲到我身……”
倏然,一只手当胸横穿了空师父的胸膛!
血沫四溅,空师父犹如机械般怔怔回头:“为……为什么……”
半瞎李蜷缩的独目吐出青紫的长舌卷了一圈在飞溅在脸上的血舔舐干净,阴邪一笑:
“老夫杀人惯了,想杀就杀,还需要理由吗?”
下一秒,位于阵心紧闭双眸的年轻僧人骤然睁开双眼,望着阿沅的方位,厉声道:“小心!”
阿沅只觉得神魂犹如被撕扯般的剧痛,一股汹涌、磅礴的力道反噬着她,下一瞬她被这股力道骤然抛去阵外,半空之中,她余光瞥见一抹玄色的身影追着她来了,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抓着她的腕子,天旋地转间她嵌入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下一秒她连同她身后的那堵坚硬的胸膛一齐重重砸向城墙之上!
一声低沉的闷哼,灼热的血淌进她的颈内。
烫的她,浑身一颤。
作者有话说:
我可能还会再忙个一两天,忙完就能恢复日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