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阿沅这一觉可谓睡的天昏地暗。
等她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汪璀璨的星河,星河的尽头是银月高悬。
徐徐晚风吹来,带走了黄沙的粗粝和燥热, 只余下入秋的湿寒。
她现在……有些恍惚, 有些懵。
此前发生的种种她都清晰的记得,她记得她是如何坠入宅地的无间黑洞的, 记得如何脱困的, 也记得后来是怎样恍恍惚惚来到大牢, 怎样掐住这妖僧的脖子抵在壁上的……
很奇怪,她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记忆里的那人是她, 却又不像她。
但确实, 就是她。
阿沅有些恍惚的想着,入魔什么的……
果然很刺激啊。
锁链摩擦着地面,冷器相交的声音传来, 年轻的僧人自黑暗中走出来,修长的两指伸向阿沅的眉间……
就在指尖将要触及阿沅眉心之时,阿沅陡的清醒过来, 腾腾腾连退三步,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戒备的看着眼前人。
月光下, 僧人的俊容依稀袒露了出来。
僧人一怔, 触电似的缩回手:“……抱歉。”
阿沅也是一怔。
因为妖僧的面色看上去太不好了。
不能用差来形容,是非常差。只见他苍白的俊容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纠缠不断, 这分明是邪气入体的表现。
阿沅似乎明白了什么, 愣住了。
年轻的僧人垂下眸, 黑气虽纠缠着他却并未入他澄澈如琉璃的浅灰色眼底, 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淡消散、化去。
阿沅常听别人说人死后怨气不散便要请高僧来超度,阿沅原以为左右不过一个除妖,大约是佛门的手段圆滑些,显得不那么残忍而已。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个妖僧是真的,能够净化妖气的。
真是神奇。
然而年轻的僧人微垂下眼眸,十分沮丧和抱歉的模样:“贫僧才疏学浅,未能将施主与你识海中的邪物分离开来……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一瞬间阿沅识海里响起尖锐的咆哮:“只是?绵薄之力??你丫斩个妖气都快把我剃光了还绵薄之力!!!”
阿沅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迷雾重重的识海中,硕大的花苞抱着自己光秃秃的枝叶跳脚,其上本密布的长刺全被……修剪没了……
是真秃了。
阿沅:“……”
“………………”
不对,阿沅懵了一瞬看向妖僧:“不光如此……你还把我身上的邪气渡到自己身上了是吧?”
年轻的僧人这次倒是很痛快的点了点头:“不错,施主识海内邪气太过庞大,贫僧在你识海久待于你也有伤害,只好出此下策……抱歉。”
阿沅曾听过佛祖舍身祠虎的传说,只是没想到终有一天会发生在她身上。
还是这样一个在她眼中几乎从头到脚刻着“妖僧”二字的僧人身上。
很显然,将邪气渡到自己身上远没有僧人口中说的那么简单。年轻的僧人本秀气的面庞愈加显得羸弱,不过想来也是,她在那宅子底下可是吸食了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只鬼魅的血液……
不过……为什么?
僧人秀致的眉拧成一个川字,苍白羸弱的面庞上缠绕的黑气渐渐看不见了,愈发凸显脸色的苍白,他轻咳了一声道:“施主识海内的邪物不是凡物,如若不趁早铲除…恐怕,已和施主融为了一体,再要将它铲除已是……”
“你疯了吗?”阿沅忽的打断了他,“为何救我?”
阿沅不理解,也不想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情,她轻嗤一声:“你知道你救了一只妖么?”
僧人被打断并没有半分不愉,老实的点点头:“知道。”
阿沅:“……”
月光下僧人苍白至透明的脸色仿佛几乎要融进银月的光辉中,浅灰色的双眸更是不掺一点杂质,盈盈地没有焦距的看向阿沅的方向,叫阿沅以为自己在欺负他。
事实上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她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她不信有纯粹的恶,更不信有纯粹的善。她更多是对没有如愿扒下这该死僧人虚伪假面的愤怒。
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将琯琯镇压在潭底的啊,他凭什么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
阿沅轻轻嗤笑了一声,卸力般的仰靠在身后冰冷的壁上,微微仰起头看向僧人,猫瞳里全是讽刺:“你知道我是妖,那你知不知道我要杀你呀?”
僧人愣了一下:“…你要杀我?为何?”
年轻的僧人不过怔了一瞬,复又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脸上又浮现安抚的笑意:“施主只是受了邪气的侵扰,我知施主并不是……”
“是的哦。”阿沅冷冷的看着他,“和尚,别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和你啊有血海深仇,我会杀了你的。“
阿沅抿了抿唇,又说了一遍:”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僧人一顿,脸上浅淡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没有焦点的双眸掠过几丝迷茫,有些无措的在原地立了片刻,许久才摩挲着墙壁,沿着壁角坐了下来,与阿沅面对面而坐。
默了一刻,唇角略微弯起一抹弧度,双眸浅浅望着她的方向:“……是么?贫僧,知道了。”
阿沅一怔。
……就这?
没了???
阿沅咬了咬下唇,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僧人似乎被她的动静吓到了,双肩微微一颤,阿沅几步走到他身前,几乎快揪着他耳朵吼了:“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我是要杀你啊,你到底听清楚了没???”
僧人的双眸似乎更迷茫了,他顿了一下才道:“…贫僧…知晓了,多谢姑娘告之。”
阿沅:“……”
“…………”
“………………”
阿沅死死盯着他半天,僧人仍是一张古井无波的俊脸,仿佛天生不会憎恨人。终于暴走了:“你有病吧你!你应该…你应该后悔救我才对啊!”
阿沅两手揪住僧人的衣领,双眸内的愤怒几乎快燃了起来,“你听好了,妖就是妖,我不会因为你给我祛个魅我就会放过你!”
阿沅一顿,手上的力道卸了不少,堪称温柔似水的抚在僧人胸膛,在他耳边徐徐吹着热气:“方才……你是用哪只手抱得我?左手?还是右手?还铺了一层稻草,还给我盖了一层衣裳,好贴心啊和尚。”
眼下这张圣洁的面庞登时染上了胭脂红,好似高高在上的仙一下堕入了凡尘,阿沅一双因怒火显得晶亮的猫瞳终于满意的弯了弯眼角,对嘛,就应该是这样,装什么?
他才不是什么圣僧,他分明是妖僧。
她知道的。
她就知道。
“呐,我问你,老实回答我。”阿沅几乎整个上半身倚在僧人的怀里,眼角微翘,挑着猫眼看他,“在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偷~摸~我呀?”
话落,阿沅的手应声落在和尚的心口处,眯起双眸看着他。
只要他说个“有”字,便是判了死刑,掌下这颗活蹦乱跳的心脏,阿沅也就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收下了。
“说嘛,有没有?”阿沅的声音越发柔媚危险了起来,轻柔的伴着馨香的暖风扫过玉白的耳廓,“要说实话哦。”
僧人狭长的睫毛极轻的颤了一下:“有……”
阿沅的双眸幕的亮了起来,扣住僧人心门处五指的指甲登时长了半寸。
“或是没有……”僧人微微垂下头颅,浅灰色的双眸对上阿沅的,两人近的呼吸相闻,僧人微掀薄唇,一脸茫然,“很重要吗?”
阿沅一顿。
明明眼前这双眸没有焦点,明明阿沅知道他看不到她,阿沅仍然被这双眸盯得,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便见眼前这张薄唇又张合道:“如果我说有……施主会杀了我么?”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阿沅扣住他心门的手,指甲又长了半寸,牢牢摁住其下跃动的心跳,不叫他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阿沅抿了抿唇,再次出声时,是连自己也有些讶然的哑:“…是。”
年轻的僧人倏然笑了。
犹如一朵昙花静静绽开,他缓缓敛去唇上的笑意,合上双眼,微微仰起头。
一截修长的、过分苍白的颈便暴露在阿沅眼前。
犹如献祭一般,唇角微扬,一脸释然。年轻的僧人轻声道:
“请动手吧。”
月光如瀑撒在年轻的僧人一张微霜的俊脸上,阿沅眸光一颤,指尖狠狠嵌进手心里。
覆盖在他心门处的手僵直不动。
她不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善,同样不信这世上有真正无欲无求之人。
自她有记忆以来因身为他人口中的邪祟,因太弱小总是受人制肘。藤蔓妖大方的留她在身边饶她一条小命不过为了戏弄于她甚至强迫她,委身于他。季陵没有杀她也不过是看在她一张故意幻化出的肖似薛时雨的面庞。他留她一命也不过是薛时雨那儿得不到的慰藉能在她这儿勉强安慰一二。
她被人轻视太久太久了,久到哪怕得了一点点善意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图什么?
果然,这个妖僧果然另有所图。
而他所图的是……
杀了他???
这种奇怪的要求简直…闻所未闻。
年轻的僧人紧闭双眸,许久没有等到回复,即便他目不能视,依然能感觉到围绕、包裹着他的杀气。
只是不知为何,她不动手了。
“……你很想死?”
年轻的僧人双眉微微蹙了一下,睁开了眼。
阿沅静静地看着他,拨动了下束缚他双腕的锁链,轻轻“啊”了一声:“差点忘了,明明知道行尸来袭,大叔跪在你面前求你走你也不走,你本来就是个寻死的怪人啊。”
阿沅双眸中的迷茫之色稍褪,停止拨动锁链的手,挑着眉看他,猫瞳深深瞧不清情绪:“反正都要死了,告诉我嘛,为何一心寻死?你这样我就算杀了你也感觉很没劲啊。”
年轻的僧人顿了一下,才道:“贫僧……作孽太多……”
阿沅逼视他:“怎么个多法?”
僧人浅灰色的瞳眸微微震动了下,却又不说了。
阿沅屏着息看了他一会儿,看来是不肯说了。
手指蜷了蜷,忽的笑了:“行,反正我对你的事也没兴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琯琯……”阿沅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片平静,“芙蓉镇潭下的女妖琯琯,有印象么?”
“芙蓉潭……女妖?”年轻的僧人怔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贫僧记得。”
阿沅紧紧盯着他:“是不是你将她镇压在潭下的?”
年轻的僧人这下倒毫不犹豫答道:“是。”
倏然之间,阿沅扣在他心门处的尖利的指甲嵌入僧人的皮肉内,一声闷哼,年轻僧人本就微霜的面色更白了。
阿沅冷冷盯着他:“你说你罪孽深重,我姑且信你。只要你说你后悔了,跟琯琯道个歉,我姑且留你个全尸,叫你死得不那么痛……”
“贫僧不悔。”
阿沅幕的止声,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年轻的僧人浅灰色的双眸望着她,没有焦点的瞳孔倒映着阿沅惊怒的脸庞,僧人略略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贫僧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唯有此事,不悔。”
阿沅的双眸倏然漾起一层血雾,低吼从齿间溢出:“你找死!”
手背青筋微凸,正欲一把掏出妖僧的心肝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摩柯大师,空……来了。”
指尖又嵌进僧人皮肉内寸许蓦然停住,僧人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几欲出声的痛呼被他压抑在喉间。
外头又传来沉闷的三声轻响,估计又是大叔磕头了三下。
阿沅面容森冷,死死咬着唇。眸底红雾渐起,但却不似之前那般失去理智了。她知道她自然不是空师父的对手,若空师父知晓她现在在做什么,别说给琯琯报仇了,她自己小命也难保了。
但阿沅也没想象中那么惧怕了,她凑近了妖僧,扣住他心门的五指微微一用力,顷刻血色满了掌心。
热风拂过耳畔,吴侬软语中缠绵不复,惟余森冷:“你知道怎么做。”
僧人薄唇抿得发白,没有让一丝声音泄出来。
空师父对这妖僧的敬重简直入了骨子里,他宁可跪在屋外也不愿进来一步叨扰他。醇厚的声音亦是充满了敬重和小心翼翼:
“摩柯大师,我知你画地为牢,不愿出来咳咳咳……城门外行尸大举入侵……”
阿沅鼻子尖,一下闻出了空师父此刻浑身覆着一层血味儿,连同他自己的,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那些个行尸已经到了啊,所以……我这一觉是睡了几天几夜么?
“咳咳咳……我、沈少侠、季陵小弟力有不逮,撑不住多久了,城内还有十万百姓,更遑论破了隆谷之后的千千万百姓……摩柯大师,我们需要您,大魏的千万的百姓更需要您啊!”
又是咚咚咚数个响头,血味儿更浓重了些。
阿沅在僧人的耳畔轻轻讥笑了声:“喊你去救人呢妖僧。”
年轻的僧人一张俊脸惨白惨白,双眉拧起,拢起一道深深的丘壑。
见屋内不答,空师父愈加大声,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哀恸:“大师!你莫非真要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年轻的僧人登时如遭雷击,眉眼之间掠过浓重的悲怆,却仍死死咬着薄唇没有松口。
许久,涩然的声音传来:“妙空,我已立下毒誓,一日未除尽心中污秽便一日不能踏出这囚牢半步……抱歉。”
屋外传来大叔愈发悲恸的声音:“大师往日不可追,你这又是何苦!”
僧人苦笑一声:“凡事因缘际会,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这便是我的果。妙空,去吧。”
“大师……”
屋外长叹一声,空师父复又磕了三个响头,终究还是走了。
阿沅真是奇了怪了,大叔几次三番跪下求他,他到底为何就是不肯离开这破牢?
阿沅看了眼僧人双手双脚上的镣铐,又联想到他身上诡异的铭文,等确定大叔走远之后,她微微撑起身子,手却仍覆在僧人心门处,猫瞳微眯:
“你这妖僧,一身的秘密啊……”
僧人微微垂下眸,因脸色过分苍白,愈发凸显太阳穴上鼓起的青筋,他此番拒了大叔内心如何不纠结?
他再一次避过了阿沅的问题,只道:“镇压芙蓉潭下女妖一事,贫僧不悔。”
阿沅咬牙捏紧了掌下的皮肉,只要再一寸她便能触到这妖僧该死的心脏!
僧人又是一口鲜血溢出,抬眸看向阿沅的方向,没有焦点的双眸澄澈、清晰的倒映出阿沅的面庞,无畏生死,坦坦荡荡:“她死后已化身为厉鬼,太晚了,贫僧无法超度于她,将其镇压于潭下令其无法作害于人间便是最好的法子,贫僧……无悔。”
“你该死…该死!”
阿沅骤然暴怒,双眸赤红一片,指尖已然触到僧人跃动的心脏,却停住了。
年轻的僧人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他合上了双眼,似乎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死死盯着僧人的面庞,双眸几欲滴出血来,嵌入僧人胸膛的手微微颤抖着,齿间刮破下唇,舌尖属于自己的铁锈味弥漫才叫她堪堪稳住最后一丝理智。
她何尝不知道这妖僧是何意思?
琯琯确为厉鬼,管你大鬼小鬼一旦化作了厉鬼便没有回头路。季陵、薛时雨摆下弑神阵誓要除了琯琯也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天底下都默认的道理。
可是……
可是……
“你说,这天下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妖呢?”
年轻的僧人眉心一颤,一滴滚烫的落在他眉心,他似被灼伤了一般,豁然睁开。
女子低喃着,破碎的声线很快随风飘散,那片刻的脆弱恍若一场错觉。年轻的僧人看不见,目之所见俱是一片虚空,女子不再言语他也便不知她在何处。
唯有落在他心门处的手叫他知道,她还在身侧。
只是围绕身侧的杀气……淡了不少。
就在他疑心女子不再说话时,女子终于又开口了,然而她才模糊的吐出一个音节,僧人忽然摁住阿沅的后脑勺,将她摁在胸膛前,阿沅愕然之间环抱着她一个翻身,一道寒光一闪而过,僧人护着她的胳膊被刮破,飞血溅在阿沅的面颊上!
阿沅骤然抬眸,对上一双暗夜中闪着绿光的双眼!
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青白的肌肤犹如龟裂的树皮,是行尸!
眨眼之间大牢本就不堪重负的墙被推翻了,数十个行尸扑将上前!
阿沅听到耳侧妖僧恍然的声音:
“……城破了。”
阿沅拽着僧人的衣领又是一个翻滚,躲过了行尸抢扑上来的利爪!
阿沅拽着僧人的衣领骂道:“自己想死别拉上我!松开!”
僧人这才发现他牢牢地将女子扣在怀里,连忙松手,阿沅利落的振臂一挥,围绕在他们四周的行尸退散丈外又飞扑上来!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那个在行尸的围剿下狼狈逃窜的夜晚。
不同的是,那个夜晚阿沅只有逃的份,而现在,短短数天过去,她已能反击了!
阿沅应战之中还未意识到这一点,许是经过宅底和彼岸花神魂融合,此刻哪怕阿沅是凭着本能一阵乱飞乱打,倾泻出的灵力带着彼岸花独有的凛冽杀气,一时这些行尸竟不敢靠近。
不过阿沅就像被绝世高手灌进庞大的内功,空有骇人的内功却不会运用,属于彼岸花暴虐的邪气在身上游走,却寻不得舒适的释放,一会儿磅礴汹涌,灵气扫过,行尸应声哀嚎,双臂皆断。而一会儿却犹如毛毛雨一般,虚打了一招,行尸被晃了一下,好似被戏耍一般,愈发凶猛的扑上前!
行尸越来越多,阿沅很快被逼至角落,独木难支。
加之体内那股属于彼岸花属于幽冥的力量乱窜,要控制它已经很难了,阿沅只觉得游走之处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痛,简直腹背受敌。
很快嘴角溢出了一抹血渍,面白如纸。
即便能反击又如何,恐怕还不如那个狼狈逃窜的夜晚,行尸一个接一个,数量之多源源不绝,今晚极有可能死在行尸的利爪之下。
“呸!”
阿沅吐出口腔内残留的血,看着越来越近,几乎将他们团团包围的行尸,冷笑了一声。
是她大意了,这么多行尸逼近她竟毫无察觉。
呵,死了不算冤枉。
识海内彼岸花毫无动静,这是被妖僧修理怕了么?
对峙之中,一高大的行尸挥着利爪飞扑上来,阿沅振臂反击,然而本该打出去的澎湃灵力游走之间又缩了回去,不仅打了个空,臂上被行尸的利爪撕裂了一道,那回缩的灵力打在了自己身上,阿沅登时一口血喷出,单膝跪在了地上!
本还有些畏惧的行尸个个抢扑上前,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阿沅眼中化作了一道道残影。
阿沅吃力的挥臂,又打了一个空。
行尸的利爪已呼啸至眼前,要……结束了么?
忽然,一温热的掌心贴于背上,身后传来僧人清润微哑的声音:“闭眼,用心感受。”
一瞬间阿沅的体内好像汇入一道暖流。
属于彼岸花游走的灵力是冰冷的,而这道温热的暖流追逐着那道冰冷的,汇聚的一瞬间,阿沅浑身战栗了一瞬,冰冷刺骨的四肢百骸似乎都熨热了些。
舒服的几乎嘤咛出声。
僧人微微低下头颅,湿热的暖风扫过阿沅的耳畔:“跟着我,顺着这个力道……”
这一瞬间很奇妙,好像被无限拉长,在阿沅眼前是无限趋近的行尸利爪,耳侧是僧人温吞湿热的嗓音——
“打出去。”
僧人话落的瞬间,一冷一热两道灵力终于在阿沅的灵脉交织为一体,随着僧人话落一道打了出去!
阿沅灵气打出的瞬间化为利刃,迫在眉睫的利爪登时齐齐被削了去!
行尸哀嚎片刻又飞扑上前,阿沅双眸微微发亮,抵在她后背的掌心似乎更热了些,有些微微的灼烫。
体内的暖流带着寒流自上到下游走在灵脉之间,好像为她砍去了荆棘,铺了一片康庄大道,阿沅终于能得心应手运用这股力量,掌风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没有一掌是打空的。
很快局势颠倒了过来,阿沅自角落逼出,无任何行尸能逼近她三丈内。
直到体内的暖流消失,抵在后背的掌心撤下,那道暖流已在她体内运转了整整七个循环反复,即便暖流彻底消失不再引导她了,阿沅已然学会了如何运用体内的磅礴的灵力。
最后一掌打出,数十行尸倒在地上彻底不能行动了。阿沅单手掐着最后一个尚有行动力的行尸,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不知被何物削去了半个脑袋,他低吼着,在阿沅掌中挣扎着,阿沅本要掐断他的脖子,忽然一只修长而过分苍白的手抓住了阿沅的手腕:
“且慢。”
阿沅侧眸看去,眉头不耐得皱紧:“干嘛?”
年轻的僧人望着阿沅,踌躇了一会儿道:“施主,可不可以……”
“不可以!”
阿沅是吃过这些行尸的苦头的,唯有将其脖颈斩断或扭断,这些行尸才会彻底死亡,不然别说被削去半个脑袋了,就是双手双脚都削了,这些行尸爬也是要爬来弄你的,麻烦死了!
阿沅疑心是这妖僧过剩的伪善又来作祟了,看见个小孩就动了菩萨心肠。
她不耐得又吼了一遍:“松手!”
然而他仍然抓着她的手腕不放,语气恳切:“施主……”
忽然挣扎的小行尸一口咬在阿沅的虎口处,阿沅吃痛松了手,僧人耳尖微动,在阿沅勃然大怒要一掌击了他时,听着过耳的疾风,极其精准的一把抓住了小行尸,小行尸也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登时流了满手的血。
阿沅虽打了个空,却也乐的看着妖僧自食恶果。
既然他想救就救好了,她倒要看看一个瞎子怎么对付行尸。
只见僧人闷哼一声却并不生气,哪怕这小行尸一嘴利牙几乎要在他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更何况这僧人胸膛前还留有阿沅留下的五个窟窿正汩汩淌着血呢。
阿沅想,哪怕她不动手,就这么个流法,最多两个时辰这个妖僧也能血尽而亡。
轻轻一声冷哼,阿沅在旁冷眼看着,看着这妖僧微颤的指尖搜寻了片刻,终于寻到了小行尸的眉心处,小行尸终于舍得放下口中的肉,转而要咬下妖僧的长指,妖僧长指一抵它的眉心处,轻声道:
“散。”
一瞬间小行尸双眸圆睁,浑身僵直不动。
阿沅一愣,只见小行尸青白的肌肤犹如泼墨一般,肉眼可见的盈起一团黑气,那团黑气逼至发间,汹涌的汇入僧人抵在他眉心的长指上。
小行尸身上骇人的青白肌肤渐渐软弱、透明,青色的双眸也逐渐恢复正常。而僧人霜白的俊容盈着一团黑气,周游片刻也消散了。
阿沅看的目不转睛,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原来,这就是祛魅。
这妖僧……也是这样为她祛除邪气的吧。
小行尸的双眸恢复澄澈,他一双圆眼眨了又眨,似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双眼登时蓄满了泪,他从年轻的僧人怀里挣脱,跪在僧人面前,不住磕头流泪,充满稚气的哭腔萦绕在半空:“求求圣僧救救我爹,救救我娘,救救我阿姊……我不想变成妖怪,可不可以把我爹娘,把我的阿姊也变回来?我们村一夕之间全变成了这样,我们做错了何事,为何要变成这样的怪物?”
话音一落,不光是僧人一怔,阿沅也愣住了。
“你们……你们不是死后被变成行尸的么?”
小行尸哭着摇头:“不是的,是坏人,是坏人将我们变成这样的……”
即便是阿沅也吃了一惊:“你是说……有人以活人炼行尸?!那人是谁???”
可再问,小行尸却又记不得他口中的坏人是谁,只冲着僧人扣头,央求他救救父母阿姊。
僧人托住了小行尸的双臂,不让他再跪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颚异样的绷紧,显然没有从这样耸人听闻的事中缓过来。
阿沅望着这一地的行尸尸骸,本以为他们是苦命的灾民,死后被炼作了行尸。竟然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被……
这里是一地尸骸,而屋外更是有成百上千的行尸,他们就是皆是以活人炼化而成的……
阿沅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本以为半瞎李是她见过最最疯的邪修了,此人更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耳侧忽然传来僧人轻吟的往生咒,只见僧人盘腿坐下,双目闭上。随着徐徐的往生咒响起,一道轻柔的、阿沅在体内感受过的暖流荡开,一地的行尸残骸在往生咒的浸润下,逐渐褪去骇人的青白肤色,邪气逐渐消散,躯体之上浮起半透明的亡魂,他们朝僧人鞠了一躬后,漂浮着消散在天际。
空中还残留着他们呢喃的声音:“谢谢……”
许久,僧人睁开了眼,黑色缠绕的眉目是怜悯还有震怒。
“这儿哪跟哪儿啊。”
阿沅轻轻撞了僧人一下,拽着他一跃踏上屋顶,举目望去,全是狰狞着面庞咆哮而来的行尸。
阿沅感叹了一声:“这才是人间炼狱啊。”
“哦,忘了,你看不见。”阿沅懊恼的拍了下额角,睇着面前一脸霜白,薄唇紧咬的僧人。
他若真是个心怀苍生的圣僧,只怕此刻不光心碎,气也要气死了吧?
阿沅拍了怕他的背:“我改变主意了!”
僧人闷咳一声,寻声看去。
阿沅瞥了一眼他胸膛汩汩流血的五个骷髅,眉头蹙了蹙,掌心覆盖其上,强劲的灵力渡了过去,伤口终于愈合,不再流血。
阿沅索性送佛送到西,又帮他愈合了被小行尸咬伤的胳膊。
年轻的僧人迷茫的看着她,风沙卷着他宽大的黑袍,俊美的脸上全是不解。
阿沅又拍了怕他的肩,力气之大,不过这次僧人总算不再咯血了。
“想一死了之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知像你们这些苦行僧,有的活活饿死,美名其曰苦修,死后化作舍利,飞升成佛。我不管你造了什么孽,你也想效仿是么?一死就想功过相抵啊?我偏不如你的意!”
阿沅一把拽住僧人的衣领,热气拂在他的面颊上,恶狠狠道,“你要脱离红尘我偏要拽你进来!看不见便给我好好听着!听到这漫山遍野的嘶吼声和哀嚎声了么?躲在囚牢里算什么?你这个懦夫,这才是人间炼狱啊和尚,不是要修行么?不是要赎罪么?我不要你死了,你给我好好活着,好好经历这一遭无间炼狱,听见没?”
年轻的僧人怔怔的凝着阿沅,浅灰色的双眸映着阿沅怒斥的脸庞以及天边犹如火烧的妖星蚩尤旗,许久才喃喃着,轻声道:“是贫僧愚钝了……多谢施主指点迷津。”
下一秒,僧人双手双脚上的镣铐应声自动脱落了,落在黄沙里,风一卷就被埋在了沙里,再也寻不得了。
阿沅一怔,松开了他。
僧人唇角微弯,冲着阿沅双手合十:“多谢。”
阿沅未答。
只见僧人朝着那行尸大军汹涌而来的方向望去,狂风卷着他的衣角,随风传来僧人清润的嗓音:
“施主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阿沅眯了眯眼,轻哼一声:“说来听听。”
僧人回眸看向她:“如果有那么一天……请施主,杀了我。”
明明知道这妖僧看不见,阿沅却觉得自己是被全心全意注视着的。
明明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一天”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还是未来的哪一天,阿沅只略略思忖了片刻便一巴掌重重的拍在僧人的肩上:
“当然!能杀你的…只有我!在此之前,给我好好活着!”
阿沅才将将掌控了身上流窜的灵气下手还是没有轻重,年轻的僧人只觉得被她击中的那一臂几乎都快麻了,他苦笑着,真心实意道:“多谢。”
“啧。”怪人,真是个怪人。求人杀他还要谢谢。阿沅撇了撇嘴,“别忙着谢了。”
她看了眼四周几乎又将他们包围成圈的行尸,一手拽住了僧人的后衣领,忽然道:
“妖僧,试过飞起来的感觉么?”
年轻的僧人一顿,一脸迷茫。
阿沅弯了弯眼,第一次冲这妖僧真心实意的笑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