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别走?”◎
天没亮的时候, 阿沅便走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此刻她就站在墙外,望着天边混沌的一团黑,她的心境就如境主的心境一样, 混沌、迷茫、不郁。
境中时间的流逝和现实中截然不同, 日复一日,她不知在境中呆了多久, 怎么从境里破局也一点头绪没有。
真是……愁死个鬼。
阿沅郁郁的吐了口闷气, 墙内源源不断传来的呵斥声更令她心生烦躁!
“这么简单也不会是么?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已破了炼气期, 而你呢?我季无妄的儿子居然是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废物!”
囫囵一个大耳光扇去,小小的身躯重重的撞在桌椅上, 尚未愈合的额角上的伤又开裂了, 汩汩淌着鲜血。
季无妄大步走过去, 狠戾的俯视着面如白纸的,畏惧的蜷缩成一团的孩童:“问你话,哑巴了?”
被男人遮挡着, 阿沅看不见小季陵面上是何表情,但从他紧紧握成拳的小手便知他此刻有多么的害怕。
阿沅死死盯着那只纤细的仿佛不堪一折的小手,咬牙, 狠心的偏过头去不再看。
她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忽视耳边男人的咆哮声和孩童的抽泣声, 抬眸望着天上被乌云吞噬的圆滚滚的兔型月亮。指尖狠狠陷进掌心内, 心中默念着:
别冲动别冲动, 这不是真的。
这只是梦境。
这不是真的……
“要知道你这么窝囊,真该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
男人抓着孩童的发往墙上狠狠撞去时, 一枚石子势如疾电从窗外射进来, 狠狠击在男人的手腕上!
男人吃痛的低呼一声, 松了手。
孩童如同破碎的玩偶一般坠落在地上。
季无妄登时急急奔向窗台, 狠戾的眼神巡视着,厉声道:“是谁?!”
窗外只有夜风穿过一片密集的桃花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男人如鹰般阴鸷的眼神巡视一周后,带着磅礴的杀气从窗外纵身一跃,直直步入桃花林中。
墙角的阴影处,阿沅紧紧环抱着双膝瑟瑟发抖着,浑身寒毛直竖,半天没缓过神。
这……这就是剑圣的威压么?
比季陵这厮还要强大,她差点就动不了了!
识海内彼岸花比她更紧张:“主人,都说了不要打草惊蛇了!万一被发现……”
“知道了知道了,别骂了,你让我缓缓……”
一墙之隔的屋内,满脸血污的孩童怔怔的看着眼前一枚细小的石子出了神。
片刻后缓缓伸出手将石子攥紧掌心,藏进内衫里。
当夜,阿沅一如前几晚,深夜潜入柴房内给小季陵包扎伤口。
因天黑瞧不见,阿沅便继续冒充春娘,怕露馅,她一直不说话,小季陵幸好也是个安静的孩子,从来不多问,也幸好小季陵和春娘白日畏惧季无妄,两人并无接触,是以一直没露馅过。其实阿沅能感受到小季陵对她的依恋,他也在害怕着,甚至过分的小心翼翼,阿沅……也曾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小季陵在怕什么,他在深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导致……她的离开。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这样便什么也不会出错。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而和谐的默契,但今夜阿沅实在忍不住了。
她凝着又又又一次包扎好的额角上的伤,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其实你都会的对不对?为什么装作不会的样子?”
小季陵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话,怔了好一会儿,望着漆黑中,只能隐隐看到柔软轮廓的阿沅,顿了一下才道:“我……”
两只小手紧紧的绞着衣角,似是紧张,似是无措。
阿沅设身处地想了下:“因为害怕么?”
也是,不要说他了,就是她看到季无妄一张臭脸也吓得两股战战,哪还记得什么招式。
阿沅莫名就想起,她过去也是看季陵这厮脸色的……当然这厮远没有其父变态,可阿沅还是脸色阴了下来,原来臭脸也会一脉相承啊!
阿沅许久不说话,孩童察觉到什么,他有些慌乱:“你……你生气了吗?”
“你别生气,我……我……”孩童肉眼可见的无措,却又不知该怎么做,又怕做了什么惹她生厌,仓皇之下抓住了她一角衣袂,“我……我……”
阿沅愣了一下,忙道:“我没在生你的气,我是在生……”
阿沅看着孩童一双漂亮熟悉的桃花眼梗了一下,硬生生换了个话题,凝着他道:“要不要试试看……不看你父亲的脸能不能背下来?”
这完全是阿沅自身的经验之谈,既然看了害怕,不看就好了嘛。
“……不看?”
孩童一双漂亮的桃花眸闪过迷茫,巴掌似的一张小脸,光布条就缠了大半张脸。
这还……只是个孩子啊。
阿沅方才那点儿闷气忽的就散了,鼓励道:“试试看呢?你要能背下来,也能少挨些打吧?”
孩童喃喃的重复着:“……少挨些打?”
阿沅摸了摸他的发:“早点睡吧。”
在布条上打了结后,阿沅就走了。
只有那日小季陵发热她才陪了他整夜,往后都是包扎完便离开了。
她不能因为境主小就轻视,万一被境主察觉她是外来者就糟了。
那夜,只是个例外。
翌日,阿沅仍是立于窗台外,偷偷观察着屋内。
季无妄就立在小季陵身前,小季陵小小的身躯完全被笼罩在男人投下的巨大阴影下。
男人问他:“又是三日,背会了么?”
阿沅看不见小季陵,只能垫着脚尖,双手紧紧的攀在窗沿上,浑不觉指骨因微微用力泛着白。
许久里头终于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
童声一顿,阿沅也跟着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儿,指甲紧紧的抠着窗沿。
“…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阿沅骤然虚脱般狠狠地松了口气!
里头徐徐传来孩童清脆而郎朗的诵读声,一丁点儿磕绊也没有!完完整整、完完全全的全背了下来!
虽然阿沅看不见小季陵,可她完全松了口气,跟她想的一样,只要不看季无妄那张臭脸,他当然背的下来!
虽然她是看季陵这厮不爽啦,可也不得不服这厮的头脑极好,多少人争抢的天才,区区一首诗而已,当然……
孩童小小的身躯骤然被大力掼在了地上!
阿沅脸上还未扩散的笑弧一僵,便见季无妄浑身上下陡然迸发出滔天骇人的煞气,一下一下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孩童身上!
血顷刻间流了一地。
“别……别打了……”
阿沅喃喃着,双手死死抓着窗台,手背凸起一条条青色的脉络。
“主人!主人你不能冲动!你上次已经被季无妄发现了,这次再出手的话,不光季无妄,一定会被境发现的!主人!”
孩童支离破碎的呜咽声已然快听不到了,而男人的拳还再往下落……
阿沅死死咬着唇,咬到口内充斥着铁锈味儿,双眸赤红,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大脑里充斥着彼岸花劝阻她的声音。
……混蛋!混蛋!!!
阿沅骤然抽身直奔后厨,在那里春娘一无所知,正在下厨。
阿沅直接搬起屋外的石头往里砸了去!
春娘悚然一惊,急急踱步走出屋,与之毗邻的柴房门大开着,她自然看到了里面正在发生的暴行,登时顾不上方才的异响急忙奔了过去。
阿沅于暗处凝着她的背影,双拳紧握着,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血沿着褶皱的缝隙淌了下来。
“主人你太冲动了!春娘、季无妄不光是境中人,准确说他们都是境!你要被春娘察觉不对同样也会被境绞杀的主人!主人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阿沅浑然听不见彼岸花在说什么,她看着季无妄阴着脸夺门而去,看着春娘一边流着泪,一边颤抖着拿着巾帕擦着浑身血污的孩童:“阿陵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忘了……你明明答应过我藏拙藏拙,你顺着你父亲,你顺着他就好了,你知道他不喜你聪慧的模样,你知道的……何至于今日,何至于……”
阿沅闭上了眼,抱膝蹲在桃树下,一遍又一遍捶打着自己的头颅:“……该死,该死!”
——
是夜。
今夜黑沉沉的,一丝星光也无,黑暗、逼仄,沉沉的压在心间。
一滴、两滴冰凉的液体砸在了脸上,狭长的双睫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今夜实在太黑了,小季陵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双眼肿的老高,吃力的眯缝着眼看了好长一会儿,才吃痛的扯了扯唇,不确定的试探道:“……你来了吗?”
又是一滴冰凉的液体落下,这次恰好就滴落在他干涸的唇上,小季陵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道:“你……你哭了?为…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想哭的,但是借着海灵珠的光看到孩童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时终于忍不住落了泪。
她原以为……原以为小季陵是因为惧怕才……
她也不想哭的,幸好今夜很黑,借着夜色便狠狠哭了一遍,都怪她自作聪明! 明明知道这是梦境,明明知道即便改变了也只是镜花水月却还要多此一举……明明……
“你原来都是装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听我的?!”
孩童怯怯的,不知所措的声音传来:“我……我想让你开心……我、我听春娘的话不要聪明,要笨笨的,不惹爹爹生气,春娘是开心的……我、我听你的话,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孩童带着深深的茫然。
阿沅:“……”
许久的沉默后才传来阿沅闷闷的,又笑又哭的声音:“……笨蛋,你都被打成这样了,我怎么开心啊?”
孩童怔住,似是不理解:“我、我明明听你的话,你为…为什么……”
“笨死了,你管我开不开心,你管自己开不开心就好啦!”
小季陵却彻底愣住了:“自……自己开心?”
阿沅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小孩浑身上下都是伤,她都不敢碰,只能趴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管别人那么多干嘛,要让自己开心点啊,小笨蛋。真是不怕痛啊你……”
那厢许久没传来小季陵的声音,阿沅拧了拧眉,想着要去打盆水来,忽然被拽住了一角衣袂。
小孩拽了她又很快松了:“能……能不能别走?”
阿沅愣住了,又听见他说:“我能不能……能不能像上次那样……”
阿沅一脸懵:“上次哪样?”
“上次那样……靠着你睡……”
后面的话轻的几乎听不见,阿沅顿了下,笑了起来:“我当什么事,行啊。”
明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阿沅却明显感到那双桃花眸好像亮了一下,她笑了笑将脸上未干的泪痕抹去,一如上次将孩童搂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随着她的靠近,孩童霎时屏住了呼吸,许久才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一角衣袂,不多时便睡去了,也该累了。
阿沅木愣愣盯着虚空,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他早知她不是春娘?
他……
阿沅盯着依偎在她身旁,团成一只小虾米般的孩童,眉头拧紧了又松开了。
她兴许……不该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看?
——
翌日,痒痒湿湿的碰触不断缠在腮边。
小季陵皱了皱眉,睁开了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小兔一双红红的兔眼。
小季陵愣了一下,登时转头看向身旁,身旁空荡荡的。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可掌心里那丝绸的触感不见了。
昨夜……是梦么?
他一时有些恍惚,小兔还在舔/吻他的腮边,他吃痛的半支起身体,将小兔抱在了怀里,忽然凭空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在偷玩。”
小季陵霎时面容苍白,霍然抬头,季无妄正立于门前,俊容森冷的盯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小兔。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