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沢田家光匆匆回家一趟, 没有待够三天就离开了。沢田奈奈问他怎么年假那么快就休完了啊?他哈哈笑着说没办法啊石油井喷了我不去的话团队没有了中流砥柱了就要一蹶不振了!如此说着他离开了家,沢田纲吉在楼上房间的窗户里看着载着他的车子远去,猜想这个人日理万机行程忙碌,并没有多少时间分给妻儿。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晚饭的时候下楼, 沢田奈奈神色落寞, 欲言又止。
沢田纲吉吃完饭、洗完碗准备上楼的时候,听到她轻轻地说:“阿纲啊。”
“嗯,妈妈?”他单手扶着栏杆回过头去看。
“答应妈妈好不好,如果你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你都要带着她一起。”
沢田奈奈说,语气和平时的轻快和乐观截然不同。沢田纲吉愣在原地,但不等他做出反应, 沢田奈奈就迅速露出了与平时无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沢田纲吉的错觉。
“哎呀, 我在和你说什么呢……”
她对着饭桌上丰盛的饭菜自言自语起来:“阿纲, 你快去写作业吧, 明天上学可不要迟到了。说起来快要放暑假了,好好享受最后一个假期哦, 下个学期,你就要有一位家庭教师了,真期待……”
沢田纲吉愣了半天, 点点头,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沢田家光临走之前说会给他请一位家庭教师,同时用神秘兮兮的语气告诉他好好享受最后的假日,因为很快他的人生就会发生变化。
熟悉的话术让沢田纲吉提起了警惕, 直觉炸响让他尝试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但这个神秘的男人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任沢田纲吉再胡思乱想,也想不到未来的可能。
沢田纲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好像手里被塞了个定时爆破的炸弹,这炸弹还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到。平静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他不得不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新学期的到来,那位被沢田家光介绍得煞有其事的家庭教师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沢田家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所谓的未来——沢田纲吉直觉期待与胆怯。
又期待新的生活、又胆怯不定的可能。想得太多了,甚至会感到错落的恐慌,好像自己即将踩进怪物的口中。
好在,新学期到来之前还有暑假。
暑假里有采风行动、有花火大会、有各种各样有趣的活动。
从前,沢田纲吉都是这些活动里的透明人,看过长堤上的烟花,等着盛会结束后人们如流水一般离去,夏天的风逐渐转凉,对于他而言,一个普通的暑假便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他从不期待暑假。
可现在,暑假竟变成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名词。
沢田纲吉趴在桌子上,作业本摊开,他无意识鬼画符,心神早已漂游到另一个地方去。
他想。
此时此刻,芝芝在做什么呢?
·
芝芝在打游戏。
日本的游戏更新可是快得很。才几天没有打游戏,新的关卡、新的Boss、新的成就就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芝芝捧着游戏机,专注地殴打Boss。
“咻咻咻!”
“咚咚咚!”
芝芝操纵着勇士往前走,旁边的牧师操作娴熟,不仅给她加够了Buff,还利用连锁反应击退了几个试图偷袭的小怪。
如果说和山本武他们联手打游戏时能够聊天、实时配合,使得游戏过程充满欢乐的气氛,那么此刻,芝芝就是得到了全方位的庇护和支持,她势如破竹地杀到最终Boss面前,一个华丽的十字斩甩出去,魔王应声而倒。
“YOU WIN”的字样出现在屏幕,芝芝几乎要跳起来了,她雀跃地喊:“赢、赢了!!!”
然后不遗余力地夸赞:“斯帕纳,好厉害。”
网线另一头的斯帕纳:“你早说你喜欢这个啊。”
芝芝:“我、我还以为没有,没有这个玩。”
欧美与东亚国情不同,在游戏的发展上也出现不同的分支。芝芝看过别人打游戏,但不巧都是3D游戏,她看了几眼觉得晕乎乎的,就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当然,更多时候,她身边人不玩游戏——废话了,虚拟快感哪有直接在现实里为非作歹来得真实。
斯帕纳也没想到她会喜欢像素游戏。芝芝本来就是很内敛的小孩,几乎不表露自己的喜好,如果她不说,又不把那样东西往她面前放,那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猜得到她喜欢什么。
这次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重新加上了芝芝的联系方式。
斯帕纳:【单删我,嗯?】
芝芝:【喵喵.jpg】
芝芝:【我错了,对不起嘛,斯帕纳。】
芝芝从沢田家光那里知道是斯帕纳发挥作用,让自己留在日本,没办法装甜瓜看不见他的消息。斯帕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不想答的,就按照山本武教她的办法,发一堆表情包糊弄过去。
她从山本武和沢田纲吉那里偷了不少表情包,很是热衷地向外发送。
聊了一会儿,隔着文字,分辨不出来斯帕纳还生不生气。不过,芝芝觉得自己诚意已经很满了!不久前她给鲁斯利亚他们发的晚安还是群发的呢。而且,已经到时间了,她和斯帕纳说:【我要下线了。】
斯帕纳:【下线去做什么?】
芝芝:【打游戏。】
斯帕纳:【?】
斯帕纳:【什么游戏。】
芝芝把游戏的名义告诉他,然后遗憾地说:【是双人游戏,但是,我现在只能一个人打了。】
斯帕纳:【简单。】
芝芝:【?】咦。
·
十五分钟后,斯帕纳成功连接上了芝芝手上的游戏机。明明这中间隔着重重海洋和陆地、设备和设备不同——结果就这样连接上了。
斯帕纳转动手指,屏幕上的角色随之移动起来。他的声音隔着网路传来,不知最近是否又在熬夜,听起来有些慵懒困倦:“好了,走吧。”
芝芝就和他并肩作战,然后发现斯帕纳是个好搭子。
偷袭的小怪刚刚出现,就被他发现并毒死;前方挡路的荆棘放在从前,并盛游戏团要抓耳挠腮半个小时才能想出解决办法,斯帕纳看了一眼就找出关窍;到了最终Boss面前,芝芝差点被喷火攻击解决,他愣是在满屏的火焰中找到死角,把芝芝拖过去躲避。
一局打下来毫无阻碍酣畅淋漓。
如果现在是视频状态,斯帕纳就能看到芝芝眼里的星星。打游戏打得好是会被人崇拜的哦,当初邻居小孩崇拜芝芝,现在也轮到芝芝崇拜斯帕纳了。
她捧着游戏机,用自己所有美好的词语来赞美斯帕纳,从“好聪明”到“好灵活”,从“好可爱”进化到“好帅”,让人怀疑她已经词穷。
去了别的地方也没有精进学业、仍然是只文盲小猫。斯帕纳听得好笑,眼前便不由浮现出她的脸,认真的神情像扎根土地的绿植,她的眼睛似盛放的明花,一时间,斯帕纳想念起芝芝。
如果她在眼前就好了。
不过,没关系。她总会回来的。
斯帕纳又带着芝芝打了两盘游戏,接着就不再打了,因为已经到时间睡觉了。
听出他的声音里没有睡意,芝芝问:“你、你不睡吗?”
斯帕纳答得很淡定:“我们之间有时差。”
芝芝这边是夜晚,斯帕纳那边是白天。芝芝恍惚想起来是的,意大利和日本之间隔了七个时区,那她不久前发给鲁斯利亚他们的“晚安”,是不是应该改成“午安”?
还有,如果有时差的话,她是不是不该随便给他们发消息?会打扰到他们之类的——
斯帕纳:“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熬夜?你打扰不到我。”
斯帕纳:“但斯库瓦罗他们可能会困扰。所以你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转告他们。”
斯帕纳:“好了,你应该睡觉了。下次打游戏记得找我。”
芝芝:“斯帕纳,你也,也喜欢上、打游戏,了吗?”
“啊,这个,”芝芝听到窸窸窣窣拆开糖纸的声音,仿佛越过万水千山看到了金发青年满不在意地将棒棒糖塞进嘴里,他眼珠虚虚往下,仿佛他面前有芝芝,他就看着芝芝的方向,说,“现在喜欢了。”
·
校运会结束了,生活再次回到日常的轨道,大家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结束了学习和工作之后就凑在一起玩,时间忙碌而交错地前进。
一晃就到了暑假。
大家都放假了。
便利店的生意低迷了。
没办法,毕竟是建在学校附近、做学生们生意的小店,一到了长假,学生们不再来上学,会来便利店光顾的人就所剩无几了。
店长干脆把便利店关停,给芝芝放了同样长的暑假。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明明寒假的时候店还是开着的吧。就是那个时候把她给捡回来的说。芝芝询问店长是不是想把她开除,但又不好意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委婉提醒她。
哎呀!真是辛苦你这脑袋瓜开窍,还能胡思乱想到这里来啦!
店长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捏她的耳朵问她:“难道我不给你放假,就这样看着你一天到晚在店里打游戏吗?”
“……”芝芝心虚地挪开了眼睛,不大敢看店长。要不是被捏着耳朵,现在她已经跑掉了。
是啊,没有了客人,芝芝的工作减轻了。但与此同时,她打游戏的时间增长了!
多了一个游戏搭子斯帕纳,好幸福,芝芝每天先和斯帕纳并肩作战,斯帕纳下线之后,她又默默找到山本武他们……
沢田纲吉因技术过烂,大多数只能当观众,旁观者清,他发出真知灼见:“有种被轮流宠幸的感觉。”
山本武:“至少能被宠幸也是件好事呢哈哈哈哈哈!不是说天皇的妃子也会因为没有宠爱而抑郁吗?这样想一想就安慰多了哈哈哈哈。”
沢田纲吉:“……”这比喻是不是哪里不对?
转念一想又好像哪里都对。
芝芝像只加冕为皇的猫大王,为了不被指责偏心而努力端平水,今天也有在努力宠幸铲屎官!先给你挼挼,再给他顺顺毛,接着是下一个……
总之小部分时间用来视频,大部分时间用来打游戏。如果沢田纲吉拿出这几天她打游戏的热情和投入来学习,那么,吊车尾沢田君现在成绩应该是级部第一。
昏天暗地的游戏时间,此刻终于迎来了终结者。店长用了点力,芝芝抢救自己的耳朵,并试图反驳:就算她放了假,也会在家里打游戏啊!
店长驳回了芝芝的反驳,并表示:放了假,就应该和朋友去玩!不许每天都在家里打游戏!她会查岗的。
查岗……查岗。芝芝想起了以前朋友教给她的躲避检查的方法。她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那如果她偷偷打游戏,让店长查岗也发现不了呢?
“……”
芝芝不仅被放了假,还被没收了游戏机。
唉,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她蔫头耷脑回到家,发现门没有锁,咦……?谁来了?芝芝悄悄推开门一看,田螺姑娘沢田纲吉正在勤勤恳恳拖地。
他屁股后面追着个扫地机器人,一边追一边慢吞吞用机械音播报,“请让开,先生,请让开,先生。”
他好脾气地跟扫地机器人解释:“你太慢了,而且你拖得也不干净,还是我来吧。”
芝芝现在觉得沢田纲吉可能——一定——真的是机器人。原因有二:首先他对机器人——同类——很耐心,其次他之前怕芝芝手上放电。虽然现在是逐渐免疫了,可没准机器人系统升级了也说不定?
升级之后的阿纲还会故障吗?芝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沢田纲吉听到笑声,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他先说“欢迎回来!”,然后说,“穿拖鞋。”
“刚才开窗的时候有只鸟闯了进来,不小心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了,我想把它赶走的时候它可能是害怕了,到处乱飞……”他解释,“所以有一部分地板是脏的,你不要乱踩。”
怪不得他拖地,原来是怕扫地机器人将污渍均匀涂抹。
芝芝乖乖把拖鞋穿上,在他的指挥下坐到了沙发上,全程没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一会儿沢田纲吉和扫地机器人辩论大赛,没多久忽然听到阳台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转过脑袋去看,正见到山本武提着洒水壶探出头来,有些苦恼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枯了啊。”
“什么、什么枯了?”芝芝问。
山本武看到她,解释:“就是之前的盆栽……”
哦,这个啊。芝芝想起来了。
那是山本武陆续搬来的,一共五六盆绿植。芝芝还记得那天少年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沾着泥土,手里捧着红色的花,他问她能不能放在她这里,一边请求一边苦恼地挠头。
“是老爸啦……他去外地进货,我拜托他给我带礼物,他答应了,说要给我惊喜,结果是很多盆栽……可是家里的院子很窄啊!根本放不下了,只能拜托你了。芝芝,放在你这里好不好?我会每天都上门来浇水的!不用你烦心!”
如果不是最后半句话,芝芝还真不敢答应,毕竟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连自己都养不好,何况是植物呢?要是养死了怎么办,阿武会伤心的吧。
不过,既然山本武都承诺了会每天照料,芝芝当然同意了。朋友的请求,芝芝大方满足!
后来山本武说到做到,真的每天都来浇水,芝芝也习惯了他的身影,现在看到他出现在阳台,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晃了晃脚上的拖鞋,目光征询地望了望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给她指了条明路,她小心翼翼踩着干净的地方走到阳台。
公寓附送的阳台面积很大,宽阔到够把所有盆栽塞下。现在这群绿色生灵有序地靠着栏杆摆放,正好在夏日中怒放。芝芝在山本武的指引下看到了一盆叶片有些发黄的花。
话说,这是什么植物……?
“皋月杜鹃,”山本武笑眯眯地给她科普,“是一种很需要小心爱护的花。”
水浇多了会烂根,少了一点儿水又会马上枯萎,很娇气的花,和别的种类截然不同,山本武猜到芝芝会搞不定它,但没想到自己碰上了它也棘手得很,话说他一直有认真呵护……难道是别的原因导致了根枯萎了?山本武很苦恼。
他和芝芝对着花盆看了一会儿,沢田纲吉驯服完扫地机器人,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嘀嘀咕咕。
“这花有什么问题吗?咦,叶子好像枯了……”
“有大问题!它看起来命不久矣了……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拯救它。”
“该、怎么,怎么拯救呢?”
“……”哦。问到点子上了。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啊!!!
三个文化水平都不高的半文盲蹲在阳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愁眉苦脸模样,一时间场面仿佛苦瓜开会。
最后是京子过来了,学霸大人如同天神下凡,指点愚民们去网络上查资料。皋月杜鹃嘛,这种难伺候的盆栽有得是人分享种植办法,几人头碰头对着电脑做笔记,讨论来讨论去,决定给皋月杜鹃换个新家。
盆儿倒是不用换,原本的土大概酸碱度不达标,还是换了的好。
虽说去附近公园里挖点儿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那样没办法确定泥土的酸碱,于是很快做好决定,两个男生被留下来收拾花盆准备换土工作,芝芝和京子则去花店买土。两个女生手挽手出门了。
再回来的时候,她们不仅带回了花土,还带回了路上偶遇的黑川花,还带回了从花店店主手上学来的“绝招”。
“……总之是这样,就能保证花的根系不受影响,更容易生长。”
笹川总指挥进行指导,沢田纲吉和山本武埋头对着花盆和泥土实操上手,芝芝和黑川花在旁边吃路上买的鲷鱼烧。
等两位苦工忙完,手上身上都沾了不少泥土。跑去洗干净之后,再出来,芝芝默默递给他们鲷鱼烧。
“哦哦!是专门给我们买的吗?谢谢芝芝!”
山本武接过来笑着说。
芝芝没说话,笹川京子的表情有点怪,沢田纲吉发现了,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笹川京子说没什么,心里想:如果你们知道鲷鱼烧是风纪委员长请的,大概会食不下咽吧。
为了他们的食欲,笹川京子善解人意地进行了隐瞒。
不久前,她们前往花店的路上遇到了云雀恭弥,彼时风纪委员长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飞机头,正在进行一月一次的收保护费行动。
因值暑假,大型活动陆陆续续开始,不少游客因并盛出名的花火大会而来,秩序变得紊乱,店铺老板对交保护费这件事都反常地积极:是,他们是交了钱,可同时他们也得到了庇护啊。比起被突发事故打断经营造成重大损失,果然还是交保护费更划算些。
巧合的是,他们遇见的时候,芝芝正在买鲷鱼烧,还是上次那一家。老板正在制作鲷鱼烧呢,冷不丁一抬头,霎时认出了芝芝,同时看到了不远处的云雀恭弥……
“不收钱,不收钱!”想到被免除的那一个月保护费,以及接下来并盛活动中的经营,老板死活不肯收芝芝的钱。
芝芝捏着纸币,茫然地被塞了满手的鲷鱼烧。
老板真是很会做人。除了芝芝原本要的数量,他还多送了芝芝一个。芝芝和一群鲷鱼烧的眼睛对视,大眼瞪小眼,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变成了猫。
猫吃鱼嘛。
——那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见到云雀恭弥走近,芝芝理所当然把鲷鱼烧分给了他一个。老板在背景板里露出“对就是这样”的欣慰笑容,被黑发少年扫了一眼,缩着脖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云雀恭弥问芝芝:“今天出来做什么?”
芝芝:“买、买花土。”
她若有所思,突发奇想:“恭弥,要不要来我家,看看呢?”
很恐怖,风纪委员长,并盛の猛兽,咬杀の肉食动物,听完她的话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旁边的笹川京子:“…………………………”
笹川京子:这种事情,不要啊。
好在最后,云雀恭弥还是拒绝了芝芝,理由是不参与弱小动物群聚。
他淡淡地道:“等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来找我。”这样就不算群聚了。
笹川京子:这话听起来真是糟糕。
不能再听下去了,京子说着“情况紧急再不回去花就要枯萎了”,把芝芝拖回了家。离开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虽然不是落在她身上,仍然让京子如芒在背。
此刻,看着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一味称赞着鲷鱼烧美味的几人。
笹川京子: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心真的好累。
·
芝芝的暑假过得很充实。比学生们上学的时候还要充实。
上学的时候,便利店没什么客人,芝芝理完货之后就会打游戏。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死磕过不去的游戏关卡,就算会和其他人交流,那也是隔着屏幕、在网络上。只有在下课放学时间她和人的往来才会变多。
放假了就完全不同了。沢田纲吉他们放假了嘛!试问哪个学生不想要一个没有家长的大本营呢?没有!大家都很喜欢聚在芝芝家里开会,商量一些诸如“明天去哪里玩”“后天去哪里玩”“大后天去哪里玩”的隆重大事。
最后事情发展到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芝芝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听到客厅里传来声音。
“……”幻听吗,还是什么。
现在才早上八点钟!
这种熟悉的感觉真的会让人幻视从前。
芝芝把床头的玩偶们塞进被子里拍拍脑袋,走过去拉开门。
只见山本武大厨正围着围裙,举着锅铲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对上芝芝的眼睛,“哟”地笑了:“起得好早啊芝芝!早餐还要等一会儿哦。”
芝芝迷迷糊糊地点头。
等她洗完脸、刷完牙,坐到桌子边的时候,早餐端了过来。芝芝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哪里都对。怎么说呢,反而是这种模式她比较适应。
她默默咬了一口煎蛋,漂亮的太阳形状的鸡蛋,味道也十分……呃,芝芝的脸皱了起来,“糊、糊了。”
鸡蛋的背面糊了,表面居然还是溏心的状态。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芝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奇妙的敬意。
“糊了就不要吃了!”山本武眼疾手快,把她还打算继续往嘴里送的手拦了下来,“把嘴里的也吐出来啊芝芝!”
吃一点又不会死人……才不要吐出来呢。芝芝淡定地把进嘴的鸡蛋吞下肚,反过来劝说山本武:“其实、其实…还挺好吃,好吃的。”
和她以前吃过的黑暗料理相比,这根本排不上号。芝芝觉得这都不算事。比起挑剔,果然还是应该怀着感恩之心吧!这可是朋友给她做的早饭。
而山本武再一次加深了印象:看好你的猫!!!她真的会趁你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下脏东西啊!!!
他毅然决然否掉了芝芝继续吃的提议,把煎坏了的蛋倒进垃圾桶里,又检查了一遍别的食物。
坏消息:全部都不能吃了。在厨艺一道上,山本武选手显然还嫩得不行。
好消息:外援来了!
门外传来咚咚声,真是奇怪,明明会来这里的人都有钥匙,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呢?芝芝跑过去转开门把手,映入眼帘几个大大的木盒。
“芝芝,”木盒后面探出来一个脑袋,沢田纲吉不好意思地笑:“我没有手开门了……”
“哟阿纲!你也来那么早!咦,这些是什么?”山本武走过来帮他分走了两个盒子。
走到桌边,沢田纲吉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丰盛的饭菜:“妈妈说总是来做客,什么都不准备的话太失礼了……我们一起吃吧!”
“哦哦!是阿纲妈妈做的饭菜啊!太幸运了吧!”
“好、好香!”
“闻到味道了……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吗?喂喂,不要吃独食啊!”
还没等开动,笹川京子和黑川花也过来了,原本显得宽阔冷清的公寓一下子填满了人气。
吃完早饭,山本武给阳台的皋月杜鹃拍了两张照记录,顺便和前几天的照片对比,看看它的状态有没有转好;沢田纲吉大概真和扫地机器人有不解之缘,在客厅不小心踩翻了后者,小机器人叽里呱啦地吐乱码,他欲哭无泪地道歉;笹川京子和黑川花在芝芝的房间里,把她当成了芭比娃娃,玩打扮游戏。
折腾完了头发,黑川花又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再化一点妆吧?”
芝芝猛摇头,她不想化妆,上次在云雀宅的时候穿了和服之后侍女们就想给她化妆,可是穿和服的流程繁琐,穿完之后她已经耗尽了耐心,摇头就是不给小姐姐们往她脸上施为的机会。侍女们只好遗憾放弃。
此时京子她们再次提起,芝芝试图阻止:“没有、没有化妆,化妆品。”
“没关系,我随身带了!”黑川花掏出了大大的化妆包。
芝芝瞪大了眼。
怪不得这人进门的时候带了那么大一个提包,敢情是有备而来!
“但是、但是……”
“没有但是!”
反抗被联手压制,芝芝只好坐在座位上,任由自己的头发被京子卷啊卷,自己的脸被黑川花拍拍拍……痒痒的,她眨眼睛,忍不住想打喷嚏,被提醒不要乱动。
“还差最后一步。”
“涂一点口红……算了,涂一层润唇膏好了。”
下巴被抬起来,嘴唇轻轻擦拭了一下,有点甜蜜的水果味。
“大功告成!”
说是化妆,其实也没怎么化,芝芝的脸嫩嘛。可她好像被按在位置上剪指甲的猫,一重获自由,生怕再被抓回去,马上心有余悸连滚带爬地跑了,京子喊都喊不住她。
“芝芝——”
山本武确认皋月杜鹃的情况好转,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他把洒水壶放好,步子轻快地过来喊芝芝过去看,猝不及防和推开门和冲出来的女生打了个照面,声音一下卡了壳。
芝芝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嗖一下钻到了他身后,刚好撞见了也走过来的沢田纲吉。
褐发少年好不容易跟扫地机器人达成和解,其实就是把后者塞回了充电舱,松口气走了过来,猛一下对上芝芝的脸,他瞳仁颤了颤,脸上的表情同样停滞了片刻。
芝芝……?
黑川花正好走到门口,看清了两个男生的表情。哦豁!她抱起手臂,吹了声口哨,虽然没说出来,心里倒是想,青春期猪头少年会不会遇见漂亮小猫?
山本武听了她的口哨声回过神,他若无其事转头去看芝芝,表情淡定地问她发生了什么?
“你嘴巴上好像有东西,”他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语气变得僵硬,“……要帮你擦掉吗?”
黑川花听不下去,嫌弃地把他推开了:“臭直男,走开走开!这是润唇膏!什么什么东西,不识货。”
芝芝舔了舔嘴唇,嗯,甜甜的。她摇头拒绝了朋友的好心,因为她觉得擦掉的话黑川花还会抓着她涂一遍。
沢田纲吉也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了神,他触到火炭一般闪开视线,片刻后又将视线挪了回来,落在芝芝的脸上。他莫名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于是绞尽脑汁,没话找话:“那个,芝芝,你的眼睛……”
“唉,又来一个不识货的!走开走开,”黑川花也不客气地把他推开了。要黑川花说,青春期男生最麻烦最白痴了,挤不进女生的潮流圈子就别硬挤!“这是眼影懂不懂?眼影!不是什么眼睛被打肿了!不许说这种直男的话!”
什么叫做被打肿了啊。根本没想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好吗。他们又不是傻瓜!沢田纲吉和山本武被她训得悻悻,只能瞪她。
嘿,黑川花才不管青春期猪头男在想什么,她和京子联手把芝芝抓了回去,门“砰”一声关上了,两个男生看着门板发傻。
芝芝从斯库瓦罗他们手里拿回手机之后,重新登回了之前的Line账号。不过,新注册的那个她也没有丢,偶尔还是会在上面发一些动态,大多数都是游戏通关的成就截图。
山本武和沢田纲吉每次给她点赞,目光都会掠过她的头像。
图片经过社交平台的压缩,头像上穿着和服的少女笑容模糊,并不分明。
于是,少年的心里或尔浮现出疑惑: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是在云雀宅拍的吗?
拍得好模糊。
拍得好远。
拍得他们看不清她的脸。
此时此刻,脑海里不禁情不自禁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场景。
似乎照片上的人就是这样。
眼睛漂亮,睫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漂亮,脸颊上的嫩肉漂亮,没有一处不漂亮。
……好漂亮。
好芝芝。
·
芝芝被抓了回去,黑川花拍拍自己的背包,问芝芝啊,你就不好奇这里面还有什么吗?
芝芝:“什、什么?”
黑川花邪魅一笑,从里面取出三个袋子,摊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三件和服。
“这是我的、这是你的,这是京子的,安排得妥妥当当,”黑川花大声宣布,“今天我们就是整个花火大会最亮眼的!!!”
芝芝:“……花火,大会?”
黑川花:“……”
黑川花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脑袋,问她是不是忘光了?
芝芝:……诶。
芝芝:忘光了什么?
显然,连有什么事——要被记住——都被忘了个精光。芝芝心虚地看看京子,发现京子好像站在对面!她再心虚地看看天,看看地,最后逃不过了,算了先道个歉吧,她小小声地说:“对、对不起……”
然后抬眼偷偷看两人,可怜巴巴地想要得到提示。
所以是要记住什么呢?
“花火大会啊,是花火大会!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火大会,”黑川花恨铁不成钢,“你可真是一点都没记住啊!”
哦!花火大会!芝芝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们在写作业:暑假快结束了,但之前一直在划水,根本没有认真做。现在死到临头,为了事半功倍(简称互抄),一群人在芝芝家汇合,埋头苦写。
芝芝看着他们写作业,自己不用写,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没有!芝芝感到淡淡的幸福。
不过她也不太好意思就在旁边打游戏,于是就捧着他们以前的作业,做出老师的派头来修改。
嗯……数学作业,看不懂;英语作业,看懂了一小半;生物作业,还是看不懂;地理作业,依旧看不懂。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她现在不用上学了,不用考这些了!文盲芝芝悄悄松了一口气,假装自己看懂了,默默把作业本放回原位。
最后拿起国文作业。
……仍然看得很懵。
天可怜见,穿越并没有给芝芝加载语言包,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是靠自己磕磕绊绊才学会了意语和日语,可不管是哪种语言,她都不太会写,可以说在人均会三门语言——意语、英语、日语——的□□里,芝芝严重拖了后腿。
“没关系,我会八门语言,”从前天才斯帕纳是这样安慰她的,“平均一下你也会了四门。没拖后腿,放心吧。”
谢谢斯帕纳,芝芝并没有被安慰到。
好在国中水平的日文很简单,芝芝捧着慢慢看,连蒙带猜,勉强还能看懂。
但遇上生僻一点的词语,她就只能发呆了。
还是笹川京子发现她绷着小脸,一副严肃的样子,凑过来问她怎么了?
芝芝觉得很丢脸,她都想捂着脸跑路了。可是这里是她家,跑掉了还能回去哪里嘛!唉,没文化果然会让人心碎。她垂头丧气地指着那个完全看不懂的词语,问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花火大会上的一种游戏,芝芝没玩过吗?”
“花火……花火大会?”
“……”
京子解释之后,芝芝理解了:花火大会和意大利的各种游会酒节差不多。总结就是大家开开心心凑在一起玩儿。
芝芝以前在意大利被朋友带着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但花火大会对她而言仍然陌生。
描述得再好也没用,没有亲身经历就无法产生实感。笹川京子看到她表情懵懂,就知道她完全是一知半解的状态,不过没关系:
“开学之前我们并盛有一场花火大会,附近很多人都会来呢!芝芝也去,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花火吧。”
没有亲身经历,那又怎么样呢?一点也不迟,现在去感受,好的事物总会降临。
芝芝眨眨眼,没想好要不要去,这时其他几人都停住了动作,转过来等着她的回答。被几双眼睛看着芝芝压力好大。最后她慢吞吞地说好呀,我们去看花火吧,你们现在还是先快写作业吧。
作业……!提到作业,众人纷纷哀鸣,埋头苦写。
之后几天没人提起这事,芝芝还以为忘了。忙着抄作业的人,忘了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结果啊!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忘了。
芝芝忏悔三秒钟,这次不敢再跑了:黑川花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芝芝和她对视了三秒,心虚地举起了爪子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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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三个小姑娘走了出来。她们穿着颜色明丽的和服,手上拿着夏凉小扇,为了更贴近传统,芝芝脚下还多了双木屐。
她不大适应这木头做的鞋子,绷着脸往外走了两步。
直直倒了下去。
木头鞋子真的好难走路啊!!!!
笹川京子和黑川花被她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把她给扶了起来。
倒是离她更近的山本武没有伸出手来。芝芝有些纳闷,站稳了之后看他,发现他好像突然变成了石像。
咦?故障了?她挥挥手:“阿武?”
“别理他,”黑川花哈哈地笑了,和京子一左一右挽住她的手臂,穿过了同步COS石像的沢田纲吉,走出门,“这种事情嘛,正常,正常。芝芝,我们走,去让别人都看看我们全世界最可爱的芝芝!”
三个女生潇洒出了门,剩下两个男生如梦初醒,对视一眼后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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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一边写一边OS:这章一万二,读者那不得被我给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