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OK啊家人们捡到一只猫 木倚危 10587 2026-06-19 07:28:52

 八点五十八分。

山本武心神不宁。

他来回翻看手机的信息, 屏幕在几个联系人之间来回切换,指望能够得到回复。但几十条信息石沉大海,不仅没有回复,连信息后的“未读”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

他拧紧了眉毛, 原本自信从容的笑容不翼而飞, 少年压下眉骨, 眼窝中浅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尤为严肃。对他熟悉一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异常。紧张的队友以为他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忐忑,好心出言安慰:“没事的,山本,以你的水平, 绝对没问题的!”

山本武没有像往日一样随意接过他的夸赞,然后轻松应对,反而像是发了一会儿呆。片刻后,队友听到他问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说, 朋友在关键时候不回你的消息,会是什么原因?”

啊?问这个?

队友脑海里浮现前段时间看的电影, 爱恨情仇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答:“嗯……朋友嫉妒你, 想要在关键时候扰乱你的心绪,让你分心犯错?”

山本武一口否决:“不可能是这样的原因。还有别的可能吗?”

“……”怎么听起来口吻那么认真。

队友从明争暗斗兄弟阋墙的电影剧情里拔回脑子, 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哪里不对:观众席那里,好像少了几个人。Н

观众席靠后的位置免费供应给来观看的群众, 但前面几排的位置, 部分安排给领导,部分安排给队员——他们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来观看自己的比赛。

队友还记得那天山本武从教练手里接过座位票时笑得一脸开朗,他甚至请求多一张票, 因为他的朋友有些多。

没想到的是,此时属于山本武的那几个座位空荡荡的。

一个也没来……?

队友迟疑了一下,他观察着山本武的表情,试探道:“呃,可能是出了大的意外,所以他们才没办法过来?不然的话,山本你这样的家伙,朋友肯定会来给你捧场……”

谁会拒绝结交山本武呢,又怎么会有人在得到山本武的邀请之后放他的鸽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大的变故,他们才会齐齐缺席。Η

队友能想到的事,山本武当然也能想到。他不再说话了,脸色异常难看,队友见他几次看向教练,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他紧急拉住山本武的手臂:“……等等,喂,我说!山本,你不会是想去找你的朋友吧?!马上就要开幕式了!”

山本武确实想那么做。

队友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山本,这可是你第一场县级比赛,如果错过了,就又要等半年!这种时候走什么走,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要留下来啊!”

眼看着山本武有充耳不闻一走了之的打算,队友简直要大叫了。他一边拖住山本武,死活不让他离开,一边发动脑筋怎么把他留下来……绝对不能走啊!不然教练绝对会发疯的!

旁边的队友也发现了异常,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七嘴八舌就是劝:“山本,也可能只是普通的迟到了而已啊!路上堵车之类的也很正常吧!今天那么多人来看比赛,路上一定被车子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着山本武还在犹豫,一群人赶紧把他往运动场推:“就算你很急,那也先过了开幕式再说啊!没准你朋友马上就来了,到时候他们发现你居然没有好好比赛,肯定也会失望的。走了,山本,开幕式啊!”

山本武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开幕式当真已开始了。主持人讲话、领导讲话、裁判宣读参赛的名单,流程逐一而过,他作为并盛中学的种子选手、今年领着众人打进县赛的关键人物,不出意料被拎出来着重介绍了一番。

因为算本地区的体育赛事,当地电视台也派来了人,专业的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寻找素材,看到山本武时眼前一亮,连忙让他摆个Pose。

山本武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等到摄像机,这丝笑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趁着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到参赛选手身上,他再一次举起手机,但还没有打开,就听到一个队友急促的吸气声。

“……车祸?”

山本武转过脸去,队友也在摸鱼,他正看着聊天框喃喃。小城镇的优点之一是信息流传极快,此时几条街道外发生了惨烈车祸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队友看着朋友发来的现场照片咋舌,一手消息里血液还没有被打码,暗灰色的地面上,大片的红色触目惊心。

山本武不经意一瞥,猛然收紧了手指。

他记得这个路口。……没有记错的话,从芝芝的公寓到学校,正好会经过。

队友还在感叹世事无常,就听到教练开始招呼他们过去排队集合,“再过半个小时就上场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关键时候可别给我掉链子!”

队友急急匆匆要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过去,动作却受到了阻碍。

山本武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睛盯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队友看看他的脸,被那上面难看的表情吓了一跳。

“……山本?”他结结巴巴地喊。

山本武飞快看完了手机上的讯息,脸色越发阴沉,队友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顿时一个劲儿要把手机收起来……山本武松开了手。

他大步走到教练面前。

教练一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明亮的前途冲自己走过来,竖起的眉毛不禁缓和下来:“山本君,你可要加——”

“加油”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山本武开口:“教练,我临时有急事,可以找别人代替我上场吗?”

教练:“……”

教练:“………………”他好像产生了幻听。是他太紧张了吗。

教练:“你说什么?”

山本武:“我要请个假。”

教练:“……”行,没幻听。

他眼前一黑,这一刻明亮的前途,光辉的未来如化实质,插上翅膀全部都离他远去。一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山本武走到他面前说想要请假。

原来噩梦从未离去,噩梦它还在追。

教练脑袋嗡嗡的,他努力平复心情劝说:“你在其他训练时间请假,我也都同意了。但你这次为什么要请假?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很期待这场比赛的吧,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才要请假呢?”

山本武说:“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必须得过去。教练,我的位置可以让沙谷代替,他一直是按照我的强度和位置训练的不是吗?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说到让别人代替他,他的语气是平静、轻松的。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

真的大不了吗?

教练瞪着他。

对啊!对沙谷而言,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作为替补,他梦寐以求的就是踏上正式的赛场。

可是对山本武而言,这难道就不足为道了吗?不,甚至更重要一些——甫一入学就用强劲的实力击倒了同级甚至高年级的前辈,成为棒球部唯一的门面,山本武一直被暗中腹诽。他年纪太轻了,需要一场正式的赛事来奠定自己的地位。

缺席了这场比赛,他仍然可以坐棒球部的第一把交椅,可是质疑他的人会变得更多,会有人散布谣言,“知道吗,那个厉害的山本其实也不过如此,说得那么厉害,一到正式的比赛就顶不住压力逃了,真逊啊”,隐晦的打量的目光会落在他的身上,哪怕多年之后他仍然成为了棒球世界的新星,可有人挖掘起他的过往时,这仍然会成为他的黑点之一。

缺席一场比赛,就会带起这样多的连锁反应,不管是从短期还是长期的视角来看,这都得不偿失。

面对着教练的瞪视,山本武泰然自若,他催促了一遍:“可以快一点吗?教练,现在去通知沙谷,他也好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教练简直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这时候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追上来的队友代他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教练听清楚发生了什么,没好气道:“我不会同意的!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猜想而已,你怎么就确定你的朋友是车祸里的经事人?山本!听我的,留下来比赛!”

任山本武怎么说,他都没同意这荒谬的请求。这时,少年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妥,没有继续开口,而是拿出手机回复信息。

笹川京子:【抱歉,刚才太忙了,没来得及看手机。我现在和大家在一起。】

笹川京子:【比赛不是快要开始了吗?你不要请假,这种关键的时候好好比赛,就是我们可能暂时没有办法过去,不是说本地电视台会录像吗?到时候我们可以看回放。】

山本武:【到底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大概也在斟酌是否要把事情和盘托出。但山本武已经不需要再等待回复了——他完全能理解笹川京子的踌躇,因为他知道一定发生了能够让他毫不犹豫抛下比赛前往的事故……

他飞快打字:【谁出事了?阿纲?难道是黑川?还是】

没来得及打出那个名字,他的手指一个哆嗦,信息已经发送出去。

信息瞬间变成“已读”,对面依然没有马上回复,但顶格的“对方输入中”泄露了一丝真相。

山本武深吸一口气,在短暂的错神之后,他的手指变得极稳:【是芝芝,对不对?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听我朋友说了,附近的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

对面马上回复了:【你不要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发生车祸的是路过的一家三口,不是我们。】

山本武:【你怎么知道是一家三口?你是在接收车祸病人的医院里吗?芝芝怎么了?】

……太敏锐了。

笹川京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满头是血的小男孩哭喊额头的哭声,一时间心烦意乱。

笹川京子:【芝芝临时发了烧,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放心比赛就好了,这里有我们几个在照看。】

笹川京子:【还有十分钟就要比赛了,你应该去准备进场了。】

“就是,就是,你该去进场了,只是发烧而已啊!”毫不掩饰自己偷看了信息的教练大叫起来,他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山本武肩膀上,“快去准备比赛!”

他心情放松,甚至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家伙,居然还准备偷偷跑掉……哼,等会拿不到冠军,我可饶不了你!”

山本武被他拍了一巴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不对……不会只是发烧。

如果只是发烧,他们不至于路上这么匆忙、连回复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一定是发生了更紧急的事情,所以才会让他们这样紧张。

教练笑了一会儿,逐渐觉得不对劲了。

他瞪着山本武。

山本武沉默片刻,对他露出一个坦荡的表情。

教练他已经对这坦荡的表情PTSD了。

他不可置信地发问:“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还打算离开吧?山本,你疯了吗!”

只是发烧而已!就算不是发烧、是更严重一点的病,那也比得上这场比赛来得重要。更何况,听对面的意思,有好几个人在照顾病人吧?山本武这个时候赶过去又有什么用!

“……对啊,也许我是疯了吧,”山本武轻声说。

教练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顿时气得手发抖:“你你你……你还记得那天我告诉过你,不管什么事情发生了,最重要的都是棒球吗?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吧,你说了没有事情能比棒球更重要的!——你说过要站上甲子园的土地,这没错吧?棒球才是最重要的啊!”

山本武默默听着他的训斥。

棒球才是最重要的。

这曾经是山本武用六年时间构建起来的信念。自小小的孩子第一次接触到棒球起,他握住球棍,挥动、击打、一击必中,他就明白了自己要站上甲子园的土地。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棒球更重要的东西,山本武曾对自己这么说。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破例,他也曾对自己这么说。

——可是这条铁律,其实在遇到芝芝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改变了。

是啊,那天晚上他本打算进行棒球训练的,但事实是他留在便利店和芝芝聊天到很晚,离开的时候怕她忘记自己、特意和她约定第二天见;

回到家里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打算都泡了汤,可是后悔吗?心里居然一丝负面的情绪都没有,黑发少年坐在屋檐下的长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院子里的天空,他头一次没有想着击打棒球,而是出神地想院子的土地松软,适合埋人。

哈,他想着想着笑了起来,然后对第二天有了一丝期待。

这样的期待不同于对棒球的感情。它更细微、更绵长,后来事实还证明,它更加深刻。

从此山本武的世界里,突兀多出了一个叫做“芝芝”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更加重要?——重要到超过你用长久时间构建起来的事物,重要到你愿意花沉重的心血去对待,重要到你无论如何不能割舍、放弃、甚至你不能忍受她一点儿的不妥。

有的,有的。

只有当她出现了,你才明白,有的。这样的人,有的。

芝芝,芝芝。只是念着她,仿佛心脏就被占领了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少年在唇间咀嚼这个名字,然后他下定了决心。

是的,他曾经发誓棒球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但人总是推翻自己的誓言,然后建立新的誓言,不是吗?

只要不后悔,那么违背誓言又怎么样;反正我的心总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从前这条路通往甲子园,现在这条路的尽头站着另一个人。

山本武说:“棒球比赛还会有下一场,两年后的甲子园的土地我仍然会站上去,但在此之前,我要去找她。”

哪怕她只是高烧、只是生了一场在外人看来全然比不过棒球比赛的小病,他也想陪在她身边,希望她睁开眼睛时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他坚定地说:“请让沙谷代替我吧,教练。”

·

笹川京子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你疯了吗?还是说你的教练疯了,”她难以置信地问,“比赛已经开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山本武是一路跑过来的,此时还有些微微的气喘,避而不谈笹川京子的问题,他问:“芝芝呢?”

笹川京子没办法,只好给他带路。进门的时候正好和端着托盘的护士遇上了,山本武看了眼托盘上的东西,问:“要打针?”

护士回答:“不仅要打针,还要吊针。这种程度的高烧,普通的药物已经没用了,更不可能自主退烧,必须静脉注射才能快速降温。”

山本武问:“高烧……烧到多少度了?”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你是新来的啊。四十一度,这样的高烧哪怕是医院也很少见。说起来你们怎么回事?病人烧到这个程度了才把人送过来,知不知道再烧一段时间,哪怕她醒了都可能变成傻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谴责,山本武满脸愧疚,喏喏赔不是,又问他能帮忙做些什么。

护士见他态度诚恳,语气缓和了些:“病人的情况还要再观察,你们先等着吧,哪里要跑的程序你们再跑就行了。”

三人进了病房,黑川花和沢田纲吉都在里面,一个正翻看病历,一个的手被抓着,便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发呆。山本武的目光掠过他们,在看到洁白床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芝芝。

露在被子外的脸蛋红彤彤的,像只过分熟了的苹果,平时秀气的眉毛此时纠成一团,凌乱的头发些微汗湿,散着一点儿潮气。少女躺在那里,平时甜蜜如甜味小星的眸子紧闭着,不复昨日的生机与灵动,让看着她的人心脏被抓起来,皱巴巴拧成一团。

山本武赶来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一路跑过来。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还是来得太晚——对啊,护士说得对,为什么这么晚才把芝芝送来医院,为什么没有更早一些发现她生病了,为什么不更仔细一些,为什么——?

“阿武,你来了,”沢田纲吉看到他进来,先是惊讶,接着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等等,现在比赛应该已经开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概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吧,我找人代替我上场,自己请假了。”

“请假?不是很重要的比赛吗,怎么会——”沢田纲吉混乱了片刻。

“总之,比赛的事先不管了,”山本武耸了耸肩,“反正我也已经在这里了……芝芝怎么样?让我看看。”

“……”看清他的神情,沢田纲吉不说话了。山本武走到床的另一边,自然地握住了芝芝的另一只手,其实,如果不是不能随便挪动她,他真想抱着她,藉此汲取一些能量……可是不行,于是他只能看着她的脸发呆。

“……”

护士利索地把托盘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好挂好,抽出注射用的针管准备好之后,转头再看就是两人难舍难分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感情丰沛啊,她委婉地出声:“要给她打针了。”你们两位谁让一让啊?

两个人同时让开了,只是松开手的时候有些迟疑。护士举着针管过去,常规的注射前期工作进行得都很顺利,但闪着冷光的铁针靠近少女的手背时,她仿佛察觉到危险一样,手指很不自然地抽搐一下,皮肤差点直接撞上了针管。

“——!”

护士被吓了一跳,她正要训斥说不要乱动!都几岁的人了又不是第一次打针——抬眼一瞧,心呼呼地软了。

就算她见过无数可怜的病人,此刻少女的模样也还是让她心软。

没有一丝棱角的脸,鼻子和嘴唇都小巧,闭上眼睛时,五官显得尤为秀气与柔软,让人看了说不出一丝重话,此刻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窝里不知不觉积了一点泪水,竟仿佛一小洼雨。

沢田纲吉从口袋里翻出纸巾,小心地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温热液体,护士看向剩下的人:“你们谁抓着她的手?不要让她乱动。”

山本武说:“我来吧。”

他小心地捧起了她的手,轻轻用力笼住了她的手指,仿佛再多用一点儿力,她就会被他捏碎。

随着针管的靠近,她仿佛又有所察觉,山本武感觉到一点力气在自己的手掌间发散,然后被他的手指抵住,僵持不动。

护士:“保持这样,很快就好了。”

山本武点了点头。

护士的动作足够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她带着托盘出去了,剩下房间里几人。

到了午时,山本武提议:“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芝芝就好。我记得你们还没吃早饭,至少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沢田纲吉摇头拒绝了,他说自己一点也不觉得饿。

胃空落落的,强行往里面塞东西也会不知其味,反而适得其反产生呕吐的欲望。

黑川花和笹川京子对视一眼:“我们去买午饭吧,回来的时候再和你们换班。”

山本武点了点头,没对“换班”的建议说什么。沢田纲吉也胡乱地应了。

两个女生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之前那个车祸的一家三口里的小男孩已经不哭了,他低着头,神色有些麻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行色匆匆,不时有病人来看诊,争吵的声音请求的声音痛苦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冰冷。

医院外,阳光晴朗。

几公里外,并盛中学举办的县级棒球赛即将走到尾声,观众或喝彩或唏嘘,有人得意或失意。

又在数十公里外的彭格列东京中心地下分部,斯库瓦罗隔着屏幕不耐烦地催促:“还没有消息吗?你到底行不行?”

“现在的正规医院都使用内网,信息不会流露到通用网络上,破解需要时间,及时捕捉病历也需要时间,”透过通讯器,研究员的声音愠怒而讥讽,“另外你们最好祈祷她不是去不正规小诊所就医,东京的监控系统还没有覆盖全域,摄像头不一定能拍到她,而哪怕是我也没办法找到一个不在网络里的人……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看什么。不久后,斯库瓦罗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病例表。

表格上的名字是“芝芝”,与之相应的医保卡上的照片则再熟悉不过。哪怕作为明显特征的头发剪短了、那圆溜溜的眼睛也让人一眼认出,这就是他们找了几个月的小猫崽子。

斯库瓦罗仔细看了几眼那张照片,它显然是新拍的,时间就在这几个月。

他急切地发问:“她在哪里?”

斯帕纳又调出一个地址。

最后冷冰冰地甩过来一条消息:“如果这都带不回来她,你们就死在日本好了。”

斯库瓦罗懒得搭理他的话,确认地址无误,距离他所在的地点只有几十公里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出发,”他说,“去把她找回来。”

玛蒙化作雾气消失在空气中;贝尔菲戈尔跳上窗台,直接跑了;鲁斯利亚和列维跟在斯库瓦罗身后,几人身影在高楼间跳跃起伏,模糊成了细细的黑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下午六点钟,黄昏斜阳穿过透明的玻璃落入屋内,将苍白的物件都染上一层带温度的暖黄。

已经吊了三瓶药水,高烧依然没有降下四十度。医生来了一趟,面色变得严肃许多,将两人都叫了出去。

“这不对劲,她体内可能有炎症,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行。如果检查结果不好……为了预防万一,我先问清楚,你们谁是她的亲属,能进行责任签名?”

两人面面相觑。

医生看出端倪,道:“如果你们没有办法签字,就快找她的家属过来。这件事很重要,你们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的。但是——他们不知道芝芝有没有能签名的家人啊!

僵持片刻,沢田纲吉问:“不是家属,是朋友,可以签字吗?”

医生摇头:“不可以,医院不承认这样的签名。如果是紧急情况或许还能蒙混过关,但是现在……你们还是去找她的家人过来吧。哪怕平时有什么矛盾,这种时候也要顾重大局啊。”

医生走了,走之前要求他们尽快找到芝芝的家人,否则哪怕是检查出了什么病症,医院也不敢进行手术行为,而只能进行保守治疗。

两人焦头烂额,不敢在病房里说话,怕把芝芝吵醒,便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讨论。

“从来没有听芝芝说过她的家人,好像我们一开始认识她,她就是自己住了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她也不是和家人在一起,照顾她的人是朋友。她的朋友会不会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呢?”

“可是从来没见过芝芝联系从前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他们断交了?”

“就算没有断交,朋友也没有签名的资格,除非变成家人——但这怎么可能。”

“果然还是等芝芝醒来的时候问一下吧?”

“……”

“她什么时候醒呢?”

两人被同时问得沉默了,一时间想不出有用的办法,只能坐在长椅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垂头丧气。

突然,一阵散乱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似乎是劝阻的声音,两人本不打算理会,那骚乱却逐渐靠近。

他们抬起头,看到一行奇装异服的人正走近来。

说是奇装异服,是因为这群人的外表——不管是面部特征还是穿衣风格,都和周围的人群泾渭分明。为首的男子是典型的欧美人长相,骨骼线条冷硬深邃,一头银色长发披散而下,不仅没有柔和他的气质,反而显得他的面色尤为不羁,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或长或少,气质或阴柔或冷硬,皆特征鲜明,让人侧目。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拎出来,都已经十分突出,何况此时聚到一起。这行人气势汹汹,瞧着来者不善,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神色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呼叫安保人员。

但他们似乎没有伤害无辜群众的打算,只是一径往前走,有特定目标一样。

他们停在了山本武和沢田纲吉的长椅边。

斯库瓦罗看了眼门牌号,没错,就是这里。他毫不犹豫转下门把手,就要推开门,可下一秒,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是谁?”

山本武没想到他们会停在这里。这群人要做什么?他站起来,眼疾手快把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拉紧,警惕地问:“你们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

被制止的银发男人缓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到他身上。什么啊……一个普通人……?

看上去有些潜力,但没有经过发掘,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审视评估的目光让山本武不悦地皱眉,他重复了一遍:“你们找错房间了。”

他旁边的沢田纲吉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他帮腔道:“这里是2-309,你们要找的房间在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真诚地提议:“如果你们不认路的话,可以去找引导人员认路。”

斯库瓦罗看着他们两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2-309,没有问题,就是斯帕纳给出来的信息。至于说斯帕纳会不会出错?——斯库瓦罗还没有蠢到去怀疑这个,因为这和怀疑他的剑术一样可笑。

既然没有问题,又哪里来的找错房间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斯库瓦罗动动脑筋就想到啦,哈哈,当然是他们此时的目标是同一人。

斯库瓦罗当真哈哈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笑得好似真的很开心,一边手腕微微发力,下一秒,那被按住的门把手便转开了,他说:“没有找错。我们要找的就是她。”

“……”

山本武问:“你们是谁?”

斯库瓦罗没有理会他,他身后几人同样完全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一行人旁若无人地越过两人鱼贯而入,向病床上的人走近。

在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中,山本武和沢田纲吉听到了“芝芝”的音节。

轻轻的、怜惜的、怀着深刻的感情的。

比他们以往的呼喊,还要更加熟稔的。

落在最后的列维没有马上进去,他冷冷打量了愣神的两人,回答了山本武的问题:“我们是她的家人。”

“小鬼,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之后都离她远点,哼……”

他也走了进去,没有忘记关上门。

·

迷迷蒙蒙中,芝芝做了许多个梦。

梦得糊涂,梦得零碎,梦得不知所言。她仿佛穿梭在不同时空的旅人,转瞬间便从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些梦如同飞鸟般飞远,投下的铅灰色影子掠过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然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

一个雨里的梦。

她迈着小短腿,吃力地跟上前面的少年,但没跟多远就被发现了。少年把她提起来,笑着说再跟着我就把你杀了,小老鼠。

他的头发被打湿,脸上是雨水和血,她呆愣愣看着他,半晌好像知道怕了,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改变了主意,把她提了起来带走。

“其他人都死了,你倒是挺顺眼。来当王子的宠物吧~”

“我、我不要——”

“反对无效,xixixixixiiii~”

……

画面一转,梦境变得晴空万里。

她摔了一跤,把头发都跌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因此不太敢回家,干脆对着河水想要把头发扎起来。但忙活了很久,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反而把头发弄得更乱。她生了闷气,跑到理发店准备去把它剪了,却在街上被逮了个正着。

“你又乱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得那么狼狈,你是去泥坑里打滚了吗?”银发男人抓着她一通教训,她表面上乖着脸听得认真,却不禁走神,目光落在他的长发上,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头发一点儿也不乱?

……

接着梦迅速转到了冬天。

湿润冰冷的雨雪天气,路面结了一层薄冰,不妨碍出行,却很容易不小心让人滑倒。行人不时有中招的,她听到沉闷的摔倒声,仿佛也产生了幻痛。

旁边的人说:“这路好滑。我要摔倒了。”

她油然而生保护欲,说那我抱着你?穿着斗篷的婴儿说好啊,被抱起来后伸手软软地贴住了她颈侧的皮肤,她打了个冷战,抱怨说冬天好冷。

“是啊,好冷,”那人说,“冬天挺好的。”

“……”

又一个梦。

又一个梦。

又一个梦——

咔嗒咔嗒咔嗒咔哒,齿轮接着转动,梦的画面又更迭。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晴天雨天雪天阴天,白日与黑夜,咔嗒咔嗒咔嗒咔哒,轮转的梦境仿佛涵盖了她短暂的所有时间。

然后芝芝想起来,不是梦。——或者说,不止是梦。

梦是现实的映射,梦就是现实,梦就是过去。梦就是现在。

“……”现在。

芝芝慢慢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苍白的灯光,雪白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暌违数月但仍然熟悉的气息,发现她醒了,坐在她枕头边的婴儿自然地伸出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他皱眉。

芝芝:“……”нS

芝芝:?

芝芝:过去的记忆里有这一段吗?

难道这是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只不过时间久远她忘记了?有可能、玛蒙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嘛,所以这果然是个梦。

她还不大清醒,盯着眼前的人一会儿愣神,全身的疼痛又涌了上来。她的眼珠缓缓转了几下,便又闭上了。身边没有出现其他的说话声,只有几道脚步声在回响,大概这真的只是个,梦……?

医生在门外徘徊。н

他看上去愁眉苦脸。

怎么说呢,有微妙的感觉在提醒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就那么进去了,很可能被里面的人打飞。

医生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病人的病情又耽误不得。

他这该死的职业操守啊!救死扶伤!医生仰天长啸,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问。

“请问,你们是这位小姐的家属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在说笑话。哈哈,怎么可能是家属。床上的小姑娘看上去可爱乖巧可怜楚楚,跟这群五大三粗气质凶残的人根本不是一路的好不好?

医生觉得他们是绑匪的可能性都更高一点。

偏偏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点了头:“没错,我们就是家属。”

他的声音甚至体贴地放轻了,仿佛也害怕吵到床上的人。

医生看着男人迈步子走过来,明明没有刻意放出杀气,却仍然让弱小的动物汗毛直竖。他的脸色僵住了,喂喂,这人腰间挂着的是长剑吧,开了刃的吗,等会不会真的把我给砍了吧,可恶我苦修学业大学直博拼搏奋斗好不容易结束研修医生涯才当了一年正式医就要在这里走到尽头了吗,妈妈下辈子我再也不学医了……

好在对方没有马上拔剑,医生两腿战战地和他走出门外,然后听到他问:“说说她的情况,然后我要办转院。”

地区性医院的医疗资源并不被斯库瓦罗放在眼里。他想的是把人送到彭格列东京基地的医疗部,在那里能得到一流的治疗。

医生不敢直接反驳他,只能先把病情说一遍,然后委婉地劝告:“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奔波转院,你们最好再考虑一下。”

他余光瞥见旁边两个也听得认真的少年,想到什么,转头对他们道:“你们也劝劝你们朋友的家人,我们院的水平是很好的,没有必要为了更好的医疗资源折腾病人,不是吗?”

因为医生的话,斯库瓦罗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山本武和沢田纲吉。

“……”

啧,这两个小鬼居然还没走。

也是,这多正常——她总是能轻松找到关心她、关怀她、把心捧给她的蠢货,不是吗?

斯库瓦罗按捺着当众拔剑砍人的冲动,偏偏那个黑头发的小鬼没察觉他的隐忍,还一脸天然地撞上来:“是啊,这位先生,你是芝芝的哥哥吧?你们刚才也看了芝芝的情况了,医生建议我们做全身的检查……你们可以签字吗?”

斯库瓦罗呵了一声:“没有必要,直接办转院手续。”

玛蒙已经说明了,芝芝的身上不会有特别的病症,但会出现持续的高烧,医院的常规检查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结果,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山本武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蹊跷可疑,他皱眉道:“先生,明明芝芝已经那么难受了,为什么一定要转院……?”

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你们想把芝芝带到哪里?你们真的是芝芝的家人吗?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你们。”

斯库瓦罗被他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眼神看着,怒极反笑。走廊充斥着他怀切怒意的笑声:“小鬼,我把她提回家的时候,恐怕你连话都还说不明白。倒是你,你是谁就来质问我——”

“我们是朋友,”沢田纲吉冷不丁说。

斯库瓦罗不屑:“她总喜欢和阿猫阿狗做朋友。”

他不再看他们两个的表情,轻蔑道:“看来列维对你们说得还不够明白?看在过去几个月里你们照看她的份上,我留你们两个一命,以后你们再出现在她面前,”他顿了顿,露出了鲨鱼般锋利的牙齿,“我就杀了你们。”

……说出来了啊!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威胁要杀人啊!!!

医生在心里崩溃地大叫起来,好死不死斯库瓦罗转向了他,催促他办住院手续。

虽然他的态度完全是“办手续只是程序正义你不给我办我不介意砍掉所有阻拦的人”就是了。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我苦修学业大学直博拼搏奋斗好不容易结束研修医生涯才当了一年正式医……医生默念此语,喏喏表示现在就去办手续,利落跑了。

而这时候,隔音的房门也挡不住超大分贝的攻击,隐约听到熟悉的笑声,病床上的芝芝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哪里不对。

不对、不对。

如果是久远的记忆,那为什么刚才出现她眼前的几人都和她成年礼那天看到的差不多?她明明第二天就跑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相似的记忆啊!

不确定,再看看。

芝芝小心翼翼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侧脸去看,一下被无聊趴在床边,正用手指缠绕玩着她头发的浅金色发少年抓住。

“你醒啦,”他笑嘻嘻地说,朝她吹了口气,芝芝感觉自己的睫毛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觉得头好疼啊。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说不出话,眼里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贝尔菲戈尔幽幽叹气:“我当然要在这里了。不然芝芝把自己玩死了,王子会很伤心的~”

芝芝好想挠他的下巴……可是她的指甲前两天才被剪过,现在也没有力气。她吃力地喘了两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鲁斯利亚丰沛的感情打断了。

“我的小芝芝,你受了多少委屈!以前到处乱跑就算了,你怎么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这种落后的地方!你受了多少苦,心疼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芝芝的头好疼啊。

斯库瓦罗进来时听到鲁斯利亚的哭诉,没好气地把他扔出去,让他去负责转院手续的跟进。

吵死了!

鲁斯利亚又抱怨两声,倒是尽职尽责地出去了。剩下芝芝听着他们的简短的几句话,迷惑地想,转院?

转院……这里是医院?医院,啊,这应该是梦境崩塌的代价,她生病了……可这之前她应该是在公寓的卧室里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是谁把她从公寓送到了医院?想起来了,公寓的钥匙她给了阿武他们,他们可以进公寓,然后今天她和他们约好了去看棒球比赛,京子说会来找她……京子!

芝芝睁大眼睛,失声喊出了京子的名字。

“……你在喊谁?”

手中的头发被编成精细的小辫,贝尔菲戈尔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几个月没有练手他也没有退步。

他笑眯眯地把小辫放下,托着脸看她,用无害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在喊谁呀。芝芝?”

等会我就去把他拆成几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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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万二超肥章!!!我要听到夸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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