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宁一直觉得王琰很瘦很瘦,夏日里只穿着圆领袍时,瘦得两个肩胛骨从后面瞧得一清二楚。
娘打发她送了那么多糕饼,吃了也不见长肉。
她对此很有意见,加上这人吊儿郎当的,总不着调,很爱逗她玩儿,见了面说不了两句,便拌起嘴来。
她心底暗暗讨厌他!
偏两家店离得近,家里又从他那里采买南北稀罕物儿,少不了要打交道,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相看不顺眼了。
日子过得很快,小时候她领着一群小孩儿撒丫子玩儿,如今一个个长大,都有了事儿做,她也忙于店里生意,对崔琢的感情也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想起。
身体很累,情绪便也淡淡的。哭也哭不出来。冬雪落了,融化了,园子里玉兰花开了又败,转眼她也过了十八岁。
崔琢要成亲了。
崔家四郎娶亲是极热闹的场面。自打听说了崔琢定亲的人家,她便装成聋子,只当听不见。
可这样的姻缘,百姓少不了议论的,所以她还是知道了。
有时候她也怀疑崔琢是不是觉得她出身商户,门第不相当,才拒绝她。转而她又摇头,崔琢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她常去秦娘子宅,崔琢话少,却很有礼数,待她也很温和。
她翻来覆去,抹了把眼泪,心里难受得厉害。
家里人对她很纵容,娘虽念念叨叨的,成日里嘀咕,却看不得她委屈的,她的心事从未告诉任何人。
崔琢成亲那日,店里头很忙,二姐儿新做了乳酥螺角子,顾客盈门,挤破了头。
迎亲队伍过来时,她正端着盘子上了二楼,一眼便瞧见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绯袍的崔家四郎。
他戴着花幞头,清隽的脸上是淡淡的笑,她脚下一顿,手里盘子没端稳,掉了下去。
“哎!”一只手伸来,稳稳接住了髹漆盘儿,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趣她,“没见过新郎官?”
王琰一手托着盘儿,越过她,斜倚着栏杆,视线往她脸上一瞥,看见她眼睛发红,不由一顿,不经意道,“哭甚,胆儿忒小,怕砸了盘儿你娘骂不成?”
“诺——”他将盘儿往她眼前一伸,“好着呢,你瞧。”
黄宁鼻子有些酸,瞪了他一眼,“浑说,谁哭了。”
她一把接过盘子,瞥见他用的是残缺的那只手,一怔,忙装作没看见,低头在盘子里捡了个还热乎的螺角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哑,“诺,今儿店里新做的螺角子,你尝尝呢。”
王琰眉眼舒展,理了理衣袖,从她手里接过来,笑道,“底下队伍排得那样长,我还当今儿吃不上了。”
他懒懒散散作了个吊儿郎当的揖,“多谢。”
黄宁没见过他这样儿的人。
她见过别人骂他,她都忍不住上前骂回去,偏这人竟能忍,还笑得出来。
可要说没皮没脸,也不是。娘送他东西,他必要回礼。
上回碰上难缠的客人,她这暴脾气忍不了,捋起袖子就上去理论,后头吵起来,那人还想打人,也不知道王琰那么瘦哪来的力气,一只手便将人制住了。
那人认怂,认了错便跑了。
黄宁这会子教他一打岔,甚麽伤心事儿都忘了,索性也拿了一个螺角子,将盘儿给路过的小丫鬟送去。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迎亲队伍远去了。
“瞧甚呢?”王琰一边凑过来,跟她趴一块儿,顺着她视线看去,一边咬了一口螺角子,发出酥脆的“咔嚓”声儿。
黄宁刚酝酿出的一丝难过教他打断了。
“你家杂货铺倒闭了不成,掌柜的成日里四处闲逛,也不怕伙计背着你搬空了铺子。”她没好气。
王琰“唔”了一声儿,扬起手中之物,笑道,“不愧是黄家糕饼,除了你家,再没有第二家能做出这样的吃食。”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轻笑,“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咒我?”
今儿雪后初晴,屋檐上还挂着冰锥,太阳一照,晶莹剔透的,晒一会儿便融化了,慢慢悠悠滴落在台矶上。
有个人低着头上楼,雪水滴进脖颈里,冰得“嘶”了一声儿,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王琰这人小时候骄纵蛮横,脾气坏,黄宁的印象就是个金灿灿的小胖子。
如今他眉眼总是有一股散漫,语不惊人死不休,不知道嘴里能说出甚麽话来。
偏那张脸褪去了幼时憨态,变得俊秀。笑眯眯瞧着人的时候,眸子里蕴藏着包容,仿佛这世上甚麽事儿都不值得在乎。
黄宁感觉自己被温柔的海水包围了,被那双眸子吸引,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忙咬了一口螺角子,暗道邪门了。
王琰跟温和可是八竿子打不着。他不取笑她就不错了。
这螺角子是个圆筒形状,也是起酥糕饼,她一口咬下去,“咔嚓——”很酥,很香,里头是奶油,两头有坚果碎,真好吃。
“谁咒你了。”她咕哝。
“那是嫉妒我闲散咯?”王琰又咬了一口。
“少自作多情。”黄宁捧着螺角子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了一圈儿白色奶油,“我好心提醒,真是狗咬吕洞宾。”
王琰瞥见她的脸,“噗嗤”笑出声儿,没正经地扶着肚子弯腰,笑得浑身发颤。
黄宁不知所以,三两口吃完螺角子,没好气道,“笑甚?”
王琰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伸出手。
那只完好的手修长、极瘦,教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偏手上有许多疤,生生破坏了美感。
掌心里躺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绸帕。
黄宁在自个儿袖子里摸了摸,手帕忘记带了。
她从他掌心里拿起帕子,瞪他,“有甚好笑的!”
手指蹭到他的手,被冰了一下。她皱眉,胡乱擦了擦自个儿嘴边。
王琰眼看着她将一块儿白霜擦到了鼻子上,不由叹了口气,点了点鼻子,“这里。”
黄宁“哦”了一声儿,擦了擦鼻子。
一阵风刮来,她打了个寒颤。
王琰扫过她身上褙子,“上回我送去几张猞猁皮子,怎不见你家里人做衣裳?”
黄宁失笑,“大官人嘞,你那猞猁皮我娘正打算还回去呢,你可真是豪横,我们家不过送些节礼,你回礼便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认我娘作干娘,便是我这亲生的闺女,也没你这份心,可真是将我们都比下去了,亏得我娘见天儿夸你好。”
王琰失笑,挑眉,“倒是我的不是了。”
“知道就好。我们寻常人家,可受不住你那大礼,没得整日里寻思你图谋不轨的。”黄宁翻了个白眼儿,听见里头忙哄哄的,“不跟你说了,那皮子明儿给你还回去,下回别送了!”
有人唤她,她忙“哎”了一声儿,掀起帘子,赶紧到店里忙去了,帘子才落了一半,她想起甚,又抓住了,脑袋钻出来。
王琰望向春明坊的方向,崔府里一片红艳艳的颜色,歌舞吹笙咿咿呀呀传到这边来,他眯了眯眼睛,笑了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王七!”
他有些惊讶,回过头,黄宁从帘子底下探出头,别别扭扭道,“天这样冷,院里设了正厅,你上那里待去!”
她见王琰不动,不由道,“我是怕我娘骂我待客不周,谁叫你送她猞猁皮儿了!如今你可是贵客,连我也要矮一截儿!哼!”
王琰失笑,“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七郎在此谢过三姐儿。”
黄宁看他下楼去了,揉了把脸,骂骂咧咧进去了。
她才不是好心呢!她就是不想听娘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