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拿了抹布, 手脚麻利地擦桌儿。
如今天热,铺子里窗户都是开的,热风徐徐吹进来。
他们家墙角摆着些绿植, 窗台上是小盆的石榴、茉莉、素馨花,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 白色的花骨朵儿圆鼓鼓的,也有颤颤巍巍绽开花瓣的。
茉莉的香气教风吹来,她想起今儿没浇水,忙提起一个小铜壶, 站在窗边浇水。
市井里日头正晒, 小贩们都支着青布伞,卖些瓜果凉饮, 暑气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大太阳底下,两个郎君正走来, 路过的小娘子都盯着瞧。
黄樱见是熟人, 不由笑了。
谢晦抬眸看见她。
窗子框着小娘子的身影, 她倚着窗, 素馨花和栀子花星星点点。
风吹过, 空气中飘来糕饼香气, 还有茉莉的清香, 小娘子瞧见他们, 露出个笑来, 眉眼弯弯,“店里新上了糕饼呢!郎君来尝尝!”
谢晦脚下一顿。
吴铎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要先来一盘水晶虾角子,再来一碗凉皮儿!”
他感觉不对,“三郎!去糕饼铺作甚!不是说好吃分茶?!”
“不想去了。”
吴铎忙跟上, 热得脸色发红,“你怎回事儿!诓我呢!”
“你自个儿去罢。”
吴铎见他进了糕饼铺子,气道,“我也吃糕饼!糕饼我也爱吃!”
路过窗前,他探头来瞧窗上的花,“哟,这素馨开得好!”
黄樱忙放下水壶,笑道,“多亏谢郎君指点!”
原来这素馨养了几日有些蔫,叶片也黄,眼瞧着救不活,谢晦教了个法子,她试着养了几日,还真活了。
这一盆几十文钱,她还很心疼呢。
她忙将二人迎进来,“请这边坐。”
吴铎苦太学膳堂久矣,总觉得浑身都散发着腌入味的那股猪胰肉臭味,进了黄家铺子,闻到满室糕饼香味,顿觉腹中狂鸣,“含章,我能吃下一头牛。”
如今天热,黄家糕饼也不宜久放,他们只有头两日还能囤些,后面七八日都在苦苦煎熬。
“今儿新上的,先各来一份!旁的都替小爷包一篮儿!”吴铎大手一挥,迫不及待了。
“谢郎君想吃甚?”黄樱笑问。
谢晦从方才便静默不语,黄樱听说他前些日子告假,今儿瞧着更瘦削。
她推荐,“旁的不说,这紫苔肉松鸡子糕和牛乳鸡子花醪糟滋味儿甚好呢!吃了保准心情好的。”
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浑身洋溢着愉悦气息,任谁看见都高兴,连暑气也没有那般恼人。
谢晦抿唇,笑了笑,“便上新的几样儿来尝。”
他生得一双贵气的凤眼,眸子漆黑,气质又带些高冷,瞧着便教人不敢轻易亵渎。
贵公子,高不可攀。这是谢晦给人的第一印象。
黄樱却知道这也是个热心的郎君,还有些口是心非。
“好嘞!”她笑盈盈接了单,忙到后头吩咐。
满室人声鼎沸,谢晦独坐窗前,隔着喧哗,看黄樱分花拂柳一般从人群中走过。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
吴铎察觉他身上笼着的气息,唾骂膳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含章呐,我不念了。”
谢晦淡淡看他。
“你怪吓人的。”吴铎搓了搓手臂,“峻明去了福建,留下我孤苦无依,我命可真苦!”
“峻明读书时你睡觉。”谢晦平静道,“苦是应当的。”
吴铎脸色涨红,一拍桌子,“谢含章。”
谢晦视线看过来,淡淡的,仿佛在说,“何事?”
吴铎,“哼!今儿只吃饭,不许提读书之事,不然我与你绝交!”
他嘀嘀咕咕给自己找补,“真服了你们这起子聪慧之人,咱俩脑子不同,你看书一遍便记得,我得背数十遍。考不上都是应当的。”
谢晦习惯了吴铎念念叨叨,看似在听,实则一句也没入耳。
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
那日祖母问起,他说有想娶之人。
祖母诧异,惊喜道,“那还有甚好说,是哪家小娘子,祖母替你请媒人去问便是。”
谢晦抿唇,他心知谢府中规矩甚严,那样浑身洒脱的小娘子不该拘束在这一方小院中。
他自己困于其间,挣脱不得,又怎么忍心将旁人拉下来。
后背伤口如火烧灼,他低头笑了一下,梦醒了。
“祖母,是三郎癔症,不该痴心妄想。祖母只当没有听过。”
他想,小的时候,娘嫁进谢府一年生下他,大郎和二郎母亲去世并不久,视他们母子如仇敌。谢暄处处提防,谢暻曾趁奶娘丫鬟不在,险些掐死他。
他若哭着告诉娘,她便捂着他的嘴,“你不许说出去!大郎和二郎是哥哥,你要忍着,他们做甚麽你都要听话!”
后来大些,谢暄忙于公事,谢暻成日里找他麻烦,以抢他东西为乐。
他便养成了甚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性子。
他若想要,随他。
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
能被人抢走的,本就不是他的。
他的,却谁也不能动。
……
如今离午时还有些功夫,杜榆心里头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汗。
他正踌躇,忽闻有人唤他,“泽之兄。”
却是同窗的韩二郎与王三郎。
如今天儿热了,韩二手里反而不见那一把洒金扇,只人依然吊儿郎当,穿一袭藕荷色夹纱圆领袍,簪花,戴幞头。
他瞧见杜榆,便搭上他肩膀,“泽之兄,走,今儿我请客,黄家新上了糕饼和饮子,我听人说滋味儿不错,尝尝去!”
杜榆温和地笑,“不敢教韩兄请客,某还有事,便不去了,你们好生用膳。”
韩二笑,“泽之兄不给面子,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外舍的么?”
杜榆忙作揖,“韩兄说笑,论起身份,榆怎可与韩兄相提并论。”
韩二冷哼,心里不耐烦,他最讨厌杜榆这副样子。好容易走了个崔琼,还有这许多讨厌之人。
王三郎一瞧,忙和稀泥,“哎人多起来了,咱们快进去,一会子该没地儿坐了!”
韩二也顾不得找茬,杜榆躲着他,他偏抓着人一起进去。
杜榆无奈。
黄樱往谢晦一桌送了糕饼,听他们反馈。
吴铎打量着三样儿新的,率先拿起一片儿肉松吐司。
好软!好香一股味道!
他这会子便是饿狼转世,吃一口,差点眼泪汪汪,拉着黄樱吐槽,“小娘子若是能在太学里头开张便好了!”
再吃一口,天爷,他立即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吃完一块儿。
黄樱特意切的厚块儿,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大片儿肉松,点缀以烤过的葱花,回味无穷。
吴铎三两下,吃完了四片。
一个250克吐司正好切了四片。
谢晦拿筷子夹起一个肉松小贝。
黄樱虽然在听吴铎吐槽,视线却看向谢郎君。
见他安安静静品尝,那张脸上表情淡淡的,瞧不出甚麽情绪。她忍不住问,“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谢晦先吃到了肉松和海苔,接着是香甜的白酱,最后是里头的鸡子糕。咸与甜交织,尤其是紫苔的特殊香气,融合在软绵绵的鸡子糕中,令人回味无穷。
他抿唇,“没有吃不惯,味道很好,我带给祖母尝。”
黄樱松了口气。
她视线瞥见几个新顾客,脚下已经迎了上去,“几位郎君坐这边——”
认出杜榆,她想起中午约了人,顿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她笑盈盈地站在桌前,推销店里新品,“今儿新上的是香葱肉松方块儿糕饼和牛乳鸡子醪糟,郎君可要尝尝?”
“小娘子的手艺我们放心,这两样儿都上来!”王珙迫不及待。
“哎!”黄樱忙答应去了,走之前她看了眼杜榆,郎君耳廓红得厉害。
谢晦看见她的视线,不由看了眼杜榆,盯着他瞧了半晌。
还是吴铎咋呼说醪糟好喝,吵得耳朵疼,他才道,“嗯。”
吴铎已经习惯他连敷衍也懒的态度,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谢三便是这样油盐不进、性子淡漠的一个人,能陪自己用膳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了。
他美滋滋喝了一气那牛乳鸡子花醪糟,忒好喝!
店里大伯跑来跑去,他立即抓住,“再来两碗!”
谢晦看见店里大伯到杜榆身边说了甚,杜榆起身走了,韩二和王三狼吞虎咽吃糕饼,随意摆手。
“你这就好了?”吴铎见他放下筷子,吃了一惊。
心里嘀咕,谢三还是人么!膳堂他也吃得下去,这样的糕饼他说不吃就不吃。
要不是他肚子撑得慌,他能全吃了。
都怪不争气的肚子!
“我不饿。”
吴铎气愤,听听,这是人话么!
后院里,黄樱交待好韩二那一桌点的,忙到屋里洗了把脸。
等到快到时辰,她托机哥儿帮忙,让杜榆脱身。
她看出来了,韩枢密府上二郎不怎么喜欢杜榆,杜榆给他们强拉来了。
凭他自个儿可能难以脱身。
她梳了梳头发,瞧着妥当,这才打开后门出去了。
这巷子里有棵槐树,生得高大,底下一片荫凉。
她走过去,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杜榆转过身,“黄,黄小娘子。”
黄樱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礼,笑道,“杜郎君。”
“今儿请郎君一叙,是有些事儿想问清楚明白,希望郎君如实相告。”
杜榆一愣,作揖,“小娘子请问便是。”
黄樱笑道,“第一,我喜欢做生意,喜欢做吃食,府上可会不许我在外头开店?”
杜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他红着脸,忙道,“绝不会!榆幼时家贫,母亲常在外头卖花、卖绣活,怎会拘着小娘子?全凭小娘子自个儿的心意。”
黄樱有些满意,“第二,若我说我性子跋扈,必不许家里纳妾的,郎君可能容忍?不必想着骗我,若我不高兴了,便是和离我也不怕。”
杜榆这才认真瞧她,外头最是软和的性子,内里却也刚烈,他心底又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并不觉得不好。
幼时娘被人欺负,他便想象着娘厉害些,就不会受欺了。
他笑道,“榆幼时家中只父亲与母亲,并无妾室,后父亲去世,母亲抚养我们兄弟二人长大,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不管小娘子信不信,榆从未想过纳妾之事,这一生能娶一人,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心生妄念。”
一阵风吹过,枝叶“哗啦啦”响,蝉鸣凄厉,黄樱不由笑了。
她背着手,仰头笑道,“我便是这两个问题。郎君说的话我记着了,我答应了。”
之后许多年,杜榆想起那个夏日,想起槐树上的蝉鸣,都感到细细密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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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杜榆的剧情不会很多哒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