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五十岁这年,谢晦从朝廷权力中枢功成身退,领了知天雄军、节度使兼侍中的职衔,知大名府。
这是大宋“使相”待遇,赐予元老重臣,相当于后世退休返聘。
至此,谢晦那令无数读书人艳羡的为官生涯画上了圆满句号。
他的仕途,从状元郎始,由“使相”结束,一生顺遂,深得帝心,造福百姓无数,是大宋百姓眼里的千古贤相。
与此同时,黄家的生意也进一步扩张,涉及民生方方面面。
除了高产的硬红小麦种植,还涉及很多农产品的初加工,旗下无数作坊、农庄、酒楼、食肆,遍布国境,为每一处城镇提供许多就业岗位。
很多忍饥挨饿的家庭、无处可去的妇人、幼童,往往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工,通过自己的勤劳,改变处境,慢慢过上正常人、甚至远超正常人的生活。
黄家主做饮食、酿酒等生意,无数养乳牛的人家、种粮的人家,养鱼、养虾的人家为他们供应食材,其生意涉及无数人的生计,俨然深入家家户户。
四五十年,黄家已是大宋人人熟知的商号。
这日,黄樱与谢晦白日在大名府街上闲逛。
他们如今已经退了休,手下之事皆已托付给了下一代,只颐养天年,去看每一日的风景。
谢晦戴黑色幞头,鬓发已经花白,却丝毫不损一身气度,越发仙风道骨。
黄樱呢,她头发也花白了,脸上不可避免添了皱纹。
但她眼睛很明亮,总是带着笑,让人有些恍惚她的年龄。
今儿天气不好,下着雨。
黄樱早上浇花时突然想起家里小丫鬟们说过的那一家馒头铺子,风风火火便要去吃。
谢晦怕下雨路滑,拦了她一拦。前两年黄樱摔过一跤,当时脚踝脱臼,歇息一段日子治好了,没过多久,却又脱臼了。
郎中叮嘱她万万小心,她那两次脱臼的踝骨很容易便会再次脱臼。
从那以后,谢晦和家中小辈都盯着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再加上到底上了年纪,许多东西也不能多吃,许多地方不再想去便能去。
她深感浪费了人生中很多好日子,从此养成了想到什么便去做的性子。
谢晦拿她没辙,撑着一柄天青色油纸伞,牵着她的手一起去。
走到半路,雨果真下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行人纷纷奔跑闪躲。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砸在伞上,像下了冰雹。
黄樱却很高兴。
这是大名府的夏日,七夕刚过,中元未至。
街道两旁撑着青色布伞的小贩手忙脚乱地遮挡瓜果。
青石板上,水“哗啦啦”流向两边沟渠,渠水里飘着凫雁、鹅鸭,小孩子兴奋地从房屋里跑出来,笑得“咯咯咯”踩水玩儿,妇人拿着棍子在后头追着打。
黄樱弯腰捡起随着雨水飘来的两片儿荷叶。
谢晦一把将她搀起来,无奈,“雨大路滑,娘子别乱动了。”
“给你!”黄樱将一个荷叶儿给他,笑得眉眼弯弯。
她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带走了无所不能的身体,染白了她的头发,在她眼角眉梢镌刻出纹路。但她眼里的光亮却从不曾改变。
一如初见。
谢晦垂眸,伸手抹去她眉头溅上的水珠,没有接过荷叶儿,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连那两片儿荷叶一同握着。
黄樱笑着道,“定是昨儿七夕,小儿效仿磨喝乐玩丢下的。”
她晃着谢晦的手,鞋履湿透了也很高兴,四处瞧着大名府街上人物百态,目光被前头一对年轻人吸引。
谢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怔了一下。
大雨瓢泼,一个小娘子和一个郎君从街上跑来,那小娘子捡了两片儿荷叶,分给那郎君一片,两个人顶着绿荷叶儿跑到屋檐下,挤在人群里躲雨。
他视线扫过郎君克制地瞧向那娘子的目光,不由失笑。
黄樱也看见了,她笑着感慨,“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是崔府君生日,也是这样大的雨,咱们也是这样顶着荷叶儿躲雨呢。”
她看向谢晦,他手中油纸伞只遮在她身上,他自个儿半边青色圆领袍都洇湿了。
她踮脚将伞挪过去些,念叨道,“谢三!你怎又这样,前几日是谁着了凉发热了?”
谢晦收回视线,看着黄樱脸上生气的样子,想起那场雨,他被她牵着衣袖,闻见她头发上桂花香气,大雨瓢泼,他屏着呼吸,所有情绪纠缠在心里,少年的心无限渴望,又无限痛苦。
他笑,“太阳很快便出来了。”
并转移话题,“娘子,到了。”
黄樱扭头一瞧,旁边一家挤在巷子中的小店,青布幌子教雨水打湿,耷拉下来,隐约辨得出一个“吴”字。
店面极小,瞧得出是一家铺子隔成了三块儿,赁给三家做不同吃食的小贩。
她想吃的那家馒头店门口,正有个老婆婆忙碌着捡馒头。
这般大雨,来来回回的人竟也不少。
店里没有地方,行人买了便拿走了。有的迫不及待掰开来吃,一脸满足,光瞧着便很好吃。
那老婆婆腰间系着青花手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动作麻利,嗓门很大。
她旁边是个老头儿,正动作快速地包馅儿。
两个人配合默契,全程一句话也不说,任谁也瞧得出他们感情好。
黄樱如今做什么都不急,很认真对待每一个瞬间。她觉得这雨下得有意思,躲雨的人有意思,那卖馒头的婆婆也有意思,便跟谢晦站在屋檐下等别人先买。
他们等雨停,说些闲话。
“允哥儿调任澶州,他家孙媳妇估摸着快要生了。”黄樱算着日子,“三郎替我记着日子,我怕忘了,到时派人去探望。”
谢晦“嗯”了一声儿,想起黄樱近来记性不大好,皱了皱眉,“此事猷哥儿会料理,娘子不必操心这些。”
他将黄樱揽进怀里,怕她冷。
迎面有个穿绯红袍的官员似是认出了他们,急急忙忙提着衣摆上前行礼,“见过谢相公,不知相公在此,下官失礼。”
谢晦颔首,声音一贯的平静淡漠,“无妨,你自去忙。”
那官员知道这位相公的性子,看了一眼被他呵护着的夫人,走出一段距离,不禁感慨,谢含章这样的人物,竟当真两袖清风,一往情深,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相公与夫人的闲话大宋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他想到方才看见的画面,——谢晦仔细地替那位夫人擦去发丝上的水珠,神色专注。
世上有权有势的男人谁不妻妾成群?
谢相公真是权贵家的一朵奇葩。他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高官厚禄、贤妻美妾么?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黄樱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谢晦当了许多年的宰相,京官、进士,大都认得他。
如今虽在大名府当挂名使相,底下官员也都是见过他的。
这样的事儿很常见。
她笑道,“猷哥儿进了户部,如今怕是正忙,他与雲娘两个又闹得那般,我瞧着一团乱麻,你这当爹爹的也不好生教一教他。怕是要有苦头吃。”
她也没想到,猷哥儿从来稳重懂事的一个人,能做出抢朋友妻这种事儿。
雲娘原先是与猷哥儿同窗定下婚约之人,猷哥儿具体在其中做了甚,黄樱没有细细询问。但她知道雲娘伤心欲绝之下答应嫁给谢令猷。
猷哥儿那些时日当真很高兴。
可惜,没有多久,雲娘得知那未婚夫做错事竟有谢令猷在其中插手,如今迁怒于他,恨他入骨。
黄樱想到这儿,不由笑着看了谢晦一眼。
谢晦声音平静,“他做错的事儿,自然要承担后果。还是我们太纵着他了些,受些挫折也好。”
黄樱凡事都看得开,儿孙的这些事儿在她看来,不过是人生的经历,是好是坏都要跨过去才算,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两个孩子在充满爱、安全感的氛围里长大,黄樱和谢晦的感情,教会他们如何去爱,他们有很多很多爱,喜欢一个人便是百倍的喜欢。
谢令猷到底还是不如他爹,黄樱叹气。
长大以后,她和谢晦凡事儿让他们自个儿做主,只有他们打不定主意来求帮忙时,他们才会插手。
她摇摇头,“猷哥儿也罢了,咱们灵姐儿的性子也够无法无天的。近来汴京那边又有御史参她了罢?”
谢晦笑了笑,“没甚麽不好,灵姐儿吃不了亏便好。”
黄樱笑着摇摇头,说归说,她对灵姐儿却比谢晦还溺爱。
灵姐儿的性子,她的纵容是主要原因。
一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妮子,难免骄纵些,很少人能欺负到她头上。从小到大,她没少闯祸,黄樱尽给她收拾烂摊子了。
如今她和宁姐儿分掌着黄家生意,一年到头穿着郎君服四处跑,心都野了。
有时候常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遇见赌鬼典妻将人揍一顿,便是碰上醉鬼打妻儿,将人打个半死。
事情积攒多了,名声也传开了。原本络绎不绝上门的官媒也不见了。
连御史竟也有所耳闻,将她当谢晦的把柄参了上去。
黄樱有时候恨铁不成钢,“你便不能忍一忍,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么?”
小丫头仰头道,“如今便不是我做的,也传成我做的,我有什么法子,哎,都怪我太出名!”
她还挺骄傲,黄樱看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儿,真是哭笑不得。
不过,黄樱心里还是很高兴。
雨停了,馒头铺儿门前人也散了。
谢晦牵着她过去。
黄樱抬头瞧,老婆婆手里动作麻利,一边捡馒头一边笑道,“咱们铺儿开了三十年啦,在大名府,喝酒上黄家酒楼,吃糕饼去黄家糕饼,用膳上黄家分茶,这吃馒头呢,便是老吴家馒头铺儿最出名!”
黄樱笑,“有劳,每一样儿各捡一个来。”
老婆婆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好——”
低下头去了,她动作一顿,又抬头看了黄樱一眼,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晦。
谢晦视线看来,她忙低下头去,动作麻利。
“娘子拿好——”
黄樱笑着接过,给了钱,和谢晦转身离开。
“碧儿——”后头传来老头喊人的声音。
老婆婆应了一声儿,“好了。”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黄樱和谢晦离开的方向,旁边传来客人催促的声音,“婆婆,我要的香蕈的,你捡错了!”
黄樱隐隐觉得“碧儿”这名儿耳熟,却想不起,失笑,怀疑自个儿记性又不好了,不由摇摇头。
她掰开那道香蕈鸡肉馒头,闻到好香的味道,不由吸了口气,“皮儿也发得好,馅儿也多,味道也好,难怪生意好。”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挑着担子卖馒头的岁月。
当真是好多年前呢。
太阳出来了,小贩们忙碌着晾开被雨淋湿的瓜果菜蔬,市井里一片喧哗。
她咬了一口馒头,喃喃,“好熟悉的味儿。”
她给谢晦尝,谢晦低头咬了一口,神情一怔,恍惚也想起以前,“是很像。”
那时候天总是黑漆漆的,寒风呼啸,小娘子挑着担儿,笑盈盈地沿街唱卖。
谢晦回头,鬼使神差站住脚,视线扫过她皲裂的手,忍不住去看她脸上的笑。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干净利落,不知怎么,他移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