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 雨说下就下。
黄樱挑着担子,才从牛娘子杂货出来不久,就给逼到一家书铺门口避雨。
她打算做些海苔, 因着紫氂经用,家里还剩些, 但不够。
再者,她也想瞧瞧其他店里有没有更好的紫菜,便出门子了。
紫氂轻,她一个人就够, 兴哥儿要帮她挑担子, 教她打发回去了,店里这会子正忙呢。
她抹了把汗, 跟一群人挤在一块儿,瞧着瓢泼大雨, 都在等雨停。
一个农夫发愁, “唉, 今年夏日怎恁多雨, 麦子才抽了穗子, 这样下, 都长瘪了!”
“别提了, 俺家桃儿今年都没结多少果, 比去年少赚不知多少。”
街上行人举着袖子慌里慌张往遮蔽处跑, 青石板街上“噼里啪啦”,雨水倒豆子一般砸下来, 一会子便成河了。
不知谁家的鸭子游来游去。
黄樱还急着家去呢,她跺了跺脚,眼看这会子停不下来, 不由张望,看有没有卖伞的。
“黄小娘子。”有人唤她,黄樱吃了一惊,忙扭头瞧,却见书铺里走出一个郎君,正抱着书,瞧见她,往过来挤。
人群一阵嚷嚷,杜榆耳廓发红,走到黄樱跟前,声音温和,“小娘子这是作甚去?”
黄樱看他脸红得那般,不由好笑,却不回,反问,“郎君又是作甚来?”
“榆得书铺掌柜照顾,在这里抄书。”杜榆想到今儿娘去黄家作甚,脸上烫得厉害,更不敢直视她。
反正也走不了,黄樱笑道,“上回郎君给我家哥儿挑的笔墨甚好,还未多谢郎君呢!”
“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想到什么,笑问,“可否瞧瞧郎君的书?”
杜榆见她一只袖子打湿了,忙侧身,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书拿出来,“劳小娘子站里头,外头雨大。”
黄樱跟他换了位置,她拿过那两册书,还沾着一股墨香。
却见是王禹偁《小畜集》第八、九册。
古代书籍珍贵,一本书至少也要几百文,穷人是买不起的,抄书便是寒门获取知识、赚取津贴二者兼得之事。
黄樱见他毫不犹豫给自个儿,不由瞧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真的想看书,只是瞧着这人脸皮薄,有些好玩,逗一逗他。
谁知道还真给她看。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开,这是印刷书籍,只是她虽然上过大学,却对繁体字一知半解,加上竖排,没有标点,而且好久没看过书,一时间竟有些眼盲,看了两遍才顺畅认出字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①她读得磕磕绊绊,连猜带蒙,还真都认识。
哎唷,还挺有成就感。
杜榆有些惊喜,“小娘子读过书?”
他感觉心浸在水中一般,说不出的情感涌动着,君子之礼教他克制,眼里却忍不住流露纯粹的欢欣。
黄樱笑,“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这写得可真好!”
杜榆看见她眉眼弯弯,视线不由移向书铺窗子,“嗯,王黄州的文章自然是好的。”
他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他红着脸,不敢看黄樱。
“这一册书郎君多久抄好呢?”黄樱踮脚,见雨更大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
“这般快?”黄樱咋舌。
要知道,这一册书足有四五十页呢,她读也读不了这么快。
杜榆笑,“榆从小抄书,手熟,故快了些。”
“抄一册书多少钱呢?”
杜榆抿唇,轻声道,“因人而异,榆每千字算五十文。”
黄樱算了一下,这一册两万字左右,大概就是一贯钱。
她夸赞,“郎君真厉害,不知我家允哥儿几时也能抄书赚钱呐!”
杜榆见她真有此打算,不由失笑。
他知道黄家不缺这些抄书钱,但小娘子如此心心念念的模样儿跟平日里不同,有些可爱,他忙移开视线,唯恐心跳教人听见。
“待允哥儿大些,自然能行的。”他轻声道。
黄樱看他一张脸烧得快着火了,也不好再欺负人。
她也是闲得无聊,想起什么,小心将书合上,还给他,“还给郎君,我怕弄坏了。”
杜榆接过来,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攥紧掌心,“弄坏了也无碍的。”
黄樱吃惊,瞧了他一眼,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瞧出什么,有些心虚,“那怎行。”
她也不知道被杜榆的情绪感染了还是怎么,竟有些不自在了,忙弯腰,从箩筐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杜榆,“这是新做的糕饼,今儿瞧了郎君的书,以糕饼作谢礼!”
杜榆忙要推辞,人群嚷嚷着,“可算停了!”
黄樱忙一把塞给他,挑起担子便走,回头笑道,“我先走啦!”
杜榆呆呆站着,心跳如雷鸣,看着那青布裙儿像一阵风,消失在街道上了。
……
“娘!我回来啦!”黄樱刚将担子放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抹了一把嘴。
黄娘子急急走来,拉着她便往正厅走。
“嘘,悄摸的,跟我来。”
黄樱吃了一惊,忙看向院里,大家都在忙。
她教娘拉进屋里,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怎么了。
“娘,怎了?”
黄娘子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嘴都合不拢,笑了两声儿,忙捂住了,往窗户外头探探,这才拉着她走到里头。
黄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麽好事儿?”
“哎唷我的好闺女。”黄娘子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今儿杜娘子来了。”
“然后呢?”
“你觉得杜榆怎么样?”
黄樱眼前闪过那张青涩涨红的脸,清了清嗓子,“问这个作甚?”
“哎唷杜娘子今儿来打听我的口风,他们家有意跟咱们结为亲家呢!”
黄樱吃了一惊。
“怎,怎会?”杜榆眼见着前途无量,怎么这个时候定亲?
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日后进士及第,自然有大把富商榜下招婿。便是如今,也有不少豪富愿将女儿嫁他。
她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黄娘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没好气道,“咱们家还配不上他了?我还不一定答应呐!”
黄樱笑笑。
“你怎么看?”黄娘子心里很着急。二姐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再拖下去可就晚了。
黄樱想了想,杜榆么,她有一点好感,至少是个上进、勤俭的郎君,她之前也说过,以黄家门第,没有能比杜榆更有前途的了。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能避免很多问题。
她以前也谈过恋爱,都无疾而终,只是古代到底不比现代。就算要谈,也要过了明路,要请媒人,而且还不好分。
“我想一想。”
黄娘子吊起眉梢,正要说甚,黄樱赶紧揽着她脖子撒娇,“我才见他几面呐?我得问清楚杜二郎,他以后要做官的,若是纳上十房八房小娘呢?若是他们家不许我开糕饼铺呢?这些我不得问清楚呐?”
黄娘子叉腰,“他敢!”
“明儿我问过他,若是他不纳妾,不管我开铺子,一心一意,我便考虑这门亲事。”黄樱道。
黄娘子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她心里自个儿闺女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她教黄樱哄出去了,包荷叶鸡的时候回过味儿,心头一凉。樱姐儿这两个条件,放眼大宋,也难找呐!
哎唷,她跺脚,这死丫头!怕不是忽悠她呢!
黄樱说考虑,其实也没甚好考虑。
谈是可以谈,反正她还小呢,等成亲至少要好几年后了。人生短暂,想做甚便做,杜榆长得隽秀,性子也温和,谈个大宋男友好像也不错。
跟娘说完,她便将此事丢到脑后,开始做海苔。
既有了肉松,自然要有海苔的,可以做肉松小贝。这也适合天儿热的时候吃,可以冰着。
海苔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紫菜烘烤而成的,多了烘烤后的风味儿。但后世卖很贵,几十克卖十几块。
它的成本——条斑紫菜价格比普通紫菜是贵了些,但不至于这么离谱。
北宋紫菜都是自然采摘风干的,产地多在东南沿海和渤海沿岸——登州、莱州等地。
她特意去找牛娘子,便是跟她打听。
条斑紫菜多产自渤海,叶片薄、纤维细,入口即化,呈味氨基酸含量更高,鲜味儿更浓郁,最适宜直接吃。
正好青州新来了一船货,就有登州紫氂。
她打开瞧了,宋人并不能区分紫菜,只当是一样儿,都风干在一块儿,既有条斑紫菜,也有坛紫菜。
坛紫菜口感粗糙,便是后世常用来做汤的那种。
莱州的紫氂条斑紫菜更多些,她自个儿挑了一担儿,这会子拿剪子将紫菜都剪碎,大家一起动手,很快便撕碎了。
她拿来芝麻香油,均匀倒入紫菜碎中,抓拌均匀。油是酥脆的关键。
然后全倒入铜锅里,小火慢烘,撒入白芝麻、盐、糖调味。
烘烤到每一片儿紫菜都变酥脆,颜色变得青绿,这便是好了。
她尝一口,特别脆,很香,跟后世比也不差多少。
宁丫头皱着小眉头,“我尝尝呢?”
黄樱瞧她那小样儿,就知道这小馋嘴怕是觉得不好吃,但耐不住嘴馋,见她吃了,便也要尝。
黄樱故意道,“这个不好吃。”
“当真?”
“自然。”
“那我也尝尝,二姐儿不是说甚麽滋味儿宁姐儿都要尝过么?不吃怎知道滋味呢?”
这丫头,天生的美食家。
黄樱失笑,捏着勺儿,“伸手。”
小丫头乖乖伸出小胖手。
黄樱给她舀了一勺。
小丫头凑过毛茸茸的脑袋,嗅了嗅,“闻着可香呢?”
黄樱舀了一勺儿自个慢慢吃,“你尝尝再说。”
小丫头狐疑地瞧她一眼,皱着脸,低头,从手心里吃了一口。
她闭着眼睛,使出全身力气准备咽下去。
“咦?”她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傻眼了。
“二姐儿骗人!”小丫头踮脚往锅里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吃!这个我能吃一碗么?”
黄樱无情拒绝,“不行。”
小丫头垮下个脸。
“最多吃半碗。”
“二姐儿最好啦!”
肉松小贝的糕体跟鸡子糕是一样的,都是蛋糕体。
用裱花油纸在烤盘上挤出一个个堆叠的形状,然后入炉烘烤。
还需要调制一款沙拉酱。沙拉酱便在蛋黄酱基础上增加甜味儿。
小贝糕体烤出来以后,两片儿中间用沙拉酱粘连,外头涂上沙拉酱,然后将肉松和海苔碎混合均匀,在里头滚一圈儿,沾得满满当当,这便好了。
香葱肉松吐司,肉松小贝,再加上牛奶鸡蛋醪糟,是这次的新品。
这日,恰逢太学旬休,太学生如同饿了三月的狼,嗷嗷叫着奔向黄家店里。
太阳初升,暑气蒸腾,灶房里热得人满头汗。
黄娘子知晓她今儿要跟杜二郎说话,将她打发走,“你别进灶房了。”
黄樱笑了笑,端着新出炉的肉松小贝到店里去。
店里如今是柳枝儿和柳娘子两个忙,她放下托盘也赶紧上前帮忙。
“小娘子!我们来吃你新上的糕饼!”
“还有新的饮子!”
黄樱擦着手,笑道,“多谢各位捧场。今儿凡是买新品的,都送一个绿豆酥饼。”
绿豆酥是他们店里常青款,每日都要烤十来炉,还有人专门守着出炉时间来买。
若要给店里销量排行,绿豆酥第一,桃酥饼第二,沙琪玛第三。这几样儿又能放好几日,故而许多人走亲访友,也要买了去。
黄樱为此,还特意给那些要送人的顾客提供礼品包装——油纸包上头盖一块儿用黑色墨水印着黄家商标的红纸。
她再次感叹,幸好当初做了商标呐。
他们家那大口吃饼的豁牙三根毛小孩儿如今可有名了,连住在城北的人也老远跑来买。
好些人喜欢这个包装,特意要用红纸包的。
柳娘子手很巧,这个专给她做,黄樱还教了她蝴蝶结系法,她一个人做得可好了。
店里桌椅又增加了些,将柜台往后挪了,更多空间留给店里客人。
黄樱将各桌点的糕饼盛好了送过去。
她瞧见窗边有个皮肤白皙的富贵官人,带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仆从。
他们将店里每一样儿都点了。
这是新客。
黄樱笑着将一碟子肉松小贝放到桌上,还有一碟切成片状的香葱肉松吐司。
“官人请用,这个方块儿糕饼若是吃不完可教人包起来带走。”
对方喝了一口冰奶茶,黄樱看见对方碗里已经见底了。
“还有样饮子怎还不来?”旁边的仆从颇有些居高临下。
黄樱笑,“这便来,官人稍等。”
她忙到后院里,正见机哥儿从井里头将晾凉的牛奶鸡蛋醪糟提上来。
大家七手八脚都盛到一盏盏白瓷碗里,加上冰沙,黄樱赶紧端出去。
她一桌一桌送,正逢大家吃了那新品,都七嘴八舌地问她,“小娘子,这也太香了!”
“里头这是甚?”
黄樱顾不上回答,笑着放下碗就去送下一桌。
到了那富贵官人一桌儿,她一瞧,桌上竟已经少了大半。
要知道他们三个人,点了十来样儿。
这官人吃相斯文,竟吃得这样快?
瞧见人来,赵宜钧端起碗来,发现已经空了,不由讪讪放下。
黄樱将三碗牛奶鸡蛋醪糟放下,“您的牛乳鸡子酒酿嘞!”
她急着走,那仆从将她拦住,将一吊钱放到桌上,“小娘子且等等!”
黄樱吃了一惊,哎唷,竟赏一吊钱!
“官人有甚麽吩咐?”她忙笑。
赵宜钧瞧着碗里雪白的牛乳、黄色的鸡子花、黑色的芝麻、红色的枸杞,煞是好看,忍不住拿起勺儿喝了一口。
他眼睛一亮,“竟还有股酒味儿!”
又加了冰雪,吃到嘴里冰冰凉凉,牛乳浓香,鸡子鲜甜,点缀以黑芝麻的香气,回甘酒酿的自然甜味儿。
这可太稀奇了。
“你说说,这个甚麽肉松紫苔鸡子糕是怎做的?”
赵宜钧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旁边侍从忙用锦帕托了递上。
他咬一口,外头包裹的那层肉松和紫苔竟连他也没见过,里头的鸡子糕绵软、香甜,中间白色的酱滋味儿也极好,这一口下去,他都说不出究竟多少种风味儿在嘴里了。
原本以为是个徒有虚名的,谁承想竟如此出乎意料。
黄樱忙笑道,“这个外头那肉松乃是用猪肉做的,紫苔乃紫氂做成,都是自个儿想的,官人喜欢便好。”
店里忙疯了,她赶紧给各桌送牛奶鸡蛋醪糟。
等送完一轮,那富贵官人一桌竟吃得七七八八,她见几个人面露难色,走的时候各样儿又都包了带走,扶着墙走出去的。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到了中午,人多到分茶店吃饭,糕饼铺子里才有喘息的功夫。
兴哥儿进来,在门口冲她招手。
黄樱过去,兴哥儿道,“说好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快去吃饭!一会子没空儿吃了。”
兴哥儿忙跑了。
杜榆刚出太学,黄兴便上前,将他请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说话。
杜榆认得黄家大郎,心里有预感,竟有些紧张。
娘昨儿回去跟他说了,“黄娘子说要跟黄掌柜的商量,待商量好再答复我。”
他昨晚辗转反侧,才明白了那句“寤寐思服”。
兴哥儿仔细盯着他瞧了半晌,才道,“我二姐儿说,她有话要问郎君,今儿午时,请郎君到巷子后头,我们家后门有一棵槐树。”
他心里点了点头,尚且满意。
杜二郎长得隽秀,学问也好,配他二姐儿,还行。
他说完就跑了。
杜榆张口,看着他跑进了黄家糕饼铺子,黄小娘子正跟他说话。
他手心里都是汗。
谢晦刚出太学,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认出黄兴,视线平静,顺着杜榆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黄樱,他收回视线,看向杜榆。
杜榆正呆呆站着,不知在想甚。
谢晦抿唇,“泽之兄?”
杜榆猛地回神,见是他,有些奇怪。
盖因谢晦学问出众,如今崔琼高中状元,谢含章便是上舍佼佼者,他们素来并无交集,怎会跟自个儿说话?
杜榆是很钦佩他的,笑道,“方才想事情入了神,含章兄可是要回府?”
谢晦想起方才那一幕,“泽之跟黄家相熟?”
杜榆知道两家亲事八字还没一撇,不敢毁坏小娘子名声,忙道,“只是家中大哥与兴哥儿相熟,他们一同服役过的。”
谢晦垂眸,“原来如此。”
杜榆看着他走远,感叹,世上竟有谢含章这样的完人,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他叹息一声。
-----------------------
作者有话说:①北宋王禹偁《黄冈竹楼记》
我来啦来啦![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