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吏部磨勘。
谢晦升为中书舍人、知制诰、翰林学士。参与机要,替皇帝起草诏令,值宿禁中,官袍也成了绯红袍。
黄家上下喜得什么似的。
黄娘子更是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就连大姐儿闹着又要成亲,她也没怎么生气。
大姐儿嫁人自然是喜事,黄娘子气的是她又不跟家中商量,自个儿太有主见。
终身大事,自个儿就决定了,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她从小被纵出来的性子,认准了便要一条道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黄樱劝娘,“我瞧着那主簿倒是比孙大郎强些,他家有余钱,不过是个吃喝不愁的闲人,这样的人性子宽和,大姐儿若要嫁人,嫁他倒还成。”
黄娘子啐道,“蕤哥儿可怎么办,她也是个没心没肺的,这两年尽倒腾她那衣铺子,倒是越发阔绰,可怜的蕤哥儿。”
大姐儿拿手的还是绣工,前两年她想开衣铺子,黄樱让她写出章程,家中开会,大家讨论,若多数人同意,便出钱给她开。
大姐儿是个能干的,衣铺子如今做着东京城里最时兴的衣衫式样。生意很好。
前些日子,官媒上门,那主簿家中父母早逝,请了族中长辈下聘。
婚期定于明年。
“蕤哥儿有娘这个外祖母,还有我们这些姨母、舅舅,谁敢欺负了他去?”黄樱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姐儿也没道理守着儿子过一辈子的道理。”
黄娘子教她说得哑口无言,啐道,“就你歪理多。”
黄樱笑,“这怎是歪理?这是大道理才对。”
天气转暖以后,黄樱去了一趟大名府。
酒楼开业,兼之城中新开了糕饼铺和分茶店,她带着宁姐儿一起去的,正好将娘和兴哥儿换回来。
兴哥儿的娘子刚诊出身孕,黄家上下都很高兴。
娘听说了消息,自是喜不自胜,给所有人发了利是。
兴哥儿已经坐不住了,带着人出门,去街上采买大名府土物,预备即刻回汴京去。
等人散了,黄娘子拉着黄樱,看着她肚子,压低声音道,“我在这里打听到一个妇科圣手,娘带你去瞧瞧!”
黄樱以为有甚要紧事,闻言,不由失笑,“不用了娘,我不急!”
“哎唷我的姐儿!你可是糊涂!”黄娘子急得跺脚,“那三郎多好的夫君,你们成亲四载,至今无所出,旁人不知怎么计较呢!你还不急!你是要急死老子娘!”
“不成,这会咱们便去!”
“哎娘——”
黄樱给她拉着,哭笑不得。
本来车马劳顿,这一路上不知道怎么,总觉得肚子有些疼。
也不剧烈,就是轻微的疼,又没有其他不舒服。她以为是水土不服。
本来也想瞧郎中的。
索性便随娘去了。
至于怀孕一事,她跟谢晦是顺其自然的。
他们这半年也没有饮酒,每旬都要请郎中瞧,也没什么消息,她便觉得缘分未到,也没有甚麽可急的。
那妇科圣手当真炙手可热,药铺里排着好些娘子。
黄娘子却是带着她从后门进去。那小药童认得娘,笑嘻嘻唤她“黄娘子”,好奇地看向黄樱。
“请你家郎中来。”
小药童应声跑到前头去了。
过了一会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进来,黄娘子笑着寒暄。黄樱坐在那里打量药柜上贴的药材名儿。
小药童端来两盏茶,黄樱端起来闻了闻,觉得肚子不舒服,又放下来。
“伸手出来,我把一把脉象。”
黄樱乖乖伸手,笑道,“不瞒郎中,近来路上车马劳顿,有些水土不服,肚子隐隐作痛,不知道郎中可能开个方子?”
老头手指甫一搭上去,便看了她一眼。
然后闭着眼睛仔细把了半天。
黄娘子急得哟,“怎麽样呢?”
黄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有些渴,想端起方才那茶喝,却被郎中拍开手。
她不由纳闷,老头儿却道,“这山楂茶你喝不得了。”
“这是为何?”
“你已有孕,且胎像不稳。”老头恨铁不成钢,“观脉象才不到一月!也忒不仔细了些!若非碰上老头,这一胎险矣!”
黄樱呆住了。
黄娘子脸都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劳郎中想想法子!”
黄樱深吸口气,冷静道,“郎中既然这样说,想必我如今情形,是有法子的?”
虽早有此意,真正有一个孩子到来时,那感觉还是让她措手不及,有些慌乱。
她不由摸了摸肚子。
这一路上走了十七八日,前面半年都没有来的孩子,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她确实大意了。
“你且放宽心,老夫先开保胎药,吃上七日,七日后再来瞧。胎儿虽有些不稳,老夫却见过不少,比这更凶险的都有,有老夫在,保你母子平安。”
……
黄娘子提着药,扶着黄樱出来,一阵后怕。
她一路念念叨叨,连最喜爱的女婿都不满起来,“你说说你们!也太粗心大意!今儿若不是我拉着你来,你竟当寻常肚子不舒服了?三郎也是的!这个时候竟答应你来!待我回去非要好生说说他不成!”
她气得胸口起伏,看什么都不顺眼,几个小孩子打闹着跑来,她唬得赶紧拦在黄樱前头,叉腰骂道,“没瞧见有人,横冲直撞甚?”
小孩子吓得忙跑远了,回头冲她们做鬼脸。
“小兔崽子!”黄娘子啐道。
黄樱本还有些纷乱的情绪,教娘这样一打岔,哭笑不得,“娘嘞,谁也料不到它这个时候来,郎中不是说了,没甚麽大碍么?我乏了,想回去睡觉。”
黄娘子又心疼她,“哎!怪我心急了,该让郎中上门来才是。”
就两步路,她拦住一乘轿子,好歹不让黄樱走路了。
金萝方才忙着收拾行李、规整住处,黄娘子也是避着她才拉黄樱出去的。
这会子回来,见她扶着娘子,又拿了那许多药,吃了一惊,忙上前,“娘子怎了?”
黄娘子对她也不满起来,“先进屋,扶她躺下。”
黄樱拍拍娘的手,“我的亲娘嘞,郎中说了没事,你快别急了,你转得我头晕。”
她躺到床上,对金萝笑了笑,“别担心,无事,就是路途劳顿,歇一歇便好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金萝心底存了疑,到底担心打搅她,替她放下帐子,便出去了。
黄娘子急着去熬药。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樱躺在晒过的被褥里,闻到太阳干燥温暖的气息,乱糟糟的思绪渐渐飘远,她将手放在腹部,对这个小生命,心里有几分喜悦,也有几分愧疚。
“对不起,是我粗心大意了。”
不知怎么,她突然很想谢晦。很想他在这里。有些后悔出来这一趟。
若是他在,当也会是跟她一样的心情。
……
东京城,谢府。
自黄樱走后,转眼两月,夏日到来,暑气愈发重,屋里被褥换成了夹纱的,冰块儿从早到晚摆着。
这日,谢晦夜半醒来,习惯性伸手揽去,却摸了个空。
他一怔,侧眸,看见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由揉了揉眉头。
暑气燥热,他想起昨晚的梦,心里压抑的思绪不受控制泛滥。
他梦见园子里那一棵白玉兰开了花,花下有个小郎换他“爹爹”。
他自问并没有想要孩子到了做梦的地步。甚至他翻看那些孕育之事的医书,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妇人生产,九死一生。他不太想樱姐儿冒这样的险。
那梦太真实,他额头上满是汗水,看了眼外头,夜色正浓,索性披衣起身,点亮灯烛,铺纸写信。
烛火摇曳,他捏着笔,眸中情绪明明灭灭。
樱姐儿临行前保证,至多在大名府待一月便回,如今怎麽也该返程。但昨儿收到信,却是一拖再拖。
信中虽写明是酿酒出了些问题,他却总是静不下心。自从彼此确认心意,他们从未分开这样久。
再加上昨夜的梦……
他思索着朝中之事,官员如无特殊事宜,并不可擅离职守,他心里却一刻也等不得,总觉得发生了甚麽事儿。
他抿唇,提笔写道,“娘子,端午将至,石榴已红,蜀葵正开,园中花草正是可赏之时。三郎昨夜梦见一小郎,此并非我日中所思,我所思唯有娘子一人,却不知娘子何时归家……”
这封信,黄樱二十日后才收到。
她看见谢晦做的梦,很有些惊讶。怀孕一事,她当时正在吃保胎药,便没有声张,连金萝也不知。
那时候自然无法经历长途跋涉,回汴京一事便耽搁下来。
等到郎中说她这一胎已经稳当时,端午刚过,偏雨季又至。
听闻黄河夏汛淹了不少民屋。
路上泥泞,她自然不敢上路,便又耽搁下来。
至于为何没有在信中提及,她总是想当面跟谢晦说这件喜事,也不想让他白担心。
这一拖,直在大名府待了三月了。
她的肚子已经有了弧度,脸颊明显有了些肉。
任谁都觉得她胖了。
这日,她正摇着一柄璎珞团扇在院里小憩,半昏半睡中,隐隐约约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暑气燥热,她总是出汗,也不宜用冰,精神便不太好。
微微的风吹来,她闻见若有似无的熟悉气味,思绪却沉在黑暗中,教梦魇着,怎么都醒不过来。
她仿佛有预感似的,不由在梦中喊道,“谢晦!”
人已经被抱入一个怀中,檀香气息扑了满鼻。
她半梦半醒,认出这香味儿,不敢置信,凑近他的脸,满面风尘,胡茬都长出一些,那双凤眸漆黑,像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不是谢晦是谁?
她一把抱住他,深深吸了口气,手臂揽着他脖子,心底里竟涌上来一股酸涩。
得知有孕时的惊讶和慌乱,担心孩子留不下的手足无措和内疚,数不尽的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谢晦抱着她时那双有力的手……
她都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想他,很想很想,想得心都疼了。
“谢晦——”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晦低头,与她肌肤相贴,脸颊蹭着她的脸颊,手臂用了十分的力气克制,用力到颤抖了,才没有将她揉碎了摁进怀里。
“娘子不肯归家,三郎只好亲自来接。”他垂眸笑。
这一刻真实得如同梦境一般。
他们像两只天鹅交颈相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