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娘子虽是官宦人家娘子, 家里相公当着七品官,性子却并不如大家想的那般。
她甚至比杨青和陶娘子脾气还软和。
连梁曦也有几分像她,唯唯诺诺。
黄樱将吐司切成块儿, 教大家尝,看滋味儿是否还要改。
主要是咸甜度, 她怕自个儿的口味跟当地人有偏差。
大家如今都熟了,兴奋地涌来,满院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黄樱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她端着盘子挨个儿教他们拿。
小家伙们如今都长了肉, 脸蛋红彤彤的。
英姐儿踮脚,两只小手各拿一块儿, “噔噔噔”跑过去,一块儿喂给婆婆, 一块儿喂给洗碗的老伯。
老伯总是能拿出自个儿的糕饼留给她吃。
柳枝儿和柳娘子还在铺子里忙。
黄樱见梁娘子和梁曦两个在灶台前, 手里忙个不停, 她走过去, 笑道, “这是新做的, 你们也尝尝呢!若有甚麽意见, 都提出来。”
梁曦红着脸拿了两块儿, 跟娘分了, 忙答应着往嘴里塞。
她很听话。
这几日在黄家铺子里,她从来没有吃得这样饱过。她以前在家里, 是上不了桌的,要等爹他们吃完,她们才吃剩下的。
肉都是给爹和毓哥儿补身子的, 她从小到大,也只有过年,能夹一筷子肉,还是娘省下来的。
闻到手里糕饼极香的味儿,她不由咽了咽口水。最近跟做梦一样。
她咬了一口,好软,比她饿急的时候想象的云朵还要软,有浓郁的乳味儿。
她已经知道乳香味儿是怎么样了。
以往只听爹羡慕,说乳酪张家酥酪“才凝又欲飘”①,神仙滋味儿,怎么也想不到她也有吃到的一日。
这几日和娘学做面团,小娘子用牛乳做的酥油也是乳香味儿的,做完面,手上的香气一直不散。
她深吸口气,细细咀嚼,糕体好香,有淡淡的甜味儿,里头的擂香肉松馅儿她瞧见小娘子做的,那个香味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她鼻端飘着,吃到嘴里酥酥的,有一点儿咸味,压根想象不到竟是用猪肉做出来的。
她不能明白,世上怎会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以前在家里,她每日缝补、洗刷,忙得天昏地暗,每日都好累。晚上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她小时候一直许愿,睡着了不要醒来。
来了这里,她甚麽也不会,甚麽都要学,更忙了。从早到晚不停歇。但她一点儿也不累,她甚至不想下工,睡觉前还在拼命记白日里学的。
她身体里充满了劲儿,她想不停做下去。
樱姐儿比她还小一岁,却教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樱姐儿说做甚麽不分好坏,甚麽都有学问,这一行是吃食的学问,若是也有科举,也能评出状元、榜眼、探花。
她头一回听这样的说法,问她,“若是只洗衣洒扫呢?也有学问么?”
黄樱笑,“有的人就喜欢洗衣,喜欢洒扫,让她做喜欢的,她便有自个儿的心得和体会,自然也有学问。”
她内心深受震撼。
梁娘子咬了一口,只觉得香,说不出所以然。
她这辈子十六岁前也算吃饱穿暖。家里有地,租给佃户,算不上富贵,却也有奴仆照顾,没做过活。
嫁到梁家,婆母苛刻,公爹卧病在床,她的嫁妆在梁辰多年科考中花费殆尽,如今好容易成了京官,日子却越发难熬,京城升官难如登天,不出预料,如今的日子还要过数十年。
梁相公自来羡慕同僚家中婢女,前些日子买了个婢女来,花去二百贯钱,那是她本来留给大姐儿打嫁妆的钱。
加上房屋赁价又涨了,家里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她这才带着曦姐儿四处做工。
黄家的这份工,还是毓哥儿在太学,才教她们来试一试。
梁老太太嫌她们给毓哥儿丢人,本来不答应,毓哥儿说旁人也不认识,黄家工钱多,连小工都有八十文,老太太想了半日,才答应了。
梁娘子只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她在庄户上时也见过那些人家雇佣的农户,每日鞭打也是有的,吃喝清汤寡水,也有掺麦麸的。
便是京城里,也没见哪家的掌柜将卖的吃食给雇来的人吃。能给些客人吃剩的就不错了,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便是客人吃剩的那些,也不会挑,但这样刚出炉的糕饼,她吃在嘴里,心里竟有些酸涩。
“好吃,小娘子手艺真好,味道这样好,实在挑不出问题,定能卖得好。”
梁曦也点头,“对!”
大家个个意犹未尽,都附和,“小娘子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黄樱笑了笑,“那明日便卖。”
她将盘子放下,台矶上坐着个生闷气的宁姐儿,嘴撅得能挂油壶,——黄娘子将她那个吐司拿走了。
“哎呀允哥儿快下学了,你不练一会儿蹴鞠?”黄樱逗她。
小丫头脸上闪过纠结,到底禁不住诱惑,忙跑回屋里抱出蹴鞠来,拉着英姐儿陪她玩儿。
昨儿两个小孩子跟隔壁铺里的小孙子玩儿,输了,小丫头不服气,约好了今儿再战。
“就在后门那里,不要走远。”黄娘子喊。
“晓得了!”
……
谢府。
金萝捏着帕子,听见屋里斥责声,“啪!”
她心里一跳,忙打发两个小丫头子,分别去老夫人和四郎院里,说相公大发雷霆,要打三郎君,“速去!”
小丫鬟忙应着跑了。
原来今儿谢府上来客,正是国子监秦相公,说起三郎,赞不绝口,又说他新近作的一篇策论,博士都夸的,说,“含章有状元之才。”
谢相公只说,“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哪里当得那般夸赞,依我说,不过是无知的业障,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在博士面前卖弄。”
待秦相公告辞,他正想起早上请安,老夫人生气,说三郎病了之类的话,难得心里有些挂念,想起松风苑前头牡丹开得正好,何不趁着天朗气清,前去游赏一番?也考校考校三郎学问,敲打敲打,免得当真自以为状元之才,不知天高地厚了。
谁承想才到松风苑,便见他如乡野小儿,竟爬上了房檐。
“礼仪教养都喂狗了!还不滚下来!”
小丫鬟们吓得脸色发白,六儿煞白着脸迎上去,“相公,大娘子,三郎君他是为救小於菟——”
谢相公见一群小丫头围着,大怒,“乱糟糟的,主子没规矩,下人也无法无天了!”
他一脚踹开六儿,六儿抱着肚子滚出去,疼得呻。吟。
“还不滚下来!”
谢晦抿唇,不着痕迹将小於菟放到墙外槐树上,这才顺着梯子下去。
他垂着头,站在谢相公面前,“三郎知错。”
“那小畜生呢?早便说玩物丧志,你偏不听,来人,将那畜生给我抓来,今儿非打死不可!”
谢晦抬眸,“是含章贪玩,与小於菟不相干,父亲责罚含章便是。”
“你以为饶得了你!不但你要罚,那畜生今儿也别想逃!搅得家里不安生,老夫人园子里的花,多少教它糟蹋了!往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你纵得它无法无天,日后它伤了人,你还纵着不成!”
金萝急得跺脚,天儿又热,她急出满头大汗,远远瞧见四郎跑来,她赶紧跑上去,拉着四郎便跑,“哎唷我的郎君,您快去瞧瞧!相公动手了!三郎君还病着呢!”
谢昀才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呢,听见丫鬟传话,顾不上穿衣,趿上鞋便跑,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松风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热得要晕过去了。
“赶紧请祖母来!”谢昀听见里头打板子的声音,赶紧交待。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见三哥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於菟,挺直脊背,衣裳都浸出血来。
谢相公拿着藤条抽,气得浑身乱战。
大娘子在一旁站着,劝道,“你别犟了,将猫儿给下人罢。”
谢晦垂眸,一声不吭。
谢相公见他不知悔改,“啪!”
谢昀刚探头——
“滚出去!”
谢昀露出个笑,“爹,娘,这是作甚?”
他忙跑过去将爹的藤条抱住,撒泼打滚,“小於菟是我命根子,谁把它打死,我也不活了!先打死我好了!”
谢相公气急,一脚将他踹开,谢昀捂着心口满地打滚,满口,“我要告诉祖母,爹打我!我不活了呜呜呜!疼死我了!我要死了!”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我的儿”将他揽在怀里,“伤着哪了?”
她瞪着谢相公,哭嚎起来,“我的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活了!你踹他作甚!他做错什麼!”
“还不请郎中!”
丫鬟忙答应着去了。
谢相公见谢昀眼眶发红,在大娘子怀里一个劲儿嚎叫,心下也一抖,回忆方才是否踢重了,悔不该踢他。
他丢了藤条,上前查看,“毛手毛脚,谁教你凑上来!”
一道冷笑从回廊里传来,却是老夫人的声音,正扶着丫鬟急急走来,摇摇欲坠,“四郎是血肉的身躯,三郎是铁人不成!”
谢相公唬了一跳,忙起身迎上去,“娘您怎来了,这样热的天儿,中了暑气怎生得了?哪个该死的下人扰您清净,儿子饶不了他。”
老太太避开他的手,瞥了一眼谢大娘子,冷笑,“可笑的是你们为人父母,三郎哪里招你们恨了,令你们如仇敌一般!这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俩,我们搬出去!”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赔笑,“老夫人说笑,老爷也是教导三郎,他纵着小於菟,性子也倔,才致使这般,是我的错,合该好生劝老爷才是。”
“还不起来!跪着作甚!”老太太教人将三郎搀扶起来,“既然他小的时候你们不管,等老身死了再来管不迟,如今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
这话不可谓不决绝,谢相公心头一痛,如遭雷击,“娘何至于此。”
他才见三郎脸色苍白,满头的汗,竟是虚弱至极,想起他早上病着,不由有了悔意,将藤条丢了。
老太太冷笑,“我听见大郎说找见二郎了?他怨恨我偏心三郎,这府上我再不护着他,谁还偏心他?你们一个心里有怨,一个性子偏激,将气撒在他身上,稚子何辜!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不知反省,都是老身不会教儿子,教出这孽障来!”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阿弥陀佛,我这就向佛祖请罪。”
谢相公和大娘子脸色发白,“娘!”
“祖母。”谢晦扶住老夫人,“是含章的错。”
“你——”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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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
查了资料,司马光说一个下等婢女五百贯钱,北宋一般是雇佣,这是长期雇佣的价格。考虑梁家经济水平,两百贯钱差不多。
以及北宋官员真的以有婢女为荣,欧阳修穷的时候写诗羡慕有婢女的人家,后来有钱了不光自己买,还给梅尧臣送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