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坟坑的不远处,龚父龚母还有李小珍张永钢安安静静地并排坐着,胸口带着那朵红色的康乃馨。惨白的光从他们头顶落下,照亮了他们那张纸人般煞白的脸,以及他们脸上极度扭曲夸张的笑容。
梨乐一虽然被这场景吓了一跳,但反应远没有她身旁的边启夸张,边启吓得差点坐地上了,颤颤巍巍地站稳之后,嘴里还自欺欺人地道:“我我我,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梨乐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边启本来是跟副本毫不相关的人,莫名其妙掺和进张秀秀的事情里来,以往对世界的认知被完全颠覆,还亲眼见到了当下这种死人结婚、纸人抬轿无比惊悚的场面,能保持站立已经很不容易了。
回想她第一次在副本里作死的时候,那状态和边启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朝边启那边挪了挪,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另一边,张伟斌和韩军轻轻将轿子放下,龚波侧身站在轿门旁,表情呆滞,缓缓地朝轿子里的人伸出手。
下一秒, 一只纤细青白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搭上了龚波的手。
梨乐一终于见到了“新娘”张秀秀的全貌,她身上穿的那件大红色嫁衣正是梨乐一之前在龚波卧室里看到的那件秀禾服。
张秀秀头上还搭着大红色的盖头,盖头边缘垂下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而盖头下张秀秀的嘴角是高高扬起的。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呼吸均是一滞,不过梨乐一眼尖地注意到,在张秀秀搭上龚波的手后,龚波的身型僵了一瞬。
梨乐一心头一紧,该不会龚波现在还残留着一丝自我意识吧?他还没死?
“吉时已到!”沙哑粗粝的嗓音骤然响起,梨乐一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才发现在李小珍张永钢夫妇身旁竟然还站着一个人,赵宏岩。
他成了这场婚礼的司仪。
赵宏岩在死的时候嗓子似乎受到了伤害,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阵诡异的咔咔声,像是骨头碰撞的声音,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用沙哑粗粝的嗓音高声道:“请新人就位!”
龚波牵着张秀秀慢慢转向玩家们此刻站着的方位,玩家们当然不敢受这对“新人”的祭拜,忙不叠退到一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到夫妻对拜时,异变突生!
龚波突然猛地一下甩开张秀秀的手,连滚带爬地朝玩家们跑来。
“不不不,我不结婚,我不要跟死人结婚,我不要跟死人结婚啊啊啊啊啊!!!”
梨乐一又惊又疑地看着龚波,她原本以为龚波就算没死,情况也跟之前的蔡青妹差不多,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任由张秀秀附身或者控制。
但,龚波现在还能恢复自我意识便说明他和蔡青妹只剩一具空壳的情况完全不同,张秀秀舍不得杀他,甚至舍不得将他做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任凭自己使唤,只是全程压着他的意志不让他反抗。
却不想,他竟然在婚礼仪式的最后一刻清醒了过来。
玩家们见龚波冲过来下意识的反应都是避开,唯有鹤溪反应过来,一边朝龚波跑,一边大喝道:“抓住他!”
要知道,张秀秀的执念就是和龚波再举行一次婚礼。今晚婚礼仪式不完成,他们谁都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陪葬!
梨乐一和江召听到鹤溪的话后最先上前去抓龚波,秦胜和边启咬咬牙,为了活命也硬着头皮冲上去。
龚波避开他们,朝一旁正往树后躲的何雪冲了过去。何雪当机立断,立刻一把拽过身旁正盯着张秀秀看,还没反应过来的朱丽推向龚波。
龚波捉住毫无防备的朱丽,朱丽拼命挣扎,却不想龚波竟然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众人停下脚步。
龚波眼中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恐惧和绝望剧烈收缩,声音沙哑颤抖:“你们都跟张秀秀是一伙的,你们都要我死!”
秦胜安抚龚波的情绪道:“你冷静点,没有人要你死,张秀秀的愿望只是和你再结一次婚,再和你做回夫妻而已。”
“你少在那里骗我!坑都挖好了,张秀秀是要我陪她一起死!”龚波的脸上,暴戾随着暴起的青筋疯狂蔓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要让你们都来给我陪葬!”
说完,龚波手里的刀便猛地割断了朱丽的脖子,鲜血飞溅,所有的一切都快到让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朱丽!”
梨乐一瞪大双眼,看着朱丽眼中的生机飞速流失。
龚波放开朱丽,朱丽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捂着脖子,鲜血不断地从她的指缝中流出。
“咳咳……”她嘴唇一开一合,口中溢出鲜血,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道鲜红浓烈的身影上,似是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可惜,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直到她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视线也始终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那双曾经鲜活灵动的眼睛蒙上一层了无生气的灰翳。
龚波视线往周围人身上一扫,举着刀又朝距离他最近的梨乐一冲过去,梨乐一不闪不避,直直地迎上龚波狰狞的目光。
龚波是解开张秀秀执念最关键的一环,不能出任何差错,她受点伤没关系,反正也不会痛,她必须要制住龚波才行。
“小心!”
鹤溪江召见状同时朝梨乐一冲过去。
寒光快速从梨乐一眼中闪过,不过短短一秒,龚波便已经到了梨乐一跟前,刀子高举在空中,朝着她的心脏落下。
梨乐一不打算躲也没法躲,只打算在龚波将刀子插|进她身体时反手控制住他。
“噗嗤。”是刀子刺破衣服,深深扎进皮肉里的声音。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梨乐一呆呆地看着边启那张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脸:“你怎么会……”
边启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即便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那双眸子却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我保护了你,我没让你受伤,嘿嘿,嘶……我终于不是你的拖累了。”
梨乐一简直不能理解边启的脑回路:“谁说你是我的拖累了?”
边启疼得皱起了眉,龚波被鹤溪和江召及时赶来制住,不能再对他或者梨乐一做些什么。不过那把刀还插在边启右肩上,他捂着受伤的右肩,言语之间颇有些委屈:“你今晚去龚家的时候,不让我跟着去。”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胆子小会坏事。但我想说的是,我胆子虽然小,但在关键时候我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边启说话时,他右肩一直在流血,鲜血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肩膀,又沿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下。
梨乐一心头一跳,立刻上前扶住他,帮他止血:“好了好了,你别再说话了。”
另一边,龚波就算被鹤溪江召一左一右死死压制住,却仍不死心地挣扎着,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你们以为我跟张秀秀结了婚,她就会放过你们了吗?”
“哈哈哈,做梦,你们做梦!你们谁也逃不掉,全都会死的,你们全都要来给我陪葬!”
下一秒,龚波的话语戛然而止,光芒迅速从他眼中褪去,不消几秒,他眼中便恢复成之前和张秀秀拜堂时漆黑无神的样子。
众人明白这是张秀秀再次控制了龚波的意识,终于松了一口气,鹤溪和江召也放开了他。
秦胜看了看龚波,又看看不远处朱丽的尸体,转头问何雪道:“你刚才明明有机会可以逃掉,为什么还要把朱丽推出去?”
何雪正看着朱丽的尸体出神,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大概也是没有料想到龚波下手竟然会这么快这么狠,但当她听到秦胜的问话后,脸上不仅没有愧疚,反而嗤笑道:“有机会?说得简单,龚波都已经杀红眼了,我怎么可能逃得掉?不把朱丽推出去,死的那个人就会是我。”
“反正她不过就是个无关紧要的NPC ,死了就死了,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秦胜皱起眉,不赞同地看着何雪,但不等他说些什么,那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却突然动了。
她慢慢朝朱丽的尸体走来。
几人见状纷纷退的远远的。
红色的绣花鞋在朱丽的身旁停下,片刻后,红盖头里落下一道阴冷森然的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般缥缈虚无:“谢谢你回来看我,但是——”
“你以后别再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张秀秀说完后,原本站的好好的何雪突然捂着脖子朝后退了几步,梨乐一看过去,就见她似乎正在遭受什么巨大的痛苦,额角青筋凸起,眼睛惊恐地睁着,张着嘴“嗬嗬嗬”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紧接着,何雪双眼一闭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梨乐一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不明白刚才在何雪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敢轻举妄动。
朱丽怎么说也是张秀秀生前唯一的好友,张秀秀这么做,也许是在惩罚刚才何雪将朱丽推出去那一下。
而张秀秀则是又牵起了龚波的手,带着他回到拜堂的地方,去完成他们的最后一拜。
“夫妻对拜!”
张秀秀和龚波朝着对方缓缓弯下腰。
“礼成!”
沙哑高昂的声音落下,那两道大红色的身影渐渐淡入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林中没来由地起了一阵风,吹得梨乐一忍不住闭上眼,树枝上挂着的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再睁开眼时,张秀秀和龚波的身影彻底消失,包括那些纸人和花轿,也都消失了。
这片孤坟又多了一个坟包,只是这一次,被埋在地下的那个人却不再孤单,她会和自己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呕!”
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忽地响起一声干呕,梨乐一被吓了一大跳,惊悚地转头,便看见何雪竟然捂着脖子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又干呕了一阵,才缓缓抬头,目光迷茫地看向四周:“我不是死了吗?我刚才明明被龚波……”
何雪话音倏地一顿,视线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
梨乐一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朱丽死不瞑目的尸体。
何雪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朱丽,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看见我自己的尸体?”
梨乐一闻言顿觉不对,大步走到“何雪”跟前,试探地问道:“何雪,你还好吗?”
“何雪”好半天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梨乐一:“你为什么要叫我何雪,我明明是……明明是朱丽啊……”
梨乐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张秀秀刚才将何雪和朱丽的灵魂调换了,现在是朱丽的灵魂在何雪的身体里,而何雪的灵魂,怕是已经被张秀秀给带走了。
梨乐一心中无限唏嘘,她向朱丽解释道:“是张秀秀救了你,将你的灵魂换到了何雪的身体复活过来。她希望你能真正地走出村子,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朱丽还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无法平静,但是听到梨乐一的话,她的眼眶还是很快就红了。
梨乐一神情复杂地看着朱丽,朱丽现在在何雪的身体,梨乐一不知道她会不会继承何雪玩家的身份,代替何雪继续在“怨”的副本里走下去,又或者是因为副本NPC的身份被强制留在副本里。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张秀秀对她大概就只有一个期望,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再回到这个吃人的村子里来。
张秀秀其实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在这个村子里待得太久了,早就被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和“习俗”给浸染,被那些吃人的教条束缚在狭窄的框子里,再也无法逃离。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梨乐一现在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刚才替她挡了一刀的边启,她转头去寻边启,却看见边启神色虚弱地靠在一棵树下,身体竟然渐渐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边启!”梨乐一惊慌地呼喊他的名字,想去查看他的状况,却因为天旋地转的感觉无法前进一步。
边启的身体完全变得透明的同时,一直默默站在梨乐一身旁的鹤溪发出一声闷哼,再然后,梨乐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副本:喜事,白事
副本完成度(1-100%):历史平均完成度2.54%,此次副本完成度100%。
副本内受伤害程度(1-10级):无伤害。
历史平均受伤害程度8.86级,此次副本内受伤害程度0级。
奖励结算将会在一小时内发送至您的致富宝账号。 】
梨乐一从副本出来之后,便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回想副本里边启消失的那一幕。
副本里的NPC受伤或者死亡其实都和现实里的差不多,要么去医院治疗,要么就大办一场,这还是梨乐一头一次遇见NPC受伤后消失的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因为边启作为一个和副本内容毫不相关的NPC ,却硬要横插一脚,和玩家们一起做任务的原因吗?
不至于吧,前面几个副本的双胞胎、陆直他们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呢。梨乐一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副本里的NPC是何存在,在梨乐一的眼里,她从来都是把他们当做活生生的人一样来看待的,就像她自己一样,也像这次副本里勇于为自己斗争出一片光明未来的朱丽一样。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自己消失了,梨乐一心里自然不好受,如果她在龚波朝自己冲来时能警惕一些,或者打从一开始便严词拒绝边启加入自己,会不会他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边启的缘故,梨乐一晚上睡得并不好,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某种药物正在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她的身体里。
梨乐一则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就连眼睛都只能挣开一条细细的缝,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来到床边,梨乐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似乎拿着本子之类的东西,在自己床边记录了一些东西,便又离开了房间。
梨乐一被惊醒。
梦中的场景既不血腥也不诡异,但梨乐一仍旧被吓得不轻,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就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是哪里,她身上又为什么连接着那么多的仪器,那个输液管里给她输的药物又是什么?
梨乐一没有成为副本NPC之前的记忆,她不确定那段记忆是不是自己在当NPC之前真实经历过的,还是仅仅就只是一场噩梦。
被吓醒之后梨乐一睡不着了,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就坐在床边发呆平复过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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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天整理好杂乱的心绪后,梨乐一再次进入副本。
【副本:老狼老狼几点了。
卦象:讼卦。山高水深,孤身一人,前路艰难。
副本地点:新都购物广场,副本时限:七天】
梨乐一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落满了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芊芊女装”。
店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里头的景象更是一片狼藉,门口的半身模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衣服随意搭在衣架上,都堆成了小山也没有被重新挂起来,供客人坐着休息的沙发和茶几上更是布满了灰尘。
这家店看上去已经废弃许久了,但奇怪的是,这家店的店门却是敞开的,大敞的门仿佛在对梨乐一说欢迎光临。
有点诡异。
换做以前,不管店里存不存在危险,梨乐一都肯定是要进去看看的。但现在她进入副本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作死了。
在不知不觉中,她进副本的第一件事变成了找鹤溪。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似乎关机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无论她怎么按都是黑屏,跟块板砖无异。
乱按一通无果后,梨乐一无奈收起手机。
她的出生点在四楼,也就是这个新都购物广场的顶楼,她从四楼开始慢慢地往楼下找去。
新都购物广场分为A区和B区,两个区通过一个短短的走廊连接,每个区都是回字形的结构,内部中空,从四楼可以直接看到最底层的状况。
梨乐一数了数,商场一共有五层楼。
将四楼逛完后,梨乐一发现这个购物广场已经处于半荒废的状态了。四楼的餐饮店基本上都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一家面馆还强撑着,但里头也没什么客人,老板无聊到坐在店里的桌子旁打游戏。
四楼还有电影院和游戏厅,但里头都是黑漆漆一片,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梨乐一顺着扶梯来到三楼,三楼大部分都是服装店,A区有一家手机专卖店,B区则是有一家美甲店和几家甜品店。
三楼还开着的店也是寥寥无几。
找了两层楼,梨乐一既没有找到鹤溪,也没有遇见其他副本的玩家。她有些着急,其他玩家找不见就算了,但是她得赶紧确定鹤溪在不在这个副本里,才好跟在鹤溪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她准备通过扶梯去往二楼。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极具穿透力,回荡在整栋建筑里。
梨乐一探出栏杆往下看,就看见最底层,一个小孩子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一边笑着,一边问:“老狼老狼几点了?”
“一点了。”
那几个小孩前进了几步,又问:“老狼老狼几点了?”
“三点了。”
“老狼老狼几点了?”
“……天黑啦!”
单独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孩吼完这句话便转身,去追那几个问问题的小孩。孩子们尖叫着瞬间作鸟兽散,欢笑声散落在商场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