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陆直就蹲在梨乐一身边, 梨乐一转头看向他,问道:“你之前说你来这里两年了,每个月都会来李家村给军叔买药吗?”
陆直点头:“嗯。”
梨乐一:“那你有没有见过王萍和李从福的女儿?”
“见过。”
梨乐一指着自己:“是我吗?”
陆直闻言表情变得古怪,他盯着梨乐一的脸看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岁。”
梨乐一心跳加速,感觉自己即将要抓住什么:“他们的女儿名字是叫翠花吗?”
“是。”
自进副本后,一直萦绕在梨乐一心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此刻终于得到了解释。
恐怕昨天晚上她翻出来的那个红包里,装着的头发就是那个真正的“翠花”的头发。
王萍夫妇需要她扮演他们的女儿,所以就算李从福再不喜欢自己,也不敢真的和她撕破脸,王萍更是在她面前套上了虚伪的假面,无论她再怎么闹也始终忍着不跟她翻脸。
李鹏对她的心思不纯,会趁着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偷窥她,还会对她说一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但却不敢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换句话说, 李从福一家人给她套上“翠花”的壳子,让她信以为真自己就是“翠花”, 从而去替真正的“翠花”背负上某种恐怖的诅咒。
来自【怨】的诅咒。
无论是那套小到异常的衣服,还是衣服里装着的红包,都是为了让梨乐一在【怨】的眼中变得更像他们的女儿。
其余玩家亦然。
黄林泽不是因为掉进水里被【怨】盯上的,是因为他换上了那套衣服。
他穿上了真正的“狗剩”的衣服,在【怨】眼中他就变成了“狗剩”, 所以他才会成为那个最先被【怨】盯上的玩家。
想到这里, 梨乐一立刻转头去看鹤溪身上穿的衣服,还好,还是他自己的衣服。
玩家们的身份之谜解开了, 不过梨乐一还有两点想不通。
一是除了此次八名玩家所在的村民家,其余的村民家里也不是没有小孩,为什么他们的孩子不用隐藏起来,找人转移诅咒?
二则是李家村遭遇的这场饥荒,又和【怨】的执念有什么关系?副本开头的卦象给出,世界黑暗,小人在上。
世界黑暗指的应该是饥荒,那小人,难道指的是李家村的村民吗? 【怨】是被李家村村民害死的,现在回来找村民复仇了?
梨乐一想得入神,并没有注意到鹤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鹤溪视线慢慢从她的脸开始往下移,检查昨天晚上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有没有受伤。
当视线扫到梨乐一裤子的时候,鹤溪的注意力被她裤子兜里露出来的一截红色给吸引而去。
他伸手将那个红色的东西从梨乐一裤子兜里抽出来。
梨乐一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回来,被鹤溪躲过。
“这是什么?”鹤溪皱着眉头拆开红包,将里头的东西抖落出来,待看清楚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撮用红绳捆起来的头发。
他二十分钟前刚在死去的李红手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那个……”梨乐一欲言又止。
作为昨天晚上主动把红包揣进裤兜里的人,她现在面对鹤溪莫名有些心虚。
不等她想好要怎么解释,鹤溪将红包翻转过来,红包的背面用黑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树丫。
梨乐一立刻转变了语气:“哎?”
她明明记得揣进兜里的那个红包上写的是“翠花”两个字,怎么现在变成“树丫”了?
她手下意识地摸向放红包的那个兜,摸到硬纸片触感东西的那一秒她恍然大悟。
写着“翠花”的红包是被她放在左大腿前侧的那个兜里,而鹤溪抽出来的这个红包是放在她左边屁|股的那个兜里的。
她可没往自己的屁|股兜里放过红包。
……
! ! !
对啊,她没放过,那是谁放的呢?
鹤溪也想到了这一点,眼底闪过一抹阴翳:“有人找到了属于'自己'身份的红包,然后把它悄悄塞到了你身上。”
梨乐一气笑了。
好啊好啊,一个个的都想要害她,昨天晚上来一个李红,现在这又来一个“树丫”。
鹤溪问她:“你有印象是谁吗?”
梨乐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有,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梨乐一作死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原则,那就是她可以自己找死、作死、浪死,但是唯独不可以被人害死!这是原则问题,也是能力问题。
鹤溪不再多问,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身上还有红包吗?”
梨乐一的狞笑一僵:“……没,没了……”
鹤溪看着她不说话。
……
半晌,鹤溪叹了口气,伸手到梨乐一左侧裤兜里将那个红包拿了出来。
梨乐一目光惋惜地看着鹤溪将那两个红包给一起烧掉,可惜了,损失一个作死道具。
陆直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互动,忽地开口对梨乐一说:“你和你同伴的关系看上去很好。”
梨乐一:“有吗?也还好吧,我们两个也就一起做过两次任务,这次是第二次。”
陆直:“哦,原来只是第二次啊。”
鹤溪看了他一眼,而后捡起一旁的树枝,将红包燃烧完后剩下的灰和地上的土混在了一起。
又等了几分钟,李国富果然急匆匆地出门去了,三人趁机翻墙进入李国富的家。
李红母亲和李红的尸|体一道被锁在了主屋里,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她悲痛欲绝的哭声。
梨乐一上前,掏出发卡娴熟地撬锁。
很快,锁开,鹤溪正准备将梨乐一拉到自己身后,却见陆直已经先他一步将梨乐一护在自己身后。
鹤溪手悬在半空,他抬眼,对上陆直平淡的视线。
梨乐一等了等,见两人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忍不住从陆直身后探出脑袋,看看陆直又看看鹤溪:“你们不进去吗?”
鹤溪默默收回手,推开门。
堂屋中央摆着李红的尸体,而李红的母亲则是跪在尸|体旁,紧紧抓着李红的手。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见在鹤溪陆直身后探头探脑的梨乐一,眼中的悲伤立刻转为汹涌的恨意:“你害死了我女儿,你怎么还有脸来?!”
鹤溪和陆直把梨乐一挡得严严实实的,压根不让她往李红尸|体跟前凑,梨乐一最后只好从他俩中间伸出个脑袋看向李红母亲。
“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们。”
“是你们在背后偷偷做的那些勾当害死了你的女儿。”
李红母亲死死盯着梨乐一,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不是我!不是我!害死我女儿的人是你!是你!”
“如果你不去招惹她,不去招惹陆直,她又怎么会记恨上你。她昨天下午回来就跟我说要给你一个教训,我以为她顶多就是像以前那样,去让人抓些蛇虫放进你的房间,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
李红母亲越说越伤心,在李红之前,她原本有个儿子,后来儿子死了,她以四十岁高龄生下李红这个女儿,虽然李国富嫌弃李红是个女儿,但是她对李红却是无有不依的。
也因此,将李红养成了现在这般骄纵任性的性子。
想到这里,李红母亲又愤愤地抬起头,目眦尽裂地瞪着梨乐一:“我的儿子没有了,我的女儿本来已经躲过去没事了,她可以好好地过完这一生,但是却因为你毁了!”
“明明死的人该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李红母亲嘶吼着朝梨乐一扑来,结果自然是被陆直和鹤溪拦下。
鹤溪跟陆直将李红母亲压制在地上,但她此刻理智全无,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她现在这个样子是问不出些什么来了。
梨乐一给鹤溪陆直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迅速退出堂屋,将门口的锁挂上恢复原样。
幸好住在附近的村民似乎都以为李红母亲是为了自己女儿的死在伤心痛苦,并没有人出来看,梨乐一三人顺利翻出院子,往山里赶去找千野他们汇合。
路上,三个人边走边分析,李红母亲刚才那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可不少。
首先便是李红曾经有个哥哥,而李红的哥哥很有可能就是死在【怨】的诅咒里。
李红曾经也是被诅咒的小孩之一,但就像这次来到李家村的八名玩家一样,以前也有人被村民拐骗到李家村,成为了替村民们的孩子承受诅咒的替死鬼。
陆直虽然不是玩家,还是半道加进来的,不过听完梨乐一和鹤溪的分析之后,他也很快明白了当下的状况。
“所以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造成饥荒的原因和解开诅咒?”
梨乐一:“可以这么理解。”
三人又拐过一个路口,前方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清楚那人是谁,梨乐一立刻拉着鹤溪和陆直躲到了一处人家的院墙后。
随后,她悄悄探出脑袋,看向那道急匆匆离去的身影。
李鹏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到哪去?
李鹏是李家村的人,就算他想要做什么,也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连村民们都要防着,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梨乐一立刻招呼陆直和鹤溪跟上。
三人跟着李鹏来到河边,沿着和第一天晚上放河灯的地点相反的方向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植被长势茂盛的地方。
这地方梨乐一他们还没有来过,梨乐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就看见李鹏走到一处陡峭的岩壁旁,猫着腰钻进了有半人高的野草丛中。
梨乐一走到李鹏消失的草丛前,正准备往里钻,被鹤溪一把拽了回来。
“我先进吧。”鹤溪道。
陆直走到二人前面,先打量了一番鹤溪苍白的面色和套在宽大外套里的清瘦身型,而后才转头对着梨乐一,用不容分说地语气道:“我先进去,你跟在我身后。”
鹤溪沉默片刻,倒是也没跟陆直争,选择自己走在梨乐一身后殿后。
钻进草丛后没多久,几人发现草丛后竟然掩盖着一处山洞,山洞的入口很小,就连梨乐一这样的身型都得弯着腰才能进去。
但进到山洞里后,空间便豁然变得开阔,山洞里每隔几米还摆了蜡烛用来照亮,而且洞里也很干净,看上去似乎有人经常来打扫。
“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一切都结束了,爹娘让我来接你,其他人的爹娘也会很快来接他们的,你先跟我走。”
“我不要你来接我,我要爹娘来接我——”
小孩子的哭喊声和李鹏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梨乐一和鹤溪陆直对视一眼,立刻往山洞里赶去。
才走几步便看见李鹏正拽着一个小女孩往外走,在他们两人的身后,一群小孩子默默地看着。
小女孩很瘦,身型也十分娇小,看上去最多八九岁的模样,尽管她用力挣扎,但和李鹏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比起来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她很快便双脚拖地,被李鹏给拖了出来。
看到洞口站着的三个人,李鹏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梨乐一:“你们跟踪我?”
梨乐一视线从被拖着的小女孩身上移开,看向李鹏:“你在做什么?”
李鹏定定地看着梨乐一,眼中又翻涌起了那种让她觉得极不舒服的欲|望:“我是在救你啊。”
他将小女孩拖到身前:“把她带回去,你就不用死了,不好吗?”
其实不用李鹏说,梨乐一也猜出来了,这个山洞里藏着的小孩子们,就是村民们真正的孩子。
李红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撮头发应该就是这里面其中一个孩子的。
在诅咒结束之前,村民们将孩子藏在这里,等玩家们替他们承受完诅咒之后再将他们接回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继续玩耍、生活下去。
然后等下一轮诅咒来临,村民们再继续骗新的人进村,来代替他们的孩子承受诅咒。
视线往山洞深处略略一扫,梨乐一发现洞内的孩子年纪看上去都很小,应该都不超过十岁,她心里大致有了数,又看回李鹏。
真正的翠花在李鹏手下已经哭得快虚脱了,梨乐一皱眉:“可她是你的亲妹妹。”
李鹏怎么会丧心病狂到拉自己的亲妹妹回去送死。
李鹏嗤笑一声:“妹妹不过就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养着有什么用?”
“爹娘说等这次事情结束了,就把她卖到别的村给人做童养媳。”
说着,李鹏的视线开始在梨乐一的身上不安分地游走起来:“但卖童养媳赚的钱,可买不到像你这么漂亮带劲的媳——”
李鹏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直给一拳打飞了出去,他因此松开了翠花,翠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哭着往洞里爬。
揍了一拳不够,陆直又一脚踩上李鹏的脑袋,把他的脸使劲按在地上摩擦,李鹏痛得大叫,陆直却一点要收手的意思也没有。
梨乐一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并不可怜李鹏。
直到李鹏的吼叫声弱了下去,陆直才收回脚,但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往他的裆部使劲踹了一脚。
李鹏这次却连叫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等。”梨乐一终于开口,“别把他弄死了,留口气。”
陆直点点头,拖着李鹏的一只脚,把他当块抹布似的拖回洞口。
转身离开前,鹤溪看向窝在山洞深处,那群正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小孩,问梨乐一道:“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理?”
梨乐一目光淡漠。
她并不可怜这群小孩,很明显,这群小孩之所以会乖乖躲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也清楚村子里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刚才翠花和李鹏的对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不无辜,他们和自己的父母联合起来,用无辜的生命来替自己承下那份沉重的诅咒。
但现在把他们全部绑回去并不现实。
一是这样一来,玩家们就算彻底跟村民们撕破脸,连表面上的和平都维持不了了。
他们现在全部玩家加上陆直才只有八个人,对付一个村的村民显然是不够的,还很有可能会被村民们控制起来,彻底失去了解开副本【怨】执念的机会。
再者便是,对着一群还不到十岁的小孩,梨乐一到底是狠不下那个心。
“先把他们留在这里,如果最后……再来找他们也不迟,反正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鹤溪点头:“好。”
离开山洞之后,陆直将只剩下一口气的李鹏随手绑在一棵树上,方便梨乐一审问。
李鹏是个受不住事的,几下便把他知道的事情全给招了。
原来村子里的饥荒是七年一次,从年初一直持续到年尾。在这期间,无论村民们怎么努力也无法种出粮食,如果他们在家里养鸡鸭之类的家禽,过一个晚上就会全部死掉,且尸|体腐烂无法入口。
至于村子里对于小孩子的诅咒则是只针对十岁以下的孩童。
从饥荒那年的农历七月开始,村民们便会将十岁以下的孩童送入山洞中躲藏起来,直到那些被村民们拐骗来村里的“替死鬼”全部死亡,才会将他们从山洞里接出。
“我、我、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现在,现在可以放了我了吧……”李鹏哆哆嗦嗦地问道。
梨乐一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李鹏:“我还没问完呢!”
“之前那些被你们骗来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乖乖留在村子里当村民们的'孩子'不逃跑?”
李鹏整个人抖得不行:“是是是村长,村长他会一点催眠,他把那些骗来的人都催眠了,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村民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那你知道造成饥荒和诅咒小孩的那个鬼魂的身份是什么吗?”
李鹏:“不不不不知道,ta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就知道ta也是村里人,死的时候好像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梨乐一朝陆直使了个颜色,陆直便将手里有他胳膊那么粗的树枝给丢掉了。
李鹏用那张花里胡哨的脸笑道:“你们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鹤溪以拳抵唇轻轻咳了两声,留下一句“等我一会”,便转身朝山洞的方向走。
梨乐一站累了蹲下休息,陆直站在她身旁,两个人都没有要上去帮李鹏解开绳子的意思。
李鹏急了:“你你你们什么意思?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我走?”
梨乐一无奈地耸肩:“我好像没说过要放了你吧。”
李鹏顿时如遭雷劈,他愣了几秒,随后又哭哭啼啼地乞求道:“求求你,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是李从福和王萍,还有李国富他们把你们绑来的。这都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梨乐一用刚才陆直丢掉的树枝在地上随手乱画起来,对李鹏的话充耳不闻。
很快鹤溪去而复返,他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塞进李鹏的衣服口袋里,一脸冷漠地说:“像你这种人渣,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得去手,不如就你替她去死吧。”
梨乐一站起身,拍拍裤子:“走吧。”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下李鹏被绑在树上绝望地哀嚎。
回程途中,梨乐一他们碰见了疾步往回赶的千野和沈雪珍,千野看见他们立刻小跑过来:“我们找到黄林泽的尸体了!”
梨乐一问:“有什么发现?”
千野:“我们检查了黄林泽的尸|体,但是他身上没有伤口,不像是受伤失血过多而死,反倒像是,饿死的。”
“还有,”沈雪珍接过话继续道,“黄林泽的尸|体虽然异常干瘦,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感觉,但肚子却胀鼓鼓的,我们掰开他的嘴巴,发现他的口腔里全是泥土。”
鹤溪想到什么,开口:“这和李红的死状一样,李红的尸|体也是肚子不正常的鼓起,刚才我们去她家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她的尸|体,她的嘴边也有类似于泥土的东西。”
沈雪珍:“所以说,黄林泽和李红在死前,都吃了大量的泥土。”
鹤溪:“嗯。”
众人陷入沉默。
这几天在村子里吃的东西虽然不好吃,但绝不会让人饿到去吃泥巴,更何况李红还有个那么疼爱她的母亲,怎么舍得让她饿着。
黄林泽和李红这样的死法,或许是【怨】给他们的一条线索,【怨】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当年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