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燚离开好一阵时日后, 仙门上下才得消息。
便有长老一副忧天杞人的姿态过来同掌门道:“这样怕有不妥吧。”
掌门若无其事:“有何不妥?”
“你明知道那不该是他去做的事!天命之人干系重大,一着不慎只怕会引发仙门乃至整个世界遭遇动荡。”长老郑重道:“咱们如何能违逆天意?”
掌门先是一笑:“长老太过严重了,天命之人又如何?怎能将天下苍生的命数寄于一人之身?你把天道命数看得太浅薄, 又将天下英豪置于何地?”
而后不等长老回话, 便又道:“再者仙门虽地处偏远却也是正道一员, 派人镇压魔域本就应尽应当,怎么就跟天意扯上关系了。”
长老怒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你明知阿垚的命数, 此次魔域的事分明……”
掌门用比长老还要愤怒的态度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此次魔域犯我仙门所犯之事, 绝不能姑息, 长老莫非要给魔域说话不成?”
长老气结:“我明明说的是魔域势成之事!”
“什么势成?小师叔分明是专程去找魔域算账的。”掌门轻描淡写道:“再者阿垚年纪还小, 怎么就认定一定是她的责任?只因她身负天命,魔域又恰好起事,便笃定了此事只有她能解决?”
他失望地看长老一眼:“那咱们也不必修行了, 等阿垚来日飞升,我们跟着鸡犬升天就成了,至于阿垚未成长起来前, 魔域邪修杀了多少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长老说不过, 只能气愤道:“我哪里是这意思!也罢, 你自然偏袒云家, 不论他们做什么你都不会管!”说完甩袖离开。
掌门声音不大不小的:“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呢?长老也该好好修心了!”
长老愈发生气, 直接原地失不见。
掌门这才收敛怒容,像往常一样继续处理事务。
长老们动作愈发频繁了,云家的子嗣稀薄也给了他们行动的理由的希望。
阿垚虽天资绝佳,但身负使命……
哪怕顾忌上界,不敢过分肆意, 可频繁的小动作也够让人烦的。
恰在此时,一名弟子来报:“水族前来拜访。”
近日跟水族并无往来,掌门问:“来的是谁?”
“是龙族那位小太子,说是来看云师妹的。”
太仪仙门建于海上,建派伊始便与水族交好,龙族与云家更是交情匪浅。
掌门略一思忖,便道:“直接带他去找阿垚吧。”他懒得应付。
等任务层层下报,一名管事对正执行外门杂务的司皓道:“咱们跟云师妹也不熟,不如还是由司师兄带水族过去?”
司皓沉默地放下手中事务,“好。”
他一走,身后几名弟子就议论:“他好歹是大师兄,万一掌门只是历练他日后又把他召回主峰呢?你真敢把事务推给他啊?”
“这话说的,结交水族、看望云家小公主,不都是他大师兄该做的事?我怎么就算怠慢了?”
“说得也是啊,哈哈。”
司皓虽被罚,但修为还在,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从被安置到外门起,这样的事便数不胜数,便是计较也计较不来。
何况司皓也抱着师父或许只是磨炼他而非真正彻底放弃他的希望,不敢闹出动静来。
且外门弟子远离仙门权力中心,不知内情真相,便是言语奚落也带着余地,不像往日被他管教过的世家弟子,若遇上他们那才是难熬呢。
敖霖还是一身金灿灿、珠光宝气的模样,仿佛恨不得把龙族太子的身份直接刻在脑门上。
身为曾经的掌门首徒,司皓过往没少代替仙门与水族打交道,敖霖自然认识他,挺友好地点了点头:“听闻之前是你跟阿垚一块出的门,到底发生了何事?”
事涉妙真长老旧事,司皓当然不会对外人说,只简单道:“中途遇见了魔修埋伏。”
敖霖闻言微微蹙眉。
他身后带着的水族被要求留在原地,只有敖霖跟着司皓到思过崖。
一见到云垚后,敖霖就毫不客气嘲笑道:“听说你被罚思过?哈,你也有今天!”
云垚睁开一只眼瞪他一眼,又立刻闭上:“你好烦啊,别打扰我闭关。”
敖霖过去直接在云垚旁边席地而坐,毫不在意这纯天然的山洞地面,道:“有没有被魔修打伤?快说来我听听。”
云垚才不会说自己差点中血煞孽力被叔叔教育的事,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快走!”
敖霖偏不,还故意扇了扇扇子:“遇到的是谁啊,还能暗算你?不会嫌丢人不敢说吧?”
他可很清楚,云家对云垚的保护防御,不比龙族对他的差。
云垚一派成熟冷静,没有搭理他。
敖霖就收好扇子,特别深沉地问:“输得有多惨?我一定不笑你!”
云垚猛然睁眼拔剑对着敖霖刺去,敖霖早就预料到一般,身形微微朝后倾斜着飞开躲过这一剑。
云垚再接再厉,每一剑都对着敖霖面门去,山洞太小不好闪躲,一阵过后敖霖干脆直接飞了出去。
云垚紧随其后,就见敖霖摇身一变,化为一条金龙绕着主峰被瀑布包裹的悬崖飞去,一道道剑气在后追赶着。
可惜龙族乃上古神兽,敖霖血脉纯正,出生便有金丹修为,且龙族天生善水会飞。
云垚不是对手也追不上。
偏敖霖偏跑还偏喊:“就你这速度,怪不得被魔修暗算呢。”
云垚更气了,就在这时,一道嘹亮的唳声传来,一只漂亮的大鸟忽然出现眨眼间便用爪子按住敖霖。
“瑶光,快按住他!”云垚大喜,飞快过去踩着敖霖脑袋砰砰就是两拳。
“不公平啊。”敖霖扭动两下:“你这是以多欺少!”
云垚得意:“我跟瑶光就是一伙,谁叫你跑到我的地盘来叫嚣的!”
她还说:“瑶光,你帮我把他扔得远远的!”又对敖霖说:“再来烦我,我就不客气了。”
“唉,等等。”赶忙道:“我有正事,我爹娘让我来接你去龙宫小住,省得你在这种逼仄的地方待着。”
“不用了。”云垚摆摆手:“我要闭关修炼呢。”
敖霖又道:“你要是不肯,他们也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东西留下就行啦。”云垚说完就回思过崖。
而瑶光也尽职尽责地抓着敖霖飞出仙门范围,敖霖无奈:“瑶光,咱们是老朋友了,没必要这么狠吧。”
瑶光的回答是毫不迟疑把他用力一扔。
敖霖在半空中变回人形顿住,拿出一枚储物手环扔给瑶光道:“这是我爹娘给她的。”
瑶光张嘴叼住,扇动两下翅膀示意一番,便飞回仙门。
敖霖无奈摇头,等了好一会儿其余水族才过来,他淡淡道:“打听到了吗?”
一名水族迟疑了一下,才说:“说是司皓为了下任掌教之位,勾结魔教妖女暗害云垚小姐。”
虽然掌门特意按下此事,但真传弟子因遭遇魔修被接回仙门的事大家多少知道些,加上司皓随后被罚。
大家觉得肯定不是表面上‘因为没保护好师弟师妹’这么简单的理由,不免发散了些。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这样。
敖霖:“……这消息有点离谱了吧。”
他虽然跟司皓不熟,但也知道对方的性格几乎是比着大门派大师兄的标准教养出来的,温和、大方、周到,不说多出类拔萃,但绝不会做出格之事。
换句话说,就算他心里想,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粗糙。
敖霖看一眼仙门的方向,一头扎进海底:“回去再说。”
另一边,云垚出去追杀敖霖一圈,回来时见司皓还在洞里,便说:“你不会是叔叔特意留下看管我的人吧?”
她叉着腰:“说了我会说到做到的!”干嘛监视她?
司皓摇了摇头:“我只是为龙族太子引路而已。”说完他便自觉地往外走。
没两步司皓忽然顿住脚,有些迟疑地说:“云师妹,我一直欠了一句道歉没机会跟你说。”
云垚不解:“是说你中邪术时的事吗?”她大气地说:“虽然以你修为实在很不应该,但毕竟是因为中了邪术嘛,没关系的。”
司皓却摇了摇头:“不只是这样。”他声音干涩,艰难道:“还因为,我对你产生了恶意。”
云垚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底一如既往的清澈,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单纯不解:“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孩子产生恶意呢?
司皓苦笑一笑:“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德不配位,因而心生惧意。”
他因天资被接入仙门,又因天资上佳、心性沉稳被掌门亲自选定收入门下。
虽不如自幼生长在仙门的世家弟子,但对普通人来说,太过顺风顺水。
从成为真传后,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继任掌教之位,会继承师父的志向,会承担起仙门重责,他也一直以此为目标努力着。
后来云垚出生,掌门因公务繁忙,便常派他去看望云垚一家,由此他也有幸得了云思和霜华的指点。
他很高兴,但从不因此自满,修行愈发刻苦努力,待掌门、待云长老十分孝顺,待云垚也友爱至极。
直到他听到某些世家弟子包括长老在说:“云家有后了,司皓就成一步废棋,估计过不了多久掌门就会放弃他。”
司皓不愿相信这些人的话。
但这时的他已经逐渐知道云家与仙门的关系,更因时常同云家接触,对云垚的天赋愈发清楚,他更清楚的是云长老对云垚的疼爱以及掌门对云长老的敬重。
到了云垚长成的那天,他们真的不会放弃他吗?
好在云家一直没让云垚来主峰,司皓心中的不安被慢慢抚平。
直到云垚长大,一天掌门忽然告诉他:“你对阿垚熟悉,当知道她的喜好,去看着收拾一处住所。”
司皓心底一动:“阿垚要来主峰?”
掌门道:“也是到了合适的时候了。”
云垚自己不知道,主峰对她过来得特别慎重,好几位长老都提前过来询问打听,云垚会拜在谁门下。
而后司皓意外听到某位长老一句戏言:“司皓这孩子不会是专门为云家培养的吧?他跟阿垚的年纪倒也适合。”
就听掌门笑着道:“怎么可能,他哪里配得上阿垚那孩子,不是变异灵根都不好意思提这事。”
现在的他知道,那其实是其他长老故意试探,被掌门借机戳破而已。
可不论长老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当时的司皓确实受到影响,嫉妒、不服、不甘开始在心底蔓延。
他既不愿自己的人生只为他人存在,好像之前的他只是一个笑话,但他更不愿意承认,他连作为踏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为心性产生变化,他才轻易中了林霜的邪术。
实际林霜实力低于他,他本不该中招。
师父何等英明,一眼便看出他掩藏的恶念,才会把他罚入外门吧?
司皓……也怨过,可他做错了,辨无可辨。
但在外门的这段时间里,方明白以前的他受到多少优容。
他总是不服自己跟云垚的差别,但事实上比起外门弟子,他已经一步登天,凭什么不甘不服呢?
说到底不过是天资、悟性样样比不过云垚,才会惶恐不安、时常担心被拉下云端,以至心生恶念。
司皓没说缘由,只是郑重道:“之前是我对不起你。”
邪术放大了他心中的阴暗情绪,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或许小孩不懂,但大人轻易知道如何欺负一个孩子,孤立、冷落、偏袒……只要一点点就会让孩子难过。
只是没想到云垚根本没感觉到,或者说她根本毫不在意。
明明司皓也曾真心待过云垚,云垚也说出过:“如果司是师兄是云家人就好了,他比叔叔好多了。”之类的话。
可当她发现司皓的想法与她相悖,瞬间必能放下曾经的情谊,对他毫不留情。
可见对云垚来说,就算平时不在意辈分,乖乖巧巧地喊他一声师兄,可其实并没有真正把他放在心上过。
之前的司皓发现这一点时,十分愤怒。
他对云垚可以说予取予求,还不够令她动容吗?
可现在他只觉得庆幸,还好阿垚心思纯粹,若心性真受了影响,他难辞其咎。
“阿垚,对不起!为之前所有一切!”不论是恶念,还是掺杂着自以为是、别有用心的交好。
说完便司皓就匆匆离开。
他不敢祈求原谅,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
云垚只觉得莫名其妙。
“到底道的是什么歉啊?”
她刚要闭上眼重新修行,忽然想到什么跑去洞口设下阵法,又特意传讯给掌门师兄:“我要彻底闭关啦!”
谁也不许再来打扰她!
-----------------------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想起这是一本言情文,所以我让男主出来遛一遛[笑哭]
大家放心,阿垚后期会很厉害的
不过这本感情戏不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