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一路都是云垚发号施令, 陈辰和姜乐偶有插科打诨,顾惊澜通常沉默而安静。
而此时由顾惊澜头头是道地讲解,其他人连连点头, 听从吩咐。
姜乐还想着幸好当初仙门没变革, 她通过贿赂选拔弟子的传功堂管事得以进入仙门。
只是当初, 她以为自己只经历了灵根筛选这一关,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那么多程序,不由暗暗心惊。
而云垚则是大惊:“什么?我们仙门还从外边招收过欺师灭祖、堕入魔道的弟子么?是谁?”
她摆出一副仿佛要去清理门户的架势。
顾惊澜:“……”
他看看左右, 在收徒点的阵法内小声说起仙门私密:“之前有一名弟子, 忽然叛出仙门跑去修道了。”
太仪仙门这个名称, 一看就与道家息息相关, 但偏偏仙门从不以道门自称,内部也不学道家典籍,其中自然有些弯弯绕绕的过往。
小辈们不知往事, 但很清楚门中长辈待道家的玄妙态度,因而讳莫如深。
顾惊澜:“当初做主招那叛徒入门的弟子,被管事们借机夺了差事, 事后还遭师兄弟们反复嘲讽呢。”
至于有堕入魔道者早就被清理门户了,他只听传功堂前辈提起过些许传闻, 但不知具体内情。
姜乐心情顿时放松许多, 只是被嘲, 没有被连坐一块打成叛徒, 那还好。
何况这次有云垚在上面顶雷,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注意她这种小虾米的。
就见云垚愣了愣,周身气势散去,道:“如今仙门不会像以往那般,而且我觉得掌门师兄和爹爹并不会在意这种事。”
仙门几位老祖都是集百家之长的天赋卓绝, 创建门派之初免不得因根源与其他势力产生争执,未免落人口舌这才刻意避开道门传承。
但私下里云思同云垚说起过佛道之争,只教她取其精华,莫陷入偏执,并不断绝了解理念。
云垚觉得这事没那么严重。
顾惊澜道:“总之考察心性一事不可轻率。”
不然寻觅弟子也不用花费月余到半年不止,若只是看看灵根,把人全部集中用法器一测,当天去当天回就成了。
云垚颔首:“放心,我会用心的。”
而后又说:“即便咱们有纰漏之处,仙门长辈都很厉害,他们掐指一算就什么都知道啦。”
她本意是想让顾惊澜放轻松些,莫要因此事给心里增加太多负担。
毕竟仙门这么多大能,哪可能把弟子的德行、心性、传承都压在招徒的小辈身上呢?
却听顾惊澜端端正正道:“难道咱们所有任务都请长老们一一掐算不成?那何必派我们出门执行任务,只要长老掐算好派傀儡行事即可!如此我们的磨砺又在何处呢?”
以往只要碰到疑惑就会让父母甚至祖父帮忙掐算的云垚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开口:“顾师兄说得对。”
云垚之前总是会在特权和公平之间摇摆,她讨厌穆峰、虞藤那些仗着身份欺压其他修士的世家弟子。
但她因受长辈爱护,确实有诸多与其他弟子待遇不同的地方。
云垚一面极力拉平跟大家的差距,她在传功堂会和其他弟子一块练功、砍树、种地,外出任务时会一马当先保护所有人,还会私下补贴同门……
而让云垚完全摒弃家族、抛开所有去跟其他弟子在同一条线上竞争,她也不愿意。
她拥有的一切来自父母的爱重,怎么舍得为了证明自己,推拒父母补贴、帮扶,进而引得长辈们在背后忧心烦恼呢?
如今顾惊澜的话再次让云垚意识到,他们之中的差异不仅是体现在法器宝物上,眼界认知也有诸多不同。
且这不是忽略或遮掩就能抹平的。
可同时顾惊澜的话也提醒了她,这回任务是大家的集体任务,她和顾惊澜、姜乐、陈辰同处于磨砺和考验中,只是各自面临的考验不同而已。
既然各有各的道,又何必执着于相同的 ‘公平’呢?
云垚很郑重地对顾惊澜说:“顾师兄点醒了我,当是我的一言之师呢。”
顾惊澜一惊,见云垚神情认真而坦诚,才笑道:“这都是传功堂的师兄师姐教我的,我照本宣科而已。”
他担心云垚出身高,不把这种小任务当回事,因而说得严重了些。
现在看来倒是他太过小心了。
他和姜乐一左一右坐在桌案后,给过来报名的人测试灵根、检查根骨体质。
法器能直接探明来人灵根和有无特殊体质,有特殊体质才要进一步检测。
一连好些个好奇过来的人竟都有灵根,在修士万里挑一的概率下,着实罕见。
姜乐传音给几名同门:“西洲人有灵根的几率好高啊。”
顾惊澜便给他们解释:“这些人多半不会入我们仙门。”
西洲崇佛,新生的幼儿都会被父母带着到佛寺里上香拜佛,还能请大师帮忙给孩子看看。
佛寺大师里所说的有没有佛缘,其实就是有无灵根。
因而就近之人对自身情况大多心中有数,他们此时过来不是真想入太仪仙门,更像是好奇这外来的仙门,过来体验新鲜法器。
果然,等顾惊澜说到:“若愿入我太仪仙门,便在旁领一枚令牌。”
桌案上摆着一些令牌,外表与仙门弟子令牌相类,但只是临时令牌。
“十日后,我们便会带你们离开。”
先前通过灵根测试的人却没有动,甚至刻意远离了些。
而后本在周围旁观的人再没一个上前测试的。
姜乐见状不禁道:“这些人怎么回事啊,真浪费表情。”
顾惊澜波澜不惊:“这也是常态了。”
佛门扎根于此,深受本地百姓爱戴,若有机会修行,本地百姓第一选择自然是佛门。
谁愿意舍近求远、抛家舍业呢?
姜乐便嘀咕:“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仙门干嘛派人来西洲收徒啊,这种宗教地最麻烦了。
“怎么算是白来呢?”顾惊澜纠正:“整个西洲总有一些可以修行却不适合佛道的人,他们以往没有机会选择,若我们能引他们脱离蒙昧、踏入修行,哪怕只是一两人,也是好事啊。”
姜乐愣了愣,此刻方认真看顾惊澜一眼,笑着道:“顾师兄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她一下态度端正了许多,看到那些纯属看新鲜的人过来走过场也不生气,还特别大声地宣扬:“我们太仪仙门住在海上仙山,大海你们看过吗?天生的岛屿你们去过吗?”
等引来不少人注目后,又拿出一枚丹药化水,对所有围观者说:“尝尝看,我们的灵丹效果不比佛寺差呢。”当然丹药她肯定是要报销的。
此时此刻处在寺庙周围的必然是佛家信徒,他们心底不觉得外来门派的汤药会比佛寺更厉害更灵验。
但人家白送的,又是在佛寺大师们的眼皮底下,肯定没事,不吃白不吃。
一时报名点周遭比先前热闹多了。
百姓们喝了丹药化的汤水,也不好意思太冷漠,多问了些太仪仙门的境况。
顾惊澜倒是应对得很好,对谁都和和气气不急不缓,只是口头讲解后,一个问题能带出一大串问题。
且周围人们听过后似仍有诸多不解。
“天上的岛?那到底是什么岛?天上莫非是海?”
“什么海,肯定是用了大链子从天宫的柱子上吊挂着……”
云垚便干脆拿出一枚留影石,直接在旁边空地上播放仙门群岛浮空的景象。
有一说一,屹立在高空、被灵雾环绕的群岛确实比扎根于群众中的佛寺更显几分仙家意境。
周围百姓一时看得震惊万分,好些人甚至跪拜:“这是神仙显灵?”
姜乐得意:“知道太仪仙门的好了吧。”
她当初也是从各大门派的封面图中一眼选中太仪仙门,仙门可太仙了。
顾惊澜对姜乐道:“姜师妹的想法也别出心裁。”
说辞一套一套的,花样还挺多。
姜乐心道,这算什么,等我把超市促销那一套拿出来,保准附近大爷大妈明天一早带着孩子过来排队测灵根。
虽然但是,大爷大妈对活动的热爱仅限于送鸡蛋那一刻,东西到手后他们顶多嘴上新鲜一阵就不当一回事了。
一连几日,许多人过来体验法器测灵根、喝免费汤药、看仙山影像,可没一个乐意自家孩子去遥远的海上浮空岛修行的。
陈辰和姜乐无人可查一时无所事事,只在旁边摆了个蒲团打坐。
直到十日之期间将至,这寺院的一名佛修忽然领着长相一模一样的一对双生子过来。
这对双生子虽相貌一致,但一个剃了头一个披散着长发。
佛修过来对他们道:“监院说,慧暗不适合佛门,想举荐他入太仪仙门修行,不知仙门能否收下这孩子。”
众人想当然以为慧暗指的是不曾受戒的那个少年,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便受戒开始苦修,资质必然非同一般。
却见佛修把那剃了头的少年往仙门弟子的方向推了推。
剃头少年嘴角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