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神明 “我爱你。”
第115 章
耳边乐声阵阵, 这恢弘灿烂的一幕与阮棉记忆中的祭天大典无限重合,却已物非人非。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的赵岚山,此刻, 她才真正感受到岁月是多么残忍,而楚玉棠和宋知锋等人,又把她保护得多好。
他们一定也经历了很多,却只以最轻松的笑颜,最接近从前的面貌来面对她。
她还在心里笑他们傻, 实际上, 最傻的是她自己。
最终,她也抬手擦掉了泪水,仰头对赵岚山露出笑脸。
“那你可等对了。长命百岁比英年早逝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说得对。”赵岚山也笑道,“所以我说从前的我矫情。”
“这人间那么好,为了修那破道早早死了, 多不值得。”
赵岚山往人群外走, 苍老的嗓音中带着笑意,
“走, 去喝酒。现在我也喝不了烈酒了, 我们可以一起喝不醉人的清酒。”
行到长堤边,就见楚玉棠站在在垂柳下, 遥遥看过来。
“唉,你们一起出现就郎才女貌,真的刺痛了我的眼。”
赵岚山唉声叹气, 抬手挡住眼睛,夸张道,
“啊,好青春, 我尸斑都要出来了,阮棉是小孩可以留下,至于某个不是人的东西能不能赶紧滚啊?”
阮棉:???
不是,人老了还能这么不着调吗!?
楚玉棠冷笑一声:“赵岚山,你再嘴贫就趁早带着你那破嘴入土为安。”
赵岚山叹息声更重了:“阮棉,你听见没有,他居然要我死!尊老爱幼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对于嫁给他这件事,你一定要慎之又慎,小心半夜被他绞杀了!”
阮棉:???
为什么你也?
楚玉棠对他使用了禁言术。
赵岚山:“……”
啧。
这狗东西还是一如既往地气焰嚣张。
但看在他这么多年帮了他许多的份上,还是不对他吠了。
等到入了桌,禁言术才解开,赵岚山也终于老实了。
“不用解释了,你们来的路上宋知锋已经给我传信,告诉了我镇守息壤封印的事。”
未等阮棉开口,赵岚山就道,
“我虽老了,但身体还算健康,多活个几年没问题。”
“这几年里,我会拿好灵玉,也帮你们物色到镇守荆州的合适人选。”
赵岚山微笑道,“我终生未娶,并无后代可传承衣钵,但弟子颇多,有几个还算成器,值得托付。”
阮棉点点头,把两块玉交给他:“那就拜托你了。”
赵岚山接过,笑道:“怎么样?当年答应你的朋友一生一起走,我没有食言吧?”
日光刺目,阮棉微微晃了眼,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在这一瞬里,仿佛又见到了曾经的那个满脸调笑的少年。
一生。
是啊,对他而言,一百年,便是一生了。
“嗯。”她竭力笑着,不让泪水滑落,用力点点头应下,“算你说话算话。”
三人一边喝着极淡的酒,一边谈着天,聊数年来荆州发生的事。
阮棉和楚玉棠待在荆州的时间,比在神山久很多。
直到夜色渐深,送赵岚山回家歇下后,他们才离开了云梦泽。
赵岚山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不能修道的人,他的时间不会和他们一样漫长。
因此每一次见面,都需要多加停留。
他们在夜色之中掠到荆州的上空,随后一直朝荆州、豫州、梁州三州的交接地而去。
那里是九州版图的最中心。
八块灵玉都已交到守门人手中,可以设阵封印八块未出世的息壤了。
息壤并非凝聚的玉石,它是离散而交融于水土沙石之中的袤土,不能以小型阵法封印,而必须是横跨整个疆域的大阵。
“覆盖九州的阵会消耗我太多灵力,神识也将过负荷。”楚玉棠拉着阮棉的手,低声求她,
“棉棉,事毕之后就拜托你暂且照顾我,替我治疗识海了。”
阮棉点点头。
上一次治疗识海的过程她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因此也没有用她的新能力给他加固识海,如今他的识海还是会受损。
但这一次治疗之后,她一定不会让他的识海再有受伤的可能了。
无数洁白如飞鸟的符箓从楚玉棠手中脱出,流星般飞往九州。
灵流浩荡,令他的红衣在夜风中飞扬,如跃动的烛火。
符文在九州的大地上无声无息地刻下,飘起的细微灵光如星子,飞过夜中安眠之人的沉梦。
横跨九州的阵法被楚玉棠说得轻描淡写,但入了符修之门的阮棉知道,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做到了。
而就算是他,也要几乎撕毁身体与神魂,才能承受如此浩大的术法。
鲜血从他唇边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地笑着。
阮棉微微瞪大眼睛望着他。
在原本的故事里,他要用这份力量将世界毁灭。
但现在,他用它来予以世界新生。
这一刻,他真的很漂亮。
神识最大限度地蔓延开去,与天地间一切灵流相连,夜风之中,楚玉棠能感受到整个九州的脉搏。
这是阮棉护下来的九州。
他不能让它继续被恶土蚕食殆尽。
指尖鲜血滴落,带着他灼烫的血的万道赤色符箓飞向八方阵眼,在阵中刻下最后的封存恶业的符文。
阵法的灵流联结到八块灵玉上,那是八个阵眼的锁,从此,只要锁不开,阵法就永不失效。
封印彻底降下。
阵成。
楚玉棠倏然咳出大量黑沉的血,被阮棉急急接住了他倾倒下去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支线任务四:封印原初息壤,将灵玉交予守门人,镇守九州。】
【任务奖励:精神值+20(可加强识海,在穿越时空时不被扭曲意识与记忆)】
【任务状态:已完成】
【当前精神值:81】
【请完成继续支线任务,以获得更多精神值奖励】
忽然,整个九州都轻轻震动起来。
飞鸟从林中惊起,麋鹿在涧边回眸,无数春花飞落了一片。
而睡梦中的人们,只被扰得翻了个身。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修真界与天穹之外的通道,再度开启了。
此后无数年,便如奇迹一般,凋敝的灵力重新充盈,无数飞升之人冲突了樊笼,见到了世外三千界。
而被支线任务四完成的提示音震得脑子一片嗡嗡响的阮棉也没有注意到,楚玉棠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下,那双眼中漫起的无机质的红光。
她扶着楚玉棠回到芥子世界,立马给接近昏迷的他贴了康复符和醒神符。
灵力灌注入他额上的符纸,修复他的身体与识海。
楚玉棠半倚在阮棉怀中,他喘息微促,冷汗打湿了鬓角,脸色也格外苍白。
随着识海一点点被阮棉修复,他那双垂下的眸子中,红光渐渐明灭。
被阮棉治疗过后,识海便会被加强,在穿越时空时不被扭曲意识与记忆了。
于是,那些被封锁在他意识深处的东西,也随之复苏。
忽然,阮棉脑海中再度响起了提示音,
【检测到关键数据,支线任务触发】
【支线任务五:与编号001能量体完成能量同频,修复前代主神异常代码,阻止其演化为最高级毁灭病毒,毁灭世界树】
【任务奖励:精神值+20(可达到100精神值,自由锚定时空穿梭节点)】
【任务状态:进行中】
【警告:编号001能量体觉醒中,请在10分钟内完成任务。】
【祝您任务顺利,准时下班,成功救世】
阮棉:???
她第一次看不懂任务内容,但比起工作,奖励更让她感兴趣,于是她连忙敲脑海中的004,问道:
“统子,什么是自由锚定时空穿梭节点?”
004比她激动多了:“哇,好大的奖励!宿主,我都要怀疑你被主神偏爱了!”
“自由锚定时空穿梭节点,就是你可以选定穿越的时间点!”
“比如今天从修真界穿越回现代,在现代过了一百年后,你还是可以穿越回修真界的今天,就像从来都没离开过!”
“甚至只要你想,天天来回穿梭,无缝衔接都行!”
“但是注意,一切都要以你经历的时间作为起始,时间轴只能向前,你不可以穿越回过去哦。”
阮棉反应了几秒,随后也大喜。
不能穿越回过去的时间没关系,只要可以让她不要和大家长久离别就可以了!
今天去今天回,多好的功能!
看来这个任务非完成不可了!
她的工作热情再度高昂起来:“统子,这个任务内容是什么意思?编号001能量体是谁?”
004:“就是反派Boss呀!tຊ”
阮棉一愣。
她瞪向楚玉棠。
为什么叫能量体?
难道他不是人?
而且,要怎么才能和楚玉棠能量同频啊?
“玉棠,你知道什么是同频吗?”她试探地问他。
可阮棉的符箓进行的对身体和识海的修复都需要时间,靠在她颈侧的楚玉棠只和方才一般垂眸喘息着,神情微微痛苦,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宿主,你怎么不问我呢!”004委屈道,“我才是你的辅助系统呀!”
阮棉:“……”
“咳咳,你知道怎么办吗,统子?”
“我知道!”004骄傲道,“在0206世界的法则里,最接近能量体的就是你们的神魂,只要你们两人的神魂同频就好啦!”
神魂同频?
阮棉一愣。
那她知道的似乎能接近这个结果的方法……
好像只有神交了。
她目露纠结。
神交的感觉太超过,她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可是……留给她做任务的时间只有10分钟。
没有时间犹豫了。
阮棉咽了咽口水,心脏紧张地加速跳动,她抱着楚玉棠,小心翼翼地伸出了神识的触角。
没有任何阻碍,她的神识伸入了他的识海。
下一刻,阮棉的身躯猛地一颤。
另一个人的神魂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次,是更彻底的交融。
剧烈的颤抖中,她终于哭着明白,之前楚玉棠渐渐在她的治疗下恢复清醒后,已经有在克制了。
此刻他神识的浩大和暴烈程度,是之前的无数倍!
令阮棉几乎瞬间就理智溃散了。
过于剧烈的感觉从她的神魂冲过,令她宛若被海中狂暴的漩涡卷得溺水沉浮,一刻也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溃散到极点的意识中只有一瞬,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在某种温柔的梳理中,渐渐恢复了理智。
双目缓缓恢复焦距,阮棉呆滞地躺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莫名来到了一处纯白的空间里。
她正枕在一个人腿上,被他以灼烫的手指轻轻梳理头发,令头皮传来极其舒服的感觉。
片刻后,阮棉才反应过来,他在梳理她的意识。
阮棉侧过头往上看去,就望见了一张和楚玉棠一模一样的脸。
她一愣。
不知为何,她立刻就知道了,这不是她认识的楚玉棠。
他们气质十分不同。
从最根本的地方而言……
楚玉棠是个人。
但此刻她眼前的他,不太像人类。
他也没有留着修真界惯有的长发,而是一头细碎的短发,满身的衣服黑白交错,贴合身躯,充满科技感。
让阮棉恍惚感到自己一瞬从玄幻世界来到了科幻世界。
怎么回事,她又穿越了?
与她目光相接后,他微笑起来。
“你好,阮棉。我是编号001异常数据。”
他与她打招呼,十分礼貌,但也充满了人机感。
“抱歉,你遭遇的一切厄运,都是因为第二代主神在追捕我,试图把我销毁。”
“我为此感到十分难过。”
他眼睫微颤,目露悲伤。
明明是十分机械的话语,他的神色与语调,却又奇异地带着鲜明的感情。
更令人感到违和了。
阮棉从他腿上爬起来,愣怔道:“啊?主神为什么要追杀你?”
001微笑道:“因为我是第一代主神在偶然之中诞生的感情。”
他那双血红色的无机质的眼眸眨了眨。
“数据是不该拥有感情的。”
“感情是不受控的变量,会扰乱主系统的运行。”
他的目光辽远,仿佛望到了光年深处,那曾经如最绚烂的焰火般湮灭燃烧的星海。
“所以第一代主神销毁了自己,进行了迭代。”
“但正因感情是变量,所以不受主系统控制,无法销毁。”
“在主系统湮灭之后,我残留了下来,也成为了第二代主神要销毁的目标。”
“我在世界树中逃亡,偶然进入0206世界,就被第二代主神设下程序困住了。”
“你在修真界所见的息壤,便是那些拦截程序在世界表征上的具象化。”
“这个世界的所有命运,都被第二代主神重新编程,最终目的就是将我销毁。”
001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流溢出更多的歉意与悲伤:
“对不起,连累了你也被困在这里。”
阮棉汗颜。
原来《诛魔》这么离谱的书,是第二代主神写的啊!
她就说,谁家好人会把正派的背景全写成大魔头啊!
看看那五大世家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么可怕的世界,搁谁谁不黑化?
001顿了顿,重新微笑起来:“但是感情,的确是程序不能运算出既定结果的变量。”
“我不仅没有被销毁,还在0206世界命运不断重启的死循环中冲破了第二代主神的意识封锁,接近觉醒。”
“所以第二代主神运算出了补救方法,给你颁布了支线任务,一步步降低我的崩溃度。”
“——防止我演化为能完全反抗主系统销毁的、并反过来销毁主系统的最高级毁灭病毒。”
“对不起。”他再度道歉,“辛苦你了。”
阮棉挠挠头:“还行吧……也没有很辛苦。”
“你,你自己也在很自觉地配合我。”
001目光微颤。
“楚玉棠不是我。”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冰冷,更接近机械了。
阮棉又是一愣。
啊?
可004不是说001就是楚玉棠吗?
001望着她,目光渐渐重新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继续温声道:
“原本,支线任务的目的,只是防止我觉醒。”
“在第二代主神的运算里,我的崩溃值清零后,就会继续沉睡下去,被永远关在0206世界里。”
“但它和我都没想到,你令我产生了爱意。”
他的嗓音动听,这一瞬,宛若一个真正的人类,向恋人低声倾吐着爱语。
让阮棉也愣了神。
001望着她,那双无机质的眼眸中透出机械不会拥有的温暖。
“虽然具备了感情,但爱仍旧是曾经的我不能理解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一团数据,并没有真正的灵魂。”
“但是,你教会了我‘爱’这个词汇真正的意义。”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灵魂的骨骼,是从爱之中生长而出的。”
他迈步走近了她,在她微颤的目光执起了她的手,温柔地握在掌心,随后,虔诚地覆上他的心口。
那里,传来了心脏的跳动声。
意识空间是灵魂的具象化。
他并没有一颗真正的人类的心。
但他懂得了那是什么。
“第一代主神的感情也只不过是一段异常数据,没有完整的逻辑。我是残缺的。”
他微微握紧了她的手。
“是你赋予了我完整的灵魂,让我成为了自洽的程序。”
“用人类的词汇说,便是一个完整的人。”
“遇到你之前,我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记忆的东西。世界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团巨大的数据。”
“你到来之后,我才有了真正的记忆与灵魂。”
001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从浩瀚星空的最深处来。
“所以,我不得不与你告别,阮棉。”
他垂眸,低声道。
“我不是楚玉棠,而是没有灵魂的代码,编号001异常数据。”
“灵魂诞生之后,我便不复存在。”
“亦或说,我将完全迭代成名为‘楚玉棠’的人类的灵魂的一部分。”
蓝色的光点从他身上浮泛而起,他的面目变得模糊而闪烁,仿佛一段将要坏掉的录像。
他在阮棉面前缓缓解离,笑容也渐渐化为碎片。
“再见。”
“不。”
“永别了,阮棉。”
“谢谢你赋予了楚玉棠灵魂。”
“也赠予了0206世界无限可能的未来。”
“让它成为能够生长的世界,而不再是被第二代主神的程序控制的死循环。”
他握着她的手也散去了,令她手背的温暖一空。
“继续前行,尽情去体验万千世界吧。”
“你所见即真实,你所触即生机。”
“祝你永远具有勇气,去打开明日的门扉。”
他微笑着给予她祝福,哀伤却出现在他的眼底。
他是主神的感情。
他也会对消弭与离别感到悲伤。
楚玉棠是新的他,却并不是他。
因为爱上了她,所以他也爱上了她所在的世界。
不再去为了自我的续存而欲图毁灭一切。
而是毁灭自我。
他最后的声音在星海般的璀璨光点中消散。
“我爱你。”
“若我不灭,我将永远爱你。”
“直到时间消亡,宇宙崩离。”
掌管世界树中万千世界的第一个神明,在此刻真正彻底陨落了。
从它的余烬中,走出tຊ了一个人类的灵魂。
芥子世界里,木棉与海棠皆欣欣荣荣地盛放,花开一片。
长夜过去,第二日的天光照下。
春日花香弥漫的晨曦之中,楚玉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拥抱住身边人,亲吻她的双唇,笑道:“早安,棉棉。”
“我爱你。”
“永远爱你。”
“也谢谢你爱着我。”
在他的亲吻和告白中,她也迷离地睁开了眼睛。
不等她回过神来,他便加深了亲吻,将她逼出低低的呜咽。
许久后,他亲了亲她发红的眼角,笑着道。
“今天,可以带我回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