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生命危险了。”说话的是陶星禾, “但是人还没醒。”

徐岁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周祺越倒是来了兴致，还以为自己和他们的小福星想到一块儿去了, 眨眨眼睛问：“小宁, 是不是我和你想法一致了？”

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中, 徐岁宁老实道：“不是太一样, 不过我也觉得, 目前还在医院的孩子林海肯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跑出去的。但是对于另外两个孩子的死，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听到她这么说, 江牧川眸光一闪, 他扬了扬下巴，“小宁说说看你的看法。”

“好。”点头的同时, 徐岁宁将眼神投向了沈曦，对方心领神会, 立刻将投影上的照片换成了两个孩子的。

“死者林洋和林星，被发现时均躺在林洋房间的床上，但两个孩子的致命伤却完全不一样，林星的致命伤在胸口, 经检查可以确认是被锋利刀具刺伤后失血过多身亡的……”顿了顿，徐岁宁才接着说：“凶器大概率被清洗过，我们在后厨的刀具里发现了其中一把的宽度与死者伤口的大小几乎一致, 很有可能凶器就是这一把。”

“另一个孩子的死因也是中毒是吧？”陶星禾忽然说话。

徐岁宁微颔首, “没错, 那条被剖开的河豚, 除了肝脏部位不在，肾脏部位同样也消失了。另外，在死者林洋的身上同样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大概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江牧川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那就奇怪了，两个孩子一个被杀，一个自杀，但是却躺在一起。”

见大家又开始琢磨，徐岁宁继续道：“我们在死者林洋的身上，也发现了一些痕迹。”

伴着她的话，投影也切换到了下一张照片，放大的特写照出来后，现场好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男孩瘦弱的腰侧及背部，竟有许多青紫色的淤痕。

“家暴？！”周祺越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愤怒，“对这么小的孩子也这样？！”

在他的惊疑声中，沈曦手指轻轻一点，投影又翻到了下一页，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出现在了屏幕上。

呼出一口气后，徐岁宁缓声道：“如你们所见，林洋的腰背以及大腿有不少指印大小的淤痕，都是长期、刻意制造的疼痛。我检查过这些伤痕的形成时间，最新的掐痕不会超过24小时，与案发时间是相对重合的。”

司为身子朝椅背里一靠，仰着脑袋看天花板，“所以，案发当晚，还有人在虐待这个孩子？”

“我觉得就是那个老巫婆。”沈曦又默默将称呼改了回去，“这个孩子一直被关在家里，虐待他的肯定就是他家里人啊。你们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他们家餐厅时那个老巫婆的态度了嘛，她对这个孩子的不喜太明显了，除了她还能是谁啊。”

“那她真的也太坏了吧。”周祺越抱臂气愤道：“这母子俩一个德行啊。”

“谁说不是呢。”林哲栋冷笑一声，“有时候老话还是挺准的，有其母必有其子。”

“但如果是自杀，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呢？”陶星禾将话题重新拉回案子上。

林洋的确是自杀的，徐岁宁在触碰他时，和触碰莫淑兰是一样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认为林洋应该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死去的。”她佯装思考，“从我的视角来看，这个家里，唯独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应该就是他的妹妹林星了，也许是目睹的妹妹的死，或是发现了妹妹的尸体，他才会选择走上这一步。再者，我不觉得林洋会知道后厨里藏匿着野生河豚的那个地方，哪怕他知道，以他的身体状况，想要独自把上面的玻璃水池搬下来也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很大概率，河豚是莫淑兰剖的，也是她先自杀的，林洋是在她之后，才选择了用这个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

听了全程的李鸣洲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目光看向江牧川，“我可以插一嘴吗？”

“当然。”江牧川毫无疑问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的意思就是，这一家子是自相残杀的对吧。”李鸣洲单手撑着下巴，开始盘起了整个案件，“现在我们推测的方向就是，这个家里的奶奶以及父亲，都是孩子们的母亲杀害的，然后母亲自杀了，三个孩子中，两个男孩一个自杀，一个跑走后出了意外还在昏迷中。但是女孩呢？是谁将刀刺向的女孩？”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们刚才的那番推测都是对的，那么杀害小女孩的人，大概率也不会是林家以外的人。

似乎不论是谁，这都将会是一桩既可悲又凄惨的案子，外人看来还算幸福的一家人，就在这样的自相残杀中彻底消亡了。

徐岁宁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桌子边缘。林星的死，她‘看’的一清二楚，也知道了前因后果。

可这些要怎么说出口呢？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她所‘看到’的那些画面。

接近半分钟的沉默后，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

“首先可以排除孩子们的母亲莫淑兰。”在听到司为的声音后，徐岁宁猛地抬头，就见他正盯着白板，一脸严肃地说着话。

“从刚才的信息中其实可以得知，因为父母的原因，莫淑兰一直都在忍让着她的丈夫林志豪，哪怕是长期以来一直经历着家暴，她都会选择帮助林志豪隐瞒。如果林志豪的确就是她杀的，那一定会有一个很强烈的理由，让莫淑兰不顾父母还需要钱去照顾，让她抛弃所有去干这件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我看来，目前所有的情况中，能让她丧失理智去干这件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她女儿的死。”

徐岁宁的瞳孔微微扩大，司为的推测，完全是对的。

她忍不住注视着他下颌线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说话而摆动的手。

“但是对于林星的死，我更倾向于凶手不是有意的。我们也去渔鲜小馆几次，林星这孩子在他们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从走访的记录里也能看出来，她爸爸甚至是奶奶，对这个孩子不算太差。”

江牧川看着他问：“你觉得是误杀？”

“我认为是有这个可能的，至于可能造成误杀的原因，我暂时还想不到。”司为继续说：“莫淑兰想要杀死林志豪，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看到了女儿的死，刺激到了她，于是她才会选择爆发性作案，在我看来这样的串联关系，是比较合乎情理的。”

司为的这一番分析，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整个案件的逻辑锁链。

在场之人，有人点头，有人快速翻动笔记核对细节。

徐岁宁心里更是由衷地赞叹。

林星的死，的确不是加害者的本意。林星是个勇敢的孩子，她站出来阻止了一件不好的事，加害者大约是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这股力量，为了吓唬她，随手抄起了一把刀，可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对方似乎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推搡期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就将这把刀扎进了林星的胸口。

“的确，这样的逻辑链是比较合理的。”江牧川也在自己记录的时间线上做着标记，“如果林星是第一个受害者，那之后就是莫淑兰在爆发后杀害了她的老公和婆婆，至于那两个孩子，可能当时不在场，但在听到动静后下来看了，林海因为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跑了出去，而林洋，在看着一地的尸体后，选择将妹妹抱回自己的房间，最后因为没了留恋，也做了自我了结……”

等讨论声稍歇后，徐岁宁适时开口：“我认为，第二个受害者应该是那个老太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向她，徐岁宁继续道：“三个大人的尸体都在一楼，而且相隔也不太远。如果莫淑兰在对林志豪动手的时候，这老太还活着，那她肯定不会放任她儿子受伤的，尽管她年纪大了，但要是真上去帮忙了，莫淑兰大概率是无法成功杀害林志豪的。”

“所以你认为，林星是死在她奶奶手里的？”问话的依旧是司为。

徐岁宁直起身，“没错，我会比较倾向于这个可能。”

“那就通了啊！”周祺越激动道：“这么一盘，确实是没毛病啊。”

“还是要再等等。”陶星禾说：“等何法医那边的检验结果出来，基本也就能验证我们的推测究竟正不正确了，或者，就是等林海醒来。”

提到这孩子，众人也瞬间起了怜悯之心。

在小小的年纪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往后的人生，大概永远会被这件事的阴霾笼罩着，永远都忘不掉了。

话刚说到这，陶星禾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瞥了眼屏幕，立刻对着众人道：“医院护士的电话，我让她在林海醒后找我的。”

“快接快接！”沈曦激动地催促。

两句话后，陶星禾又将电话挂断，“林海醒了。”

笔、本子、矿泉水瓶，一系列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牧川已经站起了身，“走，去医院看看。”

……

问话林海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刚脱离危险，情绪也很不稳定。

在看到几个自称是警察的人进入病房后，更是尖叫着朝后缩。他崩溃地捂住耳朵，似乎想把脑海中的一切都剔除掉。

见此情形，大家也只好先都退出去。

所有人都在病房外候着，等林海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江牧川才决定让徐岁宁和沈曦两人单独进去。

徐岁宁和沈曦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给人的第一印象中，往往都会存在亲和力强这个标签。

想要在安抚的同时得到答案，她们俩的确是队里最合适的人选。

之后的四十分钟里，病房外的人再也没听到林海方才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有的只是小声的抽泣。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们并不都是在交谈，早在前十几分钟里，两人就已经将情况都了解清楚了。可他现在急缺安全感，她们没有选择问完就离开，一直到林海瘸腿的外婆赶到后，两人才退出了病房。

回到派出所的会议室，她们便将林海告诉她们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原来李贵珍时常会掐打林洋的事情，家里人都是知道的，因为觉得这孩子是扫把星，还总要花家里的钱给他输血，李贵珍看到他就来气。

可林志豪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儿子这态度，李贵珍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因为这事，莫淑兰与李贵珍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但每次都是以林志豪将莫淑兰拽回房间结束。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林海是想帮助林洋的，可见妈妈每回都从气愤到放任，就知道自己肯定也没办法了，时间一长，也就将原本想要帮助弟弟的这颗心完全抛之脑后了。

昨晚原本是个很平常的夜晚，林海在自己房间偷偷看漫画书。

林星突然跑进他的房间，告诉他奶奶又在欺负林洋了。

林海知道，妹妹这番举动是想要他去帮林洋，可对于这样的情况，他已经麻木了，因为太常发生了。

见林海没反应，林星就坐不住了，她说自己要去救哥哥。

在林星离开后，林海便将漫画书丢到一边了。

他已经没有兴致继续看下去了，之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原地坐着，直到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爸妈激烈的争吵声，他才打开房门出去。在楼梯上犹豫好一阵儿后，才往楼下走去。等到了一楼，他就看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奶奶睁着双眼躺在后厨门口一动不动，爸爸倒在餐桌旁，脑后全是血，而妈妈，静静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没有神采。

彻底让他崩溃的是，不久前还来找过自己的妹妹，此刻双腿正在后厨的帘子下方平瘫着，上半身被林洋抱在怀里，整张脸毫无血色，胸口更是一大片血迹。

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发疯似地跑了出去。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码头，因为暴风雨的原因滑倒了，他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说完后，众人皆是一阵唏嘘。

一切都清楚了，也都结束了，所有哭声、骂声、殴打声，都留在了昨晚那个血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