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县。
眼瞅着要过冬了,陆青山带着周凤进了一趟县城，给远在铧市的陆青禾他们邮寄些山里头的干货跟姑娘果，顺便再买些中秋节吃食回去。
难得进县城一趟,周凤俩人一直逛到了傍晚,才匆忙坐上回大沽村的骡车。
途径一处大杂院时，不巧听见了里面正在吵架。
“我不要下乡,爸,你帮我想想办法啊，山沟沟里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还得参加劳动什么的,我不要下乡！！”
周凤跟陆青山对视一眼,“恐怕又是谁家孩子到了岁数，毕业后要被分配到乡下当知青去。”
俩人就是山里来的,其实这山里日子,要说难过自然是辛苦些,可要是愿意劳作，日子也能过得去。
陆青山：“真要这么难过，大家都死了得了,好过活受罪。”
周凤笑笑，没有再说。
要说不想走出大山是假话,可她这辈子大概率是走不出去了。
这些知青要是被下放到山区乡下，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都不好说,也难怪这些知青要跟家里闹。
骡车走远,大杂院里仍旧在吵。
董大力蹲在门口，剥着手里的一把韭菜苗，低头不语。
今年刚高中毕业的大儿子董国栋气的眼眶通红，见父亲不说话,跺跺脚又跑进屋里找奶奶。
张玉芬年纪也不小了，一头白发步履蹒跚，被孙子晃了两下，就止不住的咳嗽。
“你少折腾你奶奶了，头些天去医院，医生可说了，你奶奶肺不好，眼下又是秋冬，更容易出问题。”董大力看不过去了，这才转头道。
董国栋一张国字脸，像极了董大力，这会儿难过起来，皱成了一团。
董国栋：“爸，你就不能想想办法给我找找人吗？或者找个随便什么工作也成啊，哪怕是去你们小学里面烧锅炉呢，求求你了爸。”
张玉芬也叹了口气：“是啊大力，咱孩子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这要是真乡下了，不得吃苦头啊，我是见过的，有些人家的孩子下了乡，折腾的浑身都是病。”
“妈，这事儿要是能办成，我早就给国栋办了，这不是没办法嘛！”
“那为什么我有的同学就可以留在县城？”董国栋气不过，哭着问。
董大力：“人家找到工作了，当然能留下。”
“你就不能也给我找一个吗？”
“往哪儿找？我撑死了就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我认识的人全是小学生，我要是能找到，早就给你安排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花钱！找人肯定得花钱，你、你就是想存着钱，以后那个女人的孩子！”
在做饭的樊美云本来是想看热闹的。
让他们一家子吵去吧，吵得越厉害越好，最好是闹得离家出走。
反正跟她没关系。
那个老不死的张玉芬眼瞧着身体不行了，等婆婆一死，这个家就轮到她来说话了。
至于董大力的两个孩子。
老大下乡，鬼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老二今年高中住校，等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照样也还是得去当知青。
只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出生，到时候董家就是她说了算，董大力什么都得听自己的！
她苦熬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董大力的两个孩子都上了高中，她这才说通了董大力，跟她要孩子，只等张玉芬一死，她这个儿媳妇儿算是做到头了。
眼下樊美云听到董国栋说到自己，有些无辜的扶着腰走出来。
樊美云：“国栋啊，这话你说的可有些没良心了，咱家的钱都在你奶奶那边呢，我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哩，给她留着又能怎么样，谁知道往后日子跟政策会不会改。”
董大力也有些不高兴，“你阿姨眼瞅着都要生了，你就别添乱了，跟知青办那边说清楚，说你是自愿下乡的，说不定还能分个离家近一些的地方，到时候当个小队长，争取在乡下也能创造价值。”
“爸，你真迂腐！”董国栋指着董大力，“什么创造价值，真正的价值我进厂里也能创造。”
“往哪儿给你找厂进。”
“我上次不是都跟你说了，人家都有门路啊，你只要愿意花钱就行。”
“咱家就靠我那点工资，虽然家里钱也不是都给你未出世的弟弟留，可眼瞧你阿姨要生孩子，不能把家底花光啊。”
八百块钱，人家愿意卖个工位给董国栋。
那是八百不是八十。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五块钱了，攒了多少年才攒了点家底。
为了个工位，他宁愿送董国栋下乡去。
董大力：“国栋，你听我说，我以前也跟着你爷爷奶奶在山里头的乡村住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乡下日子肯定比我那时候好过多了，你把山里想的太恐怖了，还是说你就是懒惰，不想要那么辛苦，这种思想也是该批评的，咱们讲究的美德是辛勤劳作……”
“够了！”
董国栋一把将董大力手里的韭菜抢过来摔到了地上，“你这些话说来说去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辈子没本事，只能当个小学老师，连自己孩子都帮不了！我不想跟你再说话了，你就是不愿意为我付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
说完，董国栋转身直接跑了出去。
大杂院里的人看完了这场戏，互相瞅瞅，一哄而散，做饭的做饭，回家哄孩子的哄孩子。
董大力长叹了口气，蹲下把韭菜苗捡了捡。
樊美云这时候才走过来，“这孩子咋能这么说呢，小学老师也是不少人眼馋的岗位呢，人家想当都当不上，他还嫌弃起来自己亲爹了。”
董大力又是叹了口气，转头扶着樊美云进了屋。
董大力：“这些年，这俩孩子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我都有些后悔，早些年没听你的好好教训他们，不然现在也不会一个比一个叛逆。”
樊美云听了这话暗自偷笑，但面子上仍是先安抚着董大力，“可都这么晚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往哪儿跑了，要不还是去找找。”
“还能去哪儿，要么前头公园猫着，要么就是同学家，他那同学我知道，他爹是教育部的，我能跟人家比吗，真是的。”
“就是啊，真是有些不懂事儿，白辜负你这么多年的教导跟养育了。”樊美云说着，摸了摸肚子，“等我这孩子长大了，我一定教育好他，让他孝顺父母，别再让你这么操心了。”
张玉芬这会儿也进了屋，听了这话，忍不住白了一眼樊美云。
这不就是暗地里在挑拨董大力跟孩子的父子关系嘛。
董大力听不出来，她可听得明明白白。
“你去做饭去，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张玉芬瞪了过去。
樊美云有些委屈：“人家像我这么大的肚子，都在家里休息了。”
张玉芬：“那是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别指望着我儿子吃饭啊，别以为我现在身体不好了，这个家就是你说了算。”
樊美云委屈的看了眼董大力。
董大力最听张玉芬的话，闻言也只能让开位置：“我妈身体不好，美云，辛苦你了。”
“……”
樊美云起身翻了个白眼，只能又进了厨房。
老不死的，看咱俩谁能熬的过谁！
等樊美云一走，张玉芬就拉住了董大力。
“大力啊，你这媳妇儿可不是省油的灯，从前是有我看着呢，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将来我不在了，你可不能把家里的大权什么都交给他，不然你那俩儿子都得被祸害死！”
董大力虽然听妈的话，但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怎么可能呢，没您说的那么严重，你瞧这些年，美云不是对俩孩子都挺好嘛，再说了，有我在呢，不会有事儿的。”
“好？真好能刚来那年就给俩孩子下马威，要不是我管着家，把财政大权给要了过来，她早就拿捏住你了。”
“不会的妈，国栋他妈在的时候您就是这么说的，说国栋妈强势，那会儿你俩吵得天天不可开交，这把人吵走了，美云来了，您还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维护您了。”
张玉芬哼了一声，“维护我？妈这是在保护你！”
‘咣当——’
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快来人啊！董家人呢，董老师，你媳妇儿羊水破了，眼瞧是要发动了，赶紧来人啊！！”
董大力心中一惊，就连张玉芬都着急的跟了过去，毕竟还是自己儿子的血脉，还是担心的很。
樊美云有过生孩子的经验，有感觉后便一把抓住了赶过来的董大力。
“快，快去医院！”
张玉芬皱皱眉：“喊产婆过来就行了，去啥医院啊，我也有经验，国栋他俩都是我看着在家里生下来的，大力，喊人过来帮忙，把你媳妇儿先给抬到家里床上去。”
樊美云脸上十分痛苦，咬着牙忍着疼，“刚才我是撞到了肚子才开始疼的，这不对劲儿，得去医院，不能在家。”
闻言，张玉芬这才着了急。
“败家玩意儿，咳咳咳……不知道自己注意一点！大力，去喊人找个架子车过来，送医院，咳咳咳……”
张玉芬发了话，董大力这才匆匆忙忙的喊了人找了架子车。
“妈，您身体不好，这外面又风这么大，您就在家里等着吧。”
张玉芬张望着前面，仍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不然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乱花钱咳咳咳……”
“唉。”
没办法，董大力只好点头答应。
张玉芬跟着架子车，一路走了二十分钟，紧赶慢赶的才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樊美云直接被送到了急救室去。
张玉芬想要说什么，却碍于身体原因，在旁边扶着墙，咳嗽了好长时间才缓了过来，但仍旧是不舒服，大喘气个不停，还一直翻白眼。
这样子给董大力跟旁边经过的护士都吓得不轻。
护士连忙走过来，“这情况要不也给开个病床躺一躺吧，她要是之前就有肺部的毛病，得上呼吸机了。”
“不、不！不行！”
董大力还没说话，张玉芬挣扎着摆手，“不住病床，我喝点水就、就、咳咳咳……就好了……”
董大力皱皱眉，“妈，刚才外面风那么大，您这吹了一路，真没事儿？”
“没……事儿咳咳咳……”
董大力皱皱眉，却不敢忤逆母亲的决定，只能转头又去给张玉芬找热水喝。
急救室的情况也不好。
没多久，里面就有医生出来，说樊美云有些胎位不正，得输血之类的话。
张玉芬虽然说话不利索，耳朵还能听见，闻言气恼的想要站起来阻止儿子给钱，但自己又实在不舒服，只能眼睁睁看着，低声骂了一句不争气。
就这样，母子俩在走廊上过了一整夜，逐渐都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急救室的门这才打开。
董大力顾不上别的，直接跳了起来走过去，“医生，我媳妇儿咋样了？孩子咋样了？”
“生了，母子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老天爷啊，吓死我了，妈您听到了吗，母子平安！”
董大力说完，没见张玉芬过来，转头去看，却见张玉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光没有反应，他走过去想要扶一下张玉芬，谁知道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妈？妈！”
董大力吓得连忙去扶，结果人仍旧没反应，试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玉芬已经没有了气息。
护士医生连忙过来帮忙。
一番查看后，都摇了摇头。
“应该有几个小时了，死因还得做个检查才能知道，不过大概率是肺衰竭。”
“妈——”
董大力哀嚎一声，抱着张玉芬的遗体痛哭起来。
樊美云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董大力的哭声，等送到病房后，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问问怎么回事儿，但又没有多大的力气，只能拉住才要走的护士问情况。
“死、死了？？”
“嗯。”护士眼神里还有几分同情。
毕竟这边生孩子，那边奶奶就去世，换了谁家，都不免觉得有些不吉利。
但是樊美云却瞪大了眼睛，过了会儿，居然咧开嘴角，笑了出来。
看在自己这个孩子真是自己的福星啊，福星降世，把她那个恶毒的奶奶给带走了。
樊美云恍惚间，都觉得这九月的天儿都暖和起来了。
护士皱了皱眉，不理解的摇头走了。
另一边，董大力一瞬间经历了悲喜两重天，整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看不出个好模样，瘫倒在地上，一直等负责丧葬的人过来，才勉强回神。
樊美云也没有高兴太久。
张玉芬这么一死，董大力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孩子出生后两天，都是她一个人撑着本就不舒服的身体在喂孩子，就连她的一日三餐，因为董大力还得处理张玉芬的丧葬问题，都是她喊了护士帮忙，才给自己送到了床边的。
第三天出院，因为董大力之前交的钱也用完了，再不出院也不行了。
樊美云撑着身子站在门口等了老半天，抱孩子抱的胳膊头疼了，这才终于等到了一脸颓废的董大力过来。
“大力，日子得往前看啊，妈死了，但是咱俩这孩子出生了，往后日子且过呢，你不能一直这种状态，我心里头也难过着，但还得照顾孩子是不是。”
董大力浑浑噩噩的点了头：“是，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替我抱会儿孩子，我胳膊疼死了。”
“哦。”
董大力接过孩子，没一会儿，又扑簌簌掉眼泪，“这孩子出生，我妈就死了，你说你那天那么着急生孩子干嘛！”
“……这是我愿意的吗，还不是你妈让我去做饭的。”
董大力瞪了过去，“我妈都死了你还抱怨她，我看你就是不盼着她好！”
樊美云气的心头疼：“董大力，你知道我这几天咋过来的吗？我刚生完你把我自己扔到医院去，人家都好吃好喝的坐月子，你倒是好了，连一口饭都不给我送，我连个鸡蛋都没吃呢！你还好意思抱怨我，你别忘了，这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一番话说的董大力稍微回了神。
他愣愣的低下头，叹了口气：“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鸡蛋。”
樊美云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等到了家里，之前离家出走的董国栋也在，客厅里面就摆放着张玉芬的遗像。
“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煮个鸡蛋。”
“去吧。”
等董大力走了，樊美云才看了眼董国栋，挑挑眉毛：“去，给我沏个红糖水过来。”
从前有张玉芬护着，樊美云从来不敢指使董国栋。
董国栋也有些意外，“我呸，你也配！你自己没有手脚吗？”
“我刚生了你弟弟没几天，现在累得很，赶紧去，别再让我说一遍了。”
“我不去你又能怎么样？”
樊美云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董国栋，你别给脸不要脸了，从前我对你够好的了，如今你也是个成年人了，要是再不懂事儿，我可不再跟你客气。”
“你！”
董国栋死死瞪着樊美云，气的指了指张玉芬的遗像，“你太过分了，我奶奶才走几天啊，你就这么对我，还是当着我奶奶的面说的，你就不怕我奶奶半夜去找你！”
“我呸！”
樊美云切切实实啐了一口，“晦气的玩意儿，人都走了，还能护着你不成？”
“你你你，你敢这么说我奶奶？”
“爸！”董国栋气的喊了起来，“爸，你快来啊！”
董大力急急忙忙的赶过来，“干啥呢？”
董国栋急忙告状：“她说我奶奶晦气，还让我给帮忙倒红糖水！”
樊美云立刻柔柔叹了口气，“我是让国栋给我倒个红糖水，可那也是我这几天自已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咱们孩子太累了，我这胳膊现在疼的都抬不起来，而且还得喂奶，所以才想着让国栋帮忙，要是平时，我肯定不喊他的，至于晦气这话，我可没说过。”
董大力皱皱眉，看向儿子，“你怎么回事儿，阿姨这么辛苦，还生了弟弟，你帮个忙倒个水能累死不成？平时家里的活儿从没让你干过，现在就这么一点事儿，你都不愿意，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不是？”
“我没有啊爸，她真的说了……”
樊美云连忙打断了董国栋：“你没有吗？那为什么我这桌子上看不到红糖水？”
“赶紧去！”
董大力指着董国栋：“你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个家也比以前多了个孩子，还等着你这个当大哥的照顾，别这么不懂事儿。”
“爸！”
“去不去！你要不去，就滚蛋走人，赶紧下乡去！”
董国栋气的红了眼圈，咬牙切齿了半天，“我去，我这就去！”
转过头，董国栋去了厨房烧热水。
家里红糖他知道在哪儿，等热水好了，他找了个碗，先在里面啐了一口，这才转头给樊美云送过去。
“阿姨，你喝吧。”
樊美云看了眼碗里飘着的沫子，当着董国栋的面，递给了董国栋，“我这会儿不想喝了，你喝了吧。”
“……”
看着董国栋尴尬的站在原地，樊美云笑了，“以后这点小伎俩，别在我面前使了，你老老实实的下乡去，我说不定还能给你贴补一点钱，前提是你下乡前这半个月，得把我给伺候好了！”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恶毒？我只是让你给家里干干活儿就叫恶毒了？从前你奶奶在，家里什么活儿可都是我干的，我还没说你们恶毒呢。”
“我爸看到了肯定会生气的！”董国栋气的咬牙。
“你爸现在紧张着你弟弟呢，你跟你那个弟弟，脾气又大，又不孝顺，你爸早就对你俩失望了，往后都指望着我这个孩子呢，你懂个屁！”
樊美云说完就又赶走了董国栋，转头搂着孩子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对她来说，如今孩子生了，张玉芬死了，她的好日子是终于被自己给盼来了！
可屋门外面，董国栋望着张玉芬的遗像，却暗自下了个决定。
行，都不让自己好过，连亲爹都盼着自己下乡去过苦日子是吧。
好啊，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