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后,整个北方被一场持续两天的大雪覆盖。
“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这么大的雪下了两天两夜,那外头的车还能动吗?路上结冰了车轱辘不得打滑呀,听说火车是跑轨道的,轨道要是万一冻住又咋整。”
吃完晚饭,薛兰花拉着陆青禾进了屋子里,先是满脸紧张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陆青禾笑着解释:“妈,火车轨道有人定期清理,况且现在雪已经停了,不会冻住的,路面也有人清理,您甭操心,等到了以后,我给您写信。”
薛兰花握住了陆青禾的手,“唉,你不管去哪儿,这路上当爹妈的总是要操心的,你在那边记得要好好过日子,遇到事儿了别着急,别忘了家里还有我跟你爸,你两个哥哥在呢。”
陆青禾点点头:“嗯,我知道,家里人是我的底气。”
薛兰花叹了口气:“说是底气,咱家条件也不算好,不过要是谁敢欺负了你,咱家也是不愿意的,不过……”
薛兰花说着,又欣慰的笑了,“这些天相处下来,我打眼瞧着呢,赵团长是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好男人,也心疼你,还对孩子们好,你俩一起我倒是放心。”
“您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我看我给你带回来的那块儿皮子你都不舍得用,改明儿再不用,又要压箱底了。”
“那是好东西,咱们这儿的山穷,猎户都没有,多少年见不到一块儿好皮子。”
“再好的东西,您不用那就是浪费,赶紧拿出来做个外套,今年还能再穿一穿,别等会儿我而二嫂瞧见了,又要给我二嫂了。”
薛兰花笑了,“行,知道了,明儿我就拿去做了。”
“那才对嘛,您要是有什么事儿了,也跟我写信,要是着急,就找大队看看能不能发电报。”
“家里一年到头就是庄稼上的事儿,倒是你。”
薛兰花说着,看了眼屋门的方向,见还有一条缝隙,走过去又上了锁。
“咋了妈?”
薛兰花神秘兮兮拉着陆青禾到了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前面,从里面摸了半天,摸出来了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陆青禾:“……这是啥?”
“药。”
“……”
陆青禾已经猜到了什么,可还是硬着头皮道:“我身体挺好的,赵展铭跟孩子们也是,这是给谁的药。”
“还嘴硬?”
薛兰花瞥了眼自己闺女,“跟我还有什么张不开嘴的,我都听你大嫂说了,你大嫂也是的,结婚前不跟我说清楚,有一段时间,我着急你还没有孩子,她才跟我说了外头的传言。”
“妈!”
薛兰花轻轻瞪了一眼陆青禾,“妈什么妈,就是亲妈才跟你说这个的,你别跟我扭捏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子薄,开不了口,也不好意思去问,所以我跟周凤一块儿去找了那个郎中,把你俩的情况跟人家说了一遍。”
“因为到底没见到真人,所以这里头的用药的今儿不算特别大,你俩都吃,温补一些,慢慢调理着,这孩子的事儿上,将来指定有希望,这男人行不行啊,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要能行那一次,把还孩子给要上,就够使的了。”
陆青禾听的面红耳赤。
什么够不够使的,她心里可太明白了。
赵展铭何止够使,要不是他平日里还有任务,他已经超标使用了好不好!
可这话,陆青禾努努力,也没能说得出来。
她倒不是拿薛兰花当外人,就是当亲妈了,才有些难为情,开不了口。
斟酌着语言,陆青禾道:“妈,其实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赵展铭……咳咳,老赵他挺好的,其实没啥毛病。”
薛兰花不信,“你还能瞒得过我去?周凤都跟我说了,要是真挺好的,为啥他前妻那边说离婚就离婚,况且你俩结婚时间可不算短了,一年时间,你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总不能是你的问题吧。”
陆青禾:“妈,我俩都没问题,这孩子没要上,主要是我俩的……”
时间对不上。
要孩子的事情,陆青禾不是没想过,也跟赵展铭商量过,孩子们相处越来越好后,他俩人意见达成了统一,都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再者就是赵展铭执行任务的时间,经常恰好撞上她的排卵期,几次时间交错下来,不出意外,怀孕的可能性非常低。
“你俩什么?”薛兰花狐疑的追问。
陆青禾:“我俩没有刻意的去准备要孩子,再加上赵展铭执行任务的时间比较多,这才一直没能要上的,妈,我说的都是真的。”
薛兰花仍是将信将疑:“他……他没事儿?”
“没事!”陆青禾肯定的点头:“一点事儿没有,反而身体还挺好的……”
薛兰花看着陆青禾脸上的红晕,片刻后,笑了出来。
“好就行,好就行,诶呦,我这也是替你想呢,再加上周凤那些话,不免就以为是你不好意思开口,这样是最好的,不过青禾,他没事儿的话,你要不要也调理一下?”
“不要,这种事儿顺其自然吧,我俩都是这么想的,孩子来了就是缘分。”
现在时代特殊,甚至还可能充斥着动荡,她明年又要决定去念书,所以孩子的事情,她是一点都不着急。
薛兰花又劝了两句,看陆青禾态度实在坚决,这才松口没有再说,又叮嘱了些其他事情后,这才让陆青禾回屋。
“聊什么了,脸都红了。”
回屋后,赵展铭问道。
陆青禾眼神闪烁看向旁边,“没啥,就是……热的。”
这话显然没什么可信度,才下过雪,农村屋里头根本就热不起来。
赵展铭皱皱眉:“遇到什么事儿了?”
陆青禾无奈:“也没什么,就是……说咱俩啥时候要孩子呢,我解释清楚就没事儿了。”
赵展铭一怔,失笑:“这事儿……不急。”
“嗯,是不急,也急不来。”
-
转眼到了第二天,虽然陆青禾反复说了自己什么都不缺,可薛兰花还是给她这个那个的装了一筐子的东西带走。
仍旧是那条出山的路,坐上骡车后,陆青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路……”
“修整过。”赵展铭肯定的补充。
陆青禾点头:“是,我就说怎么跟咱们上次出来感觉不一样呢,这山上还有雪呢,路面咋可能这么平整干净。”
赶车的大爷听见他们说话,也道:“年前这条出山的路就在修整了,只不过没有现在这么明显,凿了旁边的山石,说是能把土路给换成石头路面呢。”
陆青禾左右看看。
远处的山并不陡峭,可越是这种平坦的,若是雨水大了,更容易山体滑坡。
“大爷,这边是不是容易发生山石滑落的事故啊。”
“你还挺懂的,我记得年前来这边看路的专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听说还要再修整,能把危险性降低到最小。”
聊了几句,陆青禾怀里的陆瑶就抱怨着有些困了。
为了赶时间,难为几个孩子一大早的就跟着大人出发了,陆青禾哄着陆瑶睡觉,没再继续说话。
等到了县城,他们又重新换乘了去火车站的大巴车。
排队买票的时候,一个长相清秀,梳着马尾的女同志忽然在前面停了下来。
她看向的是赵展铭,眼神里莫名还有几分怨恨。
陆青禾皱皱眉,“这谁呀?”
樊美云这才看向了陆青禾。
这就是赵展铭新找的老婆,看着模样倒是漂亮,听人说还随了军,就是可怜了她,再过两年就又得守寡了。
陆青禾敏锐的察觉到了樊美云望向自己时,眼神中的不屑,赵展铭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是谁,不难猜的到。
赵展铭正要开口,陆青禾已经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别管了,咱们快去买票吧,等会儿人就坐齐了。”
赵展铭眼神只在樊美云身上停留了一秒,下一刻就反手握住了陆青禾有些冰凉的手指,“嗯,听你的。”
俩人谁也有主动上前说话,樊美云更是一开始就不准备打招呼的。
只是在赵展铭他们两个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跟在大人身边的几个孩子。
虽然比着几年前长大了不少,但樊美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赵子睿。
她的儿子。
前世那个抛下她不管的儿子。
看样子,他现在倒是跟后妈关系很亲近。
只是不知道,以后如果赵展铭死了,他这位后妈,还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对他和颜悦色,笑语盈盈。
可笑。
可怜。
只要想一想,樊美云便觉得解气。
“美云。”
董大力回来了,手里拿着去另一个地方的票,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八九岁的孩子。
这孩子自然不是樊美云他俩的,而是董大力之前跟前妻生的。
要说董大力也是不容易,跟前妻结婚三年,前妻就因为生病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董大力在城里也难再找对象。
还好俩人再次碰面,再次相遇。
“看谁呢?”
“没谁。”
樊美云笑了笑,迎上去,“买到票了吧,咱们先坐车到城乡结部,之后再坐骡子车回我妈家。”
“买到了,只是……”
董大力是个小学老师,看起来文质彬彬,只是平日性格有些绵软,往好听了说是脾气好,不好听就是没主见。
“只是什么?”
董大力身后,两个孩子同时翻了个白眼。
“我们不想去什么姥姥家。”
“就是就是,山沟沟里,谁乐意去啊,我奶奶说了,那是可怜人才住的地方,我们家才不是可怜人。”
樊美云闻言皱起眉:“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给你们发双份的压岁钱,你们今年就跟爸爸一起陪我回姥姥家,怎么还说话不算数了呢?”
“你以为我们是好骗的吗?你半夜把我们的压岁钱都偷走了,还当我们不知道!”
“你是个坏女人!”
不少人看了过来。
樊美云脸色有些尴尬。
她是又把压岁钱拿了过来,可孩子又不知道怎么花钱,虽说没多少,可这钱落到他们手里,将来万一丢了怎么办?
“你们这是什么话,我是长辈,是你们的妈妈,做的事儿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你们好啊。”
“哼,我们才不要跟坏女人回家呢。”
“就是!”
樊美云急了,“大力,你说话呀,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咋能买票的时候反悔呢?”
董大力低下头,顿了顿才勉强笑着看过去:“美云啊,孩子们不愿意,我也不想强迫孩子们去,再说了,乡下是冷,而且条件还差,路上又辛苦,要不……要不今年还是你自己先出去,等明年了,我再陪你一起。”
“董大力!”
樊美云着急起来,“这都是第几个明年了,你总是说明年,老家人都没见过你,看见我了都要笑话我。”
“笑话你又不是笑话我爸,哼。”
樊美云气急了,扬起手就要打乱说话的男孩儿,“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董大力急急忙忙拦在身前,“别动手打孩子。”
“呜呜呜呜……我们不是你生的,所以你才喜欢打我们,你是坏人……”
“呜呜呜后妈太可怕了,我要我妈妈呜呜呜……”
一时间,候车厅里热闹了起来。
陆青禾他们也还在等车,听见动静,忍不住也看了一眼过去。
“这么热闹呢?”
赵展铭瞥了一眼,便没再看,语气淡淡:“樊美云就是这个脾气,跟孩子不亲,急起来就动手。”
陆青禾皱皱眉,“亲儿子也一样?”
“嗯。”
她又看了看跟陆瑶陆阳一起说话的赵子睿,“子睿以前也打过?”
“没少打,跟我妈打的次数差不多。”赵展铭语气中,多了几分心疼,“所以对于子睿,我总是有些亏欠,有时候他事情做不好,我也不苛责,往后无论什么事儿,只要他开心就行。”
陆青禾捏了捏赵展铭的手指,“难怪一开始子睿那样个性格,不过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对。”赵展铭肯定的点头:“青禾,遇见你,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这边说着,那边争吵仍在继续。
樊美云气恼不已,顾不得董大力的阻拦,巴掌愣是拍到了孩子身上两下。
不算很重,但因为她的冲动,大人孩子都越发不高兴。
樊美云也委屈,“你们还哭上了,我又找谁哭去?”
董大力有些不耐,瞪了一眼樊美云,“他俩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是我硬拉着才来的,也是刚才闹得狠了,我才问了缘故,知道了原来是你把压岁钱又偷偷给拿走了,美云,我的工资有一半都交给你了,为的就是让你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可是你心眼也太小了。”
“你另一边工资还给了你爹妈呢,董大力,我平时在家已经足够照顾他们了好不好?”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气重了,樊美云叹了口气,拉住了董大力的胳膊,“要不这样行不行,咱们送孩子回家,你陪我先回去,这咱们都结婚几年了,总要回去一次吧。”
董大力一把甩开樊美云,“我说了,孩子不回去,我就不回去,美云,你先回吧,我带孩子在家里等你。”
说罢董大力气恼的转身就走了。
樊美云追了上去,又说了些什么,最后也还是被扔到了原地。
她如今日子虽说比着前世在赵家好许多,可在董家,也有自己的难处。
有时候实在委屈了,樊美云就劝自己,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就算是嫁给了皇帝老子当皇后,也还有一大堆的烦恼,毕竟世事难两全。
可……
可她有时候又实在觉得伤心。
她平时已经足够照顾两个孩子了,她没有工作,每天在家打扫家务,给一家几口人做饭,但两个孩子一点也不懂事儿,这么久了,都没有真正的接纳自己。
董大力虽然人好工作好,却又是个没主心骨的,婆婆那边说两句,他虽然不为难樊美云,却也还是会忍不住的跟她起隔阂。
算了。
樊美云想,算了,以后日子还长呢,孩子会接纳自己的,董大力也会慢慢明白自己的真心。
就算这日子再多烦恼,也比守着赵展铭这个明知道早晚要死的人强。
-
铧市。
“终于到家了。”
回到军属院那间小房子里,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陆青禾莫名的一阵安心。
虽然她很想陆家人,但真要说家,她现在打心底里觉得还是这里。
这里有她自己买的家具,有她喜欢习惯的陈设,熟悉的味道。
“我去部队报到,应该俩小时左右就回来,你别急着收拾,回来了咱俩一块儿,别累着,先休息,子墨,照顾好你陆阿姨跟三个弟妹。”
“知道了。”
赵展铭走后,陆青禾把带过来的一些吃食先摆出来,又把卧室里的床都给清理了一遍,随后带着几个孩子,先在家里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赵展铭正好回来。
晚上,陆青禾吃着从家里带回来的干豆角炖粉条,无比的满足。
“我妈也是,说了不要带东西,还给我带这么多。”
晚饭后收拾东西,看着竹筐里剩下的干豆角、干粉条、干蘑菇,还有山楂干,柿饼片,一阵发愁。
“咱自己吃得吃上好一段时间,有些放久了味道也没那么好,但是给别人,我又心疼。”
陆青禾蹲在竹筐边上看了又看,“要不这样,明儿我去给叶家带点。”
“听你的。”
赵展铭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后,直接脱下了身上的毛衣。
“小心感冒。”
“我去冲澡,身上冒汗了。”
陆青禾嗯了一声,还要低头去整理,却被赵展铭拦了下来,“明儿再整理也不晚,就这些东西了,没多少,今儿先休息。”
“你去军区那会儿我休息过了,还不困,我……”
陆青禾还要说什么,却注意到了男人灼热的目光。
他拉住自己手腕的手指骨分明,带着力气,不容拒绝,却也是十分温和的力量。
“青禾,你也冒汗了,咱们一块儿冲个澡,不耽误时间。”
陆青禾脸红着推了他一把,“乱说话!”
“没有乱说。”
虽然陆青禾拒绝着,但也被男人身上传过来的热气给传染到了,尤其是……
尤其是男人贴近了以后,她还注意到了某个地方被很坚硬的抵着。
“多久了?”赵展铭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
“咱们回家多久了?”
回家多久,俩人就有多久时间没有亲热了。
回老家要睡大通铺,他俩中间隔了一道孩子海,别说亲热了,连个眼神都传递不过去。
现在可好了,有了释放的地方。
他等不及。
鬼使神差,陆青禾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卫生间。
氤氲的热气中,陆青禾望着赵展铭结实的肌肉,咽了口唾沫。
“试试手感?”赵展铭语气中带着笑意。
“……试试就试试。”
热水冲了下来,掩盖了俩人之间亲密的低语。
-
“妈妈!!”
“妈妈早上好。”
“妈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陆青禾刚起床,揉着有些酸软的腰肢,打了个哈欠,“当然回来了,你这小脑瓜,想什么呢?”
陆瑶嘿嘿笑笑,“我有些不习惯嘛。”
赵展铭那边已经做好了早饭,见到陆青禾起床,声音温和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待会儿呢,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昨儿下午就睡了,回来的火车上也睡了一路,实在没什么睡意就起了,等会儿我想着赶个早车,去一趟三线厂那边。”
“也好,就当透透气,让小李送你吧,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去趟市区给买了。”
“明儿吧,我约了刘艳茹一块儿去。”
“嗯。”
等吃完了早饭,外面就有人敲门,陆青禾以为是于丽丽或者是谁家认识的邻居朋友,打开门低下头,才看到了是孟斌。
“陆阿姨过年好!”
陆青禾招呼孟斌进来,“吃饭了没?”
“吃了,陆阿姨,我来找陆瑶他们玩!”
“进去吧,都才刚吃完饭,正换衣服换鞋呢。”
屋里孩子听见孟斌过来,欢呼一声,赵子睿连鞋子都顾不上换,光着脚刚落了地,就被冻得缩了回去,连忙又捂着脚去穿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