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莲是武警医院儿科的护士长,她是早些年从医专毕业的高学历人才，父母托举下，顺利毕业,还从县城转到了省城的武警医院,靠着专业水平个人能力，一步步从护士当上了护士长。
不过那是以前了。
叶宝金的事情虽然面上说的对叶家没有产生严重的影响,档案上也不会填报他们是污点人员的亲属,可叶宝金毕竟还是被送去了农场改造，这将来医院遇到个什么检查,有个什么风波,随便一查亲属关系,可能就得出问题。
尽管医院没有明说，只是随便寻了个由头把叶雨莲这个护士长给换了下来,但其实大家心里面都很清楚这其中缘故是什么。
“几个病房都让我送,我能忙得过来吗？”
叶雨莲冲着跟自己嚷嚷的同事喊了一句,不服气的把药瓶放到了同事面前，“你有本事，你来送啊,我看你能不能送的比我快，看你会不会弄混了药。”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为你好,你还吵上了。”
叶雨莲个子高,往那一站，掐着腰从高往低的瞄着那个同事，“提醒？我本来事情就够多了，你要真为了我好,不如把活儿替我干一半，再说了，我用你来提醒吗？护士长还没发话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以前我当护士长那会儿，你就没少出错，我罚你也是该，咋了，不会现在是记恨着我呢吧？”
“你你你……你瞎说什么，我才不是跟你一样小心眼呢，叶雨莲，你弟弟不是什么好玩意，我看你们一个爹妈生的，你也是一样的！”
叶雨莲冷哼了一声，“你意思是我爸带坏的我俩呗，我告诉你，我爹是正儿八经司务长退下来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夸一句我爸的品行好，人家组织上都不敢说叶宝金是我爸给带坏了的，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找组织上说去，跟组织说撤了我爸的退休保障金，再把我妈跟我拉去关起来，你去啊，你有本事你去啊！”
“你、你现在跟个泼妇有什么两样？！”
“我泼妇也是被你这种给逼的！你有种就继续为难我，看我告不告你的状！”
叶雨莲气势丝毫不弱，反倒是说话的同事一时间有些怯怕，还有几个同事也跑了过来打圆场。
最后还是新的护士长出面，把她俩给分开了。
“雨莲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咱这儿科还是你最有经验，我今儿还碰见了个孩子家长专程来找你的，但那会儿你没值班，就是我过去了。”
“别，护士长，你喊我名字就得了，往后咱们工作就好好工作，分配任务上也别带有私人感情，真把我给惹急了，我就去找院长理论。”
“今天任务还真不是我下发的，估计是有人从中捣乱，雨莲姐，下午我就给改过来……”
楼下的吵闹平息了下来。
陆青禾在走廊上瞧着，想了想，等人不多的时候，‘碰巧’路过了杂物间。
叶雨莲才刚忙完手里的活儿，坐在杂物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整理着纱布箱子，陆青禾路过的时候，她同样一眼就注意了过去。
“陆、陆同志。”
陆青禾点点头，“我方便进去说话吗？”
“嗯。”叶雨莲有些殷切的点头，给陆青禾让了位置，关上门后，真诚的开口：“宝金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家里跟我，一直都特别想跟你说一声抱歉，也跟……跟你丈夫说句抱歉。”
陆青禾摇摇头：“这是他个人的行为，你们身为家人并没有直接错误，不用跟我替他道歉。”
“唉，可我爸是真的很自责他把宝金养成了那个样子，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些间接责任，我替他跟你也说句不好意思。”
“别，他老人家的道歉我担不起。”
陆青禾连忙拉住了叶雨莲，“上个月……听说你家一直寻的那个孩子彻底没了消息，我跟老赵都挺难过的，希望你能帮忙给老人家带个话，就说我跟赵展铭心里什么都清楚，将来有机会，就去家里探望他。”
话音落地，叶雨莲眼圈有些湿润。
她闪着泪花，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欣慰，笑着道：“我就说你们一定是明白的，一定是明白的！”
“自然明白，眼下这节骨眼上，暂且如此也好，只是担心他老人家心里会难受。”
“不不不。”
叶雨莲摆摆手：“知道人一切都好，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还跟父亲一样成了一名军人，他跟我心里其实都很高兴！虽然遗憾不能立刻相见，可更的还是欣慰！你跟铭……你跟你丈夫一定要以自己的家庭为先，把你们的日子过好，其他什么都别想，我爸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就不会那么说了。”
“嗯，我们能明白他老人家的用心。”
叶雨莲擦了擦眼角的泪，“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你刚才说去探望的事儿就不必了，要是太刻意了也不好，万一将来被有心之人看见，免不得又要起风波，我性子刚强，从来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爸那边人缘也好，回家了以后也没人敢说三道四，一切都好，就别上家了，放心就行。”
陆青禾：“这些顾虑我明白，但要一直不去，我们心里也不安，我会找到合适的机会的。”
“你这……唉……”
陆青禾笑了笑，宽慰道：“放心就是了，往后喊我小陆吧，我喊你姐。”
论理，喊声姐是不错的。
叶雨莲嗯了一声，又哭又笑的握住了陆青禾的手。
“再者就是。”
陆青禾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耳语道：“跟老爷子跟老太太说一声，现在是情况特殊，日子还长久着呢，将来有的是见面相认的机会，让她们保重身体。”
“诶！”叶雨莲说着又看了眼时间，“外面人多眼杂的，有话往后遇见再说，知道你们心里的想法我就安心了，之前害怕你会怪我们。”
“怎么可能，那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天，我先回去。”
“嗯嗯，快走吧。”
杂物间没什么人过来，陆青禾出去以后，叶雨莲这才扶着墙坐了下来，随后望着地面发呆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出去工作。
下午护士长给叶雨莲放了假，她从医院出来后，直接去了父母那边。
刚一进门，叶雨莲就被葛红卿给拉到了屋子里去。
“咋样了？宝金咋样了？”
叶雨莲皱皱眉：“妈，你怎么又忘了，宝金被送去改造再教育了，等学好了就回来，你担心也没用啊，咱们见不着面的。”
葛红卿猛地回神，眼神里黯淡一片，“对，对……我忘了，那、那铭铭呢？铭铭咋样了？找到了吗？”
“铭铭去世了。”
叶富华推门进来，冲着叶雨莲使了个眼色。
叶雨莲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妈，铭铭没了就是没了，你也别惦记了，不过你还有我呢，宝金也不是永远回不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养好身体。”
葛红卿愣愣出神，好一会儿后，才缓缓的点头，然后自顾自的去床上躺下，“嗯，我会养好身体的，到时候等宝金回来，我还得给他带孩子呢。”
叶雨莲：“……”
“过来说吧。”叶富华招招手，示意叶雨莲出来，关门前，又给葛红卿倒了热茶放在旁边，叮嘱了葛红卿一些话，这才出来。
“怎么没上班，中午就过来了？”
“下午休假。”
叶富华皱皱眉，“单位里面一切还好吧，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叶雨莲笑着安抚父亲，“你闺女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谁敢为难我啊，况且我这个体格子，不欺负人就不错了，哪里轮到别人欺负我。”
“那你突然休假的，领导给你穿小鞋了？”
“没有，新上任的领导是我从前带出来的同事，还算挺公平的，前些天太忙了，就给了我一下午的假。”
“嗯，有事儿了跟家里说，我帮你想办法。”
“真没事。”叶雨莲说着，看了眼卧室的方向，“我妈情况咋样？这两天有没有好一点？”
自从叶宝金被带走以后，葛红卿昏倒再醒过来，精神便有一些混乱。
有时候觉得叶宝金还在家，有时候又以为还在医院里。
叶雨莲带葛红卿做了检查，她精神上受了些刺激，但影响也不是很大，静心休养一段日子就可以了。
至于赵展铭的事情，叶富华跟叶雨莲约好了不能告诉葛红卿。
她如今精神状态不好，万一给说漏就坏事了，而且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葛红卿精神恢复正常，要是思念孩子心切，再找去军属院，就更容易出问题。
所以干脆就都瞒着葛红卿算了。
“还行，这两天习惯了以后，你妈倒是能睡个整觉了，前些日子给我折腾的都睡不了，医生那边也说了，慢慢休养，半年左右就能恢复。”
“那就好，我是想着，要是爸你照顾不过来，我住回家一段时间也可以。”
叶富华摇摇头：“不妥当，你还有俩儿子要照顾，况且你回娘家时间久了，程震你俩也得闹矛盾，上次你俩打架，现在咋样了？”
“还那样呗。”
叶雨莲撇撇嘴：“他回家说两句俏皮话，我也没精力跟他计较，反正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以后家里的钱我把持的紧一些就得了，总不能离了，而且他又跟我保证了，以后坚决不打牌了。”
虽然这话程震说了无数遍，可她要是不将就着过日子也没办法，较真起来，谁都别想好过了，如今娘家就一堆的事儿了，她实在不想自己家里再乱糟糟的了。
“爸，我中午过来还有个原因，今儿我见到小陆了。”
闻言，叶富华果然神情一顿，眼神涌出了关切，“她……她没生气吧？还有那位姓赵的军官。”
“没有，小陆是个很好的人，有文化讲道理，而且还反过来安慰了，那位赵同志能找到这么个爱人，家里一定很幸福。”
叶雨莲把陆青禾的话传递了一下，叶富华听完以后眼眶也有些泛红。
“我知道了，下次再有机会说话，就说我跟你妈我俩一切都好，身体也都好，叫她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诶，我明白。”
叶雨莲在娘家休息了一下午，等到了晚上孩子们放了学，又一起吃了晚饭后，这才往家里走。
三线厂家属院门口，正停着一辆皮卡车。
车这玩意新奇罕见，叶雨莲两个儿子看到后眼睛都直了，跑到旁边又是摸又是碰的，吓得叶雨莲连忙过来阻拦。
“别给人家碰坏了，赶紧过来。”
“妈妈，这个车是不是拉货的那种呀？”
“不清楚，走了回家了。”
“没事儿。”郭英实从车另一边走过来，笑眯眯道：“他俩摸摸铁皮咋能给摸坏了。”
“郭同志？！”
叶雨莲有些惊喜，“你这是……你咋在这儿呢？”
“我退伍了，这不是没别的能耐，就来响应国家号召，建设三线了。”
“那你以后就住在这边了吗？”
“嗯，这车就是帮我拉家具的，不过等会儿就得走了，我请来帮忙搬家的兄弟吃饭。”
叶雨莲发自内心的高兴，“欢迎欢迎，以后咱们还当上邻居了。”
郭英实也有些感慨，“是啊，没想到兜兜转转，我还来了三线厂。”
“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郭同志，我家孩子也还得赶着回去写作业。”
“诶。”
叶雨莲快到家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附近，果然在隔了一条路的楼房那边看见了有人搬家的痕迹。
推门进屋，程震自己个儿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叶雨莲瞥了一眼，“今儿咋回来这么早？不加班了？”
“嗯。”
“爸爸，我在门口看到了一辆好大的车。”
程震放下报纸，“有人搬家，我也瞧见了。”
叶雨莲点头：“搬过来的人我还认识呢，之前跟你说被我撞着，最后送我回家的军人同志就是他，叫郭英实，人很好，现在转业才来的三线厂。”
程震闻言皱了皱眉，“我瞧着他也眼熟，似乎是什么时候见过一眼，不过想不起来了。”
“都在郊区这片住着，眼熟点也算正常吧。”
“嗯，也是。”
夫妻俩说完这些，再没多余的话。
叶雨莲辅导两个孩子写作业，程震看完报纸径直进了卧室。
晚上，各自占据了一方位置，两床被子，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侧卧着睡去。
-
军属院。
中午陆青禾回来后先去于丽丽家把豆芽给拿了过来，又去割了点五花肉，碰见了温小华下午请假休息，正好俩人一块儿回了家。
院子里的韭菜长的正好，陆青禾割了一把给温小华尝个新鲜，温小华娘家姐姐给她送的野芥菜也分了陆青禾一把。
中午放学，几个孩子刚进院子，鼻子最灵的陆瑶就喊了起来。
“今天肉味儿好香！一定是五花肉！”
陆阳赵子睿跟在后面，颠颠凑到厨房门口。
陆青禾把刚盛出来的豆芽烧肉递给赵子墨，又把案板上的一盆米饭给俩孩子拖到了手上。
“不烫手，快去给送到屋子里，然后去洗手。”
“知道了妈妈。”
“阿姨，中午还做啥呀？”赵子墨往里面又瞧了一眼。
陆青禾：“还有个韭菜鸡蛋，这韭菜鲜嫩的很，才刚割下来的，还有一点玉米面饼子，给你们吃个新鲜。”
“诶！”
等饭上齐，陆青禾动了筷子，几个孩子这才迫不及待的开吃。
“慢点吃子睿，这足够咱们一顿饭的量，没人抢你的，别噎着了。”陆青禾在旁边劝着。
赵子墨吃的最斯文，他打量了一眼赵子睿，慢悠悠道：“阿姨，你说赵子墨是不是真的胖了不少？早上起床的时候，我都看到他肚子上的肉了，跟河边的救生圈一样。”
“才、才没那么粗好不好！”赵子睿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但下一秒，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陆青禾：“过完年子睿就六岁了，能吃点也正常。”
陆阳却想起什么来，抬起头：“妈，你不是说过完年我就能长高了吗，咋我跟陆瑶一样大，她现在比我高那么多，我还是不长个子，我同学都说我了，是我吃的太少了吗？”
赵子墨噗嗤笑了，看着陆阳碗里的肉片摇头，“你这要还吃得少，那就没吃得多了。”
“哼。”
陆阳向来不乐意跟赵子墨多话，转头跟陆青禾撒了好一会儿娇，最后从陆青禾那边听了个打篮球可以长高的办法，求着陆青禾晚上去找孟斌学打篮球。
孩子多运动也好，陆瑶平日里活动好动的，陆阳却过于安稳了。
陆青禾想了想：“赵子墨也会，回头不上课的时候，让赵子墨带你去操场玩。”
“不要！”
陆阳抿抿嘴，“妈妈，你答应我去找孟斌好不好，反正我们本来就一起放学回家，我顺路去他家后面的小操场学呗。”
“我也会呀，你咋不跟我学？”赵子墨突然问。
陆阳看向旁边，“我找孟斌去，你太高了，我不要跟你学。”
赵子墨且了一声，“太高了还是错呢，你个要饭的还嫌弃起来了。”
“反正不跟你学！”
“行行行。”陆青禾打断了他俩，“那就去找孟斌，不过每天不能玩太久了，半小时左右就得回来，别打扰到你叔叔阿姨他俩。”
陆阳立刻笑了，“明白！”
赵子墨哼了一声，转头去收拾碗筷了。
陆青禾跟着过去，看了眼赵子墨的神色，“他们同年龄段的玩的来，你要是……”
“可别安慰我。”
赵子墨低着头洗碗，“我还嫌弃陆阳笨学不会呢。”
陆青禾失笑，“你俩真是的，平日里也没什么矛盾，就是说不到块儿去。”
“性格不合。”赵子墨一脸的不以为意，“这都是天生的，我也烦他整天装个大人说话的模样。”
说完，赵子墨小心翼翼看了眼陆青禾，“你没生气吧？阿姨。”
“生气干啥？”陆青禾很是莫名。
“我说跟你儿子合不来呀。”
“这是事实。”
陆青禾耸耸肩，“况且这才一块儿生活了多久呀，我又不是什么法西斯，对你们之间的关系还设有什么强制要求，再说你俩这也不算是合不来，顶多是年龄上有代沟，你一天到晚净想着我生不生气了，我是充气筒吗？”
赵子墨乐了，“没没没，我口误，阿姨你去休息吧，等会儿厨房卫生我来收拾。”
“嗯，记得把菜地旁边的黄瓜苗也浇一瓢水啊。”
“知道了。”
……
午休后，陆青禾开门透气儿，温小华正从门口经过。
“嫂子，你给那韭菜真好，家里自己种的就是新鲜，比我们供销社买的都要嫩。”
“那是肯定的，回头想吃了还来拿，这玩意好长的很。”
“嫂子。”温小华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下午四点多会到货一批国光苹果，估摸着就六七十斤的量，你要是想买，记得早点过去排队，四点提前过去最好。”
闻言，陆青禾眼睛一亮。
三四月份这边几乎没什么水果下市。
家里倒是备了几样水果罐头，但到底不了新鲜的水果口感好。
“这季节还能有国光苹果？”陆青禾也一样低声的问道。
“面苹果，水分少，但总比吃罐头要来的新鲜。”
“我知道了，谢了小华。”
“你俩说啥呢？”于丽丽午觉刚醒，伸了个懒腰走了出来。
俩人顿时分开了半步，温小华笑着指了指自己眼圈，“最近换季没休息好，这不有了黑眼圈，听陆嫂子的话用黄瓜片贴了贴，又睡了个午觉，果然好了不少。”
于丽丽凑过去看了看，有些不屑，“净浪费黄瓜，要我说你用富强粉贴一贴更不见黑印子了。”
“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去上班。”温小华没接话，道了别匆匆离开了。
于丽丽又打了个哈欠，“我也去家属会看看，青禾，你要没事儿，跟我瞅一眼去呗。”
“有事儿，我还得给下期画报投稿来着，你去吧。”
“成。”
陆青禾也确实需要画稿子，回家坐了一个多小时，画出来了半页纸，看时间差不多了，找出副食本跟票据提前朝着供销社走去。
有了温小华提前透信儿，陆青禾到的时候，前面才排了三四个人。
除了她，应该也有其他人得知今儿有新鲜水果送到的消息，等这消息传开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几十号人了。
比陆青禾晚一步到的是魏嫂子，俩人正好前后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