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墨又惹事儿了?”赵展铭下意识皱起眉。
“他这学期就初三了,练了一个暑假的乒乓球,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学校的选拔比赛,要是能晋级,才能走体育生的身份考高中。”
“选拔失败呢?”
陆青禾皱皱眉:“先往好处想呗,就算失败了,年底也还有一次机会,怎么自打之前听赵子墨说过这事儿以后,我就觉得你好像不是很乐意他走体育生呢?”
赵展铭一怔,叹气:“老程当年的求的孩子有个稳定生活跟工作,哪怕真是去学个汽修电焊的都行,走体育……我心里还是不怎么赞同,不过既然他提出来了,就先试试看吧,往后如果不成了,再送技校也行。”
在赵展铭心里,走体育基本等于毫无用处、未来失业。
这年头是没有体育特长生的说法的,但是有体校跟省市级别的体工队。
教练会从中小学直接选拔合适的人才,再输送到国营工厂跟军队文工团,之后才会参加大中型的比赛,替集体拿到荣誉。
走体育,意味着直接通过运动项目进入文化体育一体的院校,中考成绩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甚至可以不用参加中考。
将来毕业后,倒是有机会被选为老师,或者进入工厂部队。
可这样的工作对于赵展铭来说,跟混日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陆青禾却不这么想,“那可未必,说不定将来还能代表省份拿个奖项呢。”
甚至是代表国家。
只是如今国际运动会并没有流入国内,这其中等待的时间有些长,最起码也得八零年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也算是做出来点名堂。”
赵展铭叹了口气,目光温和:“辛苦你了青禾,我知道为着这孩子你没少费心。”
“说这话干什么,咱之前说好了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子墨跟我的孩子是一样的,这点事儿不算什么,怎么还客气起来。”
赵展铭失笑,转身正要去做饭,便看到刚出卧室门的赵子墨。
方才主卧门是开着的,刚才的话他也能听见。
赵展铭皱皱眉,“愣着干什么,去洗脸刷牙。”
“……爸。”
“怎么了?”
“我会做出来点名堂给你看的。”
赵展铭一怔,神色多了几分欣慰:“你有这种心劲儿就好,我等着看。”
-
陆青禾没想到,走乒乓球体育选拔的学生居然不少,单是军属院里的孩子,就有十来个。
“只要通过这次体校老师的测试,拿到各个项目前三名的成绩,基本上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在期末的时候直接收到体校的录取资格。”宁老师替来的家长解释道。
“如果没通过,那只有等明年年初的选拔了,不过明年年初来的不是本地体校,所以大家尽量争取这次机会吧。”
陆青禾看着旁边的赵子墨暗暗捏紧了球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些,不然动作容易紧。”
“嗯!”
“陆阿姨。”赵子墨突然又道:“要是……要是我没有进前三呢?”
陆青禾:“那就明年继续训练呗,总是有机会的,别慌。”
“不是。”
“我是说……我如果这次没有进前三,爸爸跟你会不会失望,我暑假之前还不理解你为什么让我整个假期都去训练,现在才明白,陆阿姨,对不起。”
“没关系,你知道记住,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就可以,我跟你爸虽然希望你有个好成绩,但更看重的是你在拿成绩之前,修炼出来的韧劲儿跟毅力,只要有这种精神,你做什么都会出成绩的。”
“真的吗?”
“当然了,为人做事,品德秉性远重于结果,享受比赛过程,去吧,别紧张。”
赵子墨望着陆青禾的目光突然就多了许多崇拜。
陆阿姨在学习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享受学习进步的过程,那结果就变成了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
他在陆阿姨督促下努力训练了两个月,不管怎么样,应该也不会太差。
想完这些,赵子墨居然真的放松了不少,迈出去的步子也松快了许多。
前面的两组选拔比较轻松。
轻松的陆青禾都都以为对面压根没有练过就上了场。
“走这一行的,要么是天赋好,要么就是来报名试一试,碰碰运气走体校的,真正参加训练的没有几个。”宁老师跟陆青禾认识,走过来帮她解释。
“那赵子墨他们那组十几个人,不是很容易就进前三了?”
“也有认真训练的,还有体育老师的孩子,但乒乓球进前三并没有那么的困难,相比之下,短跑才是竞争最大的。”
“那那怪了,这一项确实报名门槛低一些。”
聊着聊着,乒乓球组已经淘汰出去了五个人,而短跑那边,至少还有二十个人需要竞争。
陆青禾渐渐松了口气,只要再比两次,基本就能有结果了。
她虽然不会打乒乓球,可在现代没少看。
赵子墨的动作跟其他人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专业了,轻松赢又赢下一场后,也迎来了最后一次比拼。
跟赵子墨对打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儿,个头不高,但神情十分放松。
陆青禾看了眼她握球时候的动作,有些意外。
这女孩儿居然是左手持拍。
赵子墨接过陆青禾递过去的茶杯,擦了擦手上的汗,“陆阿姨,你让我参加训练真是太对了,我问了一下,好几个都是在家里随便练了练就过来的,我等会儿要打的那个对手,还是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孩儿,我都感觉自己可能要拿下第一了。”
“别轻敌,她是左手持拍,可能跟你之前对打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没事儿,她个子都没我高呢。”
“说的没错。”宁老师走过来,语重心长,“那女孩是今年才搬到军属院的,虽然没有经过老师的培训,但听说是个天赋型选手,自学后,被体校的老师看中了,喊来参加的这次选拔。”
“听见没,小心点。”
“哦哦,知道了。”
虽然叮嘱过了,可赵子墨看着又瘦又矮的对手,还是免不得有些松懈。
结果几个回合下来,赵子墨提前丢了五个球。
考虑时间问题,一场对打没有设置中场休息,赵子墨被打的有些慌了神,最后直接十一比三输了这局。
“还有机会。”
下场后,陆青禾尽量安慰着他。
“嗯。”
“把握好下一局,最次也能拿个第三。”
“我明白,刚才是我轻敌了。”赵子墨深刻反省了自己,半小时休息后,再次上了场。
之后两局,赵子墨都顺利拿下,但因为输过一次,得了第二,第一就是那个名叫季蓉的小女孩儿
在老师那边填了志愿名字以后,陆青禾带着有些蔫儿的赵子墨准备回去。
“第二很好了,下次再努力。”
赵子墨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都怪我轻敌,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赢。”
正说着,季蓉也从门口经过。
“诶,你等下。”
季蓉回过头:“喊我?”
“不是你还是谁。”赵子墨跑过去,“喂,你为什么会左手持拍呀,咋学的?”
季蓉干干瘦瘦,脸盘细长,手腕骨清晰,一瞧就知道这是个干练的孩子,恐怕也没少帮着家里干活儿。
陆青禾走过去,拍了一下赵子墨的脑袋,“礼貌一点行不行,好好跟人家说话!”
赵子墨挠挠头,“我这不是好奇嘛。”
“好奇就好好问。”
陆青禾说着替赵子墨道了个歉,季蓉拧起的眉毛这才松开,淡淡道:“我是左撇子,只能左手。”
“左手也能称有天赋啊?”赵子墨瞪大眼睛。
季蓉看过去,“为什么不能?我就算是左手,照样能打你个三比零。”
“……”
赵子墨咬咬牙,“我不服气,咱家回头再约一把。”
“不约。”季蓉转身就走。
赵子墨再次追过去,“刚才我态度是不好,我跟你道歉,但我就想跟你约着再打一次球而已,不可以吗?”
“……”季蓉低下头,片刻后才说:“我没时间。”
“你不是都被体校直接看中了吗?又不用学习,咋还没时间。”
“我说没时间就是没时间,你真烦,我走了。”
“子墨。”陆青禾急匆匆过去,扯住了赵子墨的衣袖,“人家说不定有事儿,抱歉季蓉,他性子着急了点,你快回家吧。”
“嗯。”
眼瞧季蓉离开,赵子墨有些丧气的低下头:“我是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最后输给了一个比我小的孩子。”
陆青禾:“这就叫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长长记性,以后再有比赛了可千万不能轻敌。”
“我知道了陆阿姨,这算是一个经验教训!”
晚间赵展铭回来,得知赵子墨的成绩也挺欣慰的。
“第二名很不错了,比你那倒数第二听了我这心里高兴太多。”
赵子墨嘿嘿笑笑:“陆阿姨说了,这叫做术业有专攻,我文化不行,但是体能强。”
赵展铭看向陆青禾,“你读到高中课本了?我没记得跟你拿过高中的书呀。”
陆青禾反应过来,解释道:“在扫盲班里借的书,王宁玉我俩现在分开上课了,她主要学数学,我主要学语文知识。”
想了想,陆青禾干脆提前跟赵展铭打个预防针,“我还准备学外语。”
“外语?”陆瑶瞪大眼睛,“妈妈真厉害!”
赵展铭:“外语?俄语吗?我会一点,回头能给你启个蒙,不过就是咋突然想起来要学外语了?”
“咱这边不是挺多毛子那边的儿童绘画本的吗?我学点简单地,不过也就是个想法,先把语文给读毕业了再说。”
赵展铭:“你学什么我都支持,别累着就行。”
“嗯。”陆青禾敷衍过去,转移话题:“我今儿在学校碰到个没见过的孩子,姓季,叫季蓉,说是今年才搬过来的,你听说过没?”
赵展铭想了想,“季?似乎有些印象,他家住哪里?”
“肯定不在咱们这边啊,但后面的小别墅要是有人搬进去,肯定动静不小,估摸着是远一点的楼房。”
“我想起来了。”
赵展铭皱皱眉:“应该是季营长的女儿,跟我不在一个团,但表彰会上听过,季营长去年不幸牺牲,他老婆孩子一直没有随军,季营长走后,估摸着老家日子不好过,才打报告被人接过来的。”
“她爸爸去世了?”赵子墨有些意外。
“嗯,那孩子我听人提过,挺懂事的,母亲似乎有什么病,在老家也一直是她在照顾。”
赵子墨愣了愣,有些懊恼跟后悔:“我白天跟她说话态度也太不好了,还问她为什么没空,肯定是为了照顾她妈妈。”
陆青禾想了想:“你俩应该都在一个学校吧?”
“她在初一。”赵子墨道:“我下午找同学问过的,还想着找她一起训练呢。”
陆青禾:“学校里要是碰见了再问一次,她要不愿意就别再打扰人家了,礼貌点,知道吗?”
“嗯嗯,我肯定礼貌!”
-
老干部退休家属院。
眼瞧着天冷了些,葛红卿的病情也逐渐有了好转。
叶雨莲照常去娘家接孩子放学,经过供销社的时候,顺手买了两斤黄豆回去。
“我妈总在家闲着肯定要乱想,她做的豆豉好吃,趁着天凉快了,今年再弄一些煮汁儿的酱油。”
葛红卿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只是见人就容易叹气,说着聊着就感慨人生,从前家里孩子的事儿,隔三差五的跟人提,叶雨莲父女两个倒是庆幸亏了当时没跟葛红卿说赵展铭的事情,不然一准要露馅。
葛红卿接过黄豆看了一眼,“这点哪儿够呀,回头磨成豆腐得了,酱油早就弄上了,豆豉也弄得多,你爸年纪大了,脑子跟以前不能比,仗着跟合作社有老交情,愣是买了三十斤的豆子回来,花了好大一笔钱不说,还给人家了一张工业票,心疼死我了。”
叶雨莲很是诧异,“咋弄这么多呀?”
叶富华乐呵呵的笑着:“弄多了也没啥,到时候拿去分一分呗。”
葛红卿翻了个白眼:“净浪费钱,分给谁去?老家人都快死绝了,这边也没个熟人。”
叶雨莲倒是从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想了想,安慰葛红卿去弄豆子,留下自己跟叶富华说话。
“是要给小陆他们的吧?”
叶富华点头:“可不是嘛,可能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他最爱吃的就是你妈做得豆豉酱沾豆腐,你妈这手艺是真不错,给他带过去些尝尝滋味儿。”
叶雨莲点头:“不过是不是太多了点?”
“不多,我跟你妈留五斤,你再拿回家十斤,剩下的给小陆他们,他们家人口子多,又住在军属院,附近都是邻里乡亲的,稍微分出去一些做做人情也好,再者分出去的不只是豆豉,还有酱油,铧市天冷能放的住,他们且吃一段时间呢。”
叶雨莲笑了,“您替弟弟倒是考虑的周到。”
“唉,这些年亏欠他的太多了,这点事情真是谈不上什么。”
“咱家这边距离那边确实有些距离,不然上次操场放电影就带您过去了,说不准还能远远看上一面呢。”
叶富华摆摆手:“这年头我什么都不敢想,见就罢了。”
“唉。”
“不说这个,明儿我给打包好了,你去给送一趟,先找人再商量怎么送,最好别提是你给送的。”
“明白。”
叶富华说完,又看向叶雨莲,“程震你俩最近咋样?”
“还那样呗,不过上次之后,他倒是听话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怕了,最近都没有出去打牌,喝酒也就喝过一次,回家没跟我闹。”
叶富华点点头:“过日子就是这样,他只要知道改过了就凑合着往下过,毕竟你俩还有孩子呢,就当是为了孩子。”
正说着话,葛红卿进来了,父女俩都心照不宣闭了嘴,说起别的话题来。
转过头,叶雨莲借口给给军属院孩子送药,去找了陆青禾。
供销社打的酱油是统一分配下来的货,怎么都比不上家里做的好吃。
奈何陆青禾自己做不来酱油。
“就算是我想学,这玩意耗时耗力气的,最少得半年才行,再者跟乡下合作社也没熟人关系,豆子买不来那么多,做少了又浪费力气。”
叶雨莲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他们老两口子在家闲着,有时间有经验的才能整这些东西。”
陆青禾道了谢,又想了想,“这样,明儿傍晚的时候,我找人去拉回来。”
“成。”
到了第二天,跟赵展铭商量后,找小李借口去拉娘家送的山货,借了一辆军用车去了三线厂家属院。
也亏了三线厂有个刘艳茹在,陆青禾只说是陆青禾婆家来人给帮忙送的,这才带了足二十斤的干豆豉跟酱油回家。
陆青禾也心里有数,临走时,硬往叶雨莲兜里塞了四斤的肉票二十斤的粮票,叶雨莲想要拒绝,陆青禾只说是给老两口的,转头就跟小李回了军属院。
到了家,除了给小李装了两瓶,陆青禾先喊了平日里相熟的几户,一人给灌了两瓶子回去。
第二天一早,又专程装了两斤的酱油两斤的干豆豉送到了魏嫂子家里。
“往年嫂子带我去买皮毛,一直没想着咋谢你家,这些是老家人给送过来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豆豉难得,自己家做的酱油也更好吃,魏秀华看了以后没犹豫的就收了下来。
“这也太客气了,青禾,谢谢了。”
“咱俩家不说这些。”
魏嫂子的消息比谁都灵通,平时他家孟师长也没少照顾赵展铭,平日多多来往总是好的。
转眼九月过去。
赵子墨每天一半时间上课,一半时间参加体育训练。
剩下三个小的在小学适应的还不错,尤其是陆瑶,还拿了一次除四害小标兵。
“陆阿姨——”
这周末一早,孟斌过来敲门。
陆青禾:“找陆瑶他们是不是?等我喊去。”
“不是,陆阿姨,是我妈她找你。”
“说啥事儿了吗?”
孟斌:“说是问你要不要板油,要的话去后面找她,别跟人家说。”
陆青禾心中有了数,安置好家里的事情,紧赶着上了后面找魏秀华。
“姐,咋回事儿呀?”
魏秀华也是刚出门,瞧见陆青禾,神秘兮兮的拉着她往外面走。
“咱后面那个寨子村还记得不?去年带你去过。”
“记得。”
“寨子村大队有头猪断了骨头,半个月没起来,又赶上老乡家有个长辈过大寿,就花大钱给买了下来给老爷子杀猪过寿,寨子村临着山,算是个富裕村了,那猪养了两年,得有个三四百斤,光是板油我估摸着就得有个三十多斤。”
陆青禾听了眼睛就开始放光。
来了这里才知道,豆油花生油,都没有家里自己炼出来的猪油炒菜香。
军属院吃的最多的是豆油,供销社供应不上,就得自己买了豆子去找人给单独炼。
最难得的就是猪油,平日大家伙儿买肉都得专门挑肥一点的肉买。
就这,买回家炼出来的猪油都得省着吃才行。
“这少说也得炼出来二十斤猪油吧。”陆青禾来了精神。
魏秀华:“少算了,我估摸着能炼出来二十五斤,往年我有一回也碰上过,不过那次的猪没这么肥,最后得了十来斤,老乡家里留了点,我分了十斤,啧,我省着吃,足吃了半年多,等会儿咱两家一人一半,悄悄地,回头别跟人说,杀猪的事儿下午估摸着就传开了,到时候就轮到咱俩了。”
“明白。”
俩人趁着孟师长勤务员的车,一路到了寨子村。
恰好有赶着马上中秋节,消息还没传开,已经有同村的人手里握着钱票,准备等着看能不能买点边角回去。
好在魏嫂子跟老乡有好几年的交情,到了以后只说提前约好的就进了后院。
“魏嫂子,才刚称了重,这一整扇猪板油足足三十斤重,咱老熟人,也不说虚的了,俺们这边找熟练的人给你直接炼好,至少能炼出来二十八斤猪油,俺们自己留八斤下来,剩下你带走,咋样?”
魏嫂子跟陆青禾看了一眼,心里都已经美的没话说了。
二十斤,那就是一人十斤,实在是不算少了。
“成,就照你说的这样。”魏秀华点了头,转身拉陆青禾出去算价钱。
陆青禾想了想,直接道:“世面上的价格换算一下,一斤猪油合一块二毛差不多,不过最关键这猪油难得,价钱不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