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泸川县内。
“大人, 大人,隔壁凤仙县的县尊来咱们这了!”差役急忙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来报。
泸川县县令唐簿安正喝茶呢, 登时因这道突兀声音呛了一下, 咳了几声气息才得以平稳。
她没好气地将茶盏掷在桌案上,溅出几滴水渍。
“人家赴任路过咱县,你大惊小怪瞎叫唤什么!”
差役急得团团转,“哎呀不是路过, 大人,那凤仙县尊从前是咱们县的, 这次据说是回来祭祖!”
唐薄安听闻高兴地一拍桌案, 激动站起来,“这不是好事吗?咱泸川出了个县官儿, 风光无限、扬眉吐气的大好事儿!”她手舞足蹈, “快去告诉教谕这个好消息。”
兴奋好一阵,她渐渐冷静下来, 摸着下巴拧眉深思:“本朝不是有户籍回避制度吗?我记得最起码州府之内不得为官。怎么泸川的人还能跑到凤仙做官?”
“莫非……莫非是我记错了?”唐薄安对自己的记忆产生质疑, 往后从后腰扒拉出一本《大雍律》,仔细研读。
差役急得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律法, “大人,我的好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 您还管律法不律法,都火烧眉毛了!”另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往外拖。
“苟县丞将人拦住, 两边都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唐薄安来不及计较她目无尊卑、没大没小,就被拖着往外走, “诶!你得我发生了啥事啊?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差役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打量过才悄悄跟她说:“您前些年才来的,有所不知。当年咱们县发生暴乱,凤仙县尊一家全死绝了,多可怜啊!然而苟县丞却趁乱霸占了她的家产,还将人打出本县。”具体原由她也不知道,但猜测,“今日许是苟县丞见人家得势,怕遭到报复,破罐子破摔了!”
苟县丞破罐子破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家中仆妇来报女儿被人狠揍一顿,苟县丞这么多年就只得了一个宝贝女儿,平时放嘴里都怕化了,接到消息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急忙赶去。
来到现场,就见女儿被打得鼻青脸肿,牙都掉了,被家仆扶着腿都在打颤,这可心疼死苟县丞了。
“娘的心肝儿,这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苟县丞疼惜地捧起女儿的脸,不小心力气大了些,疼得她嗷嗷叫。
“心肝儿不疼不疼,娘不碰你了。”
苟耀祖哭得涕泗横流,落在猪头般的脸上甚是滑稽,开口指着张庭一行人控告,“酿酒拾踏马,搭都窝毫痛污污污。”肿着脸口齿不清。
“什么?”苟县丞皱眉,只听清楚那个‘痛’字,以为是自己刚才碰疼了女儿,“心肝儿别哭了,娘这就待你去医馆诊治。”
苟耀祖跺跺脚,她被打了哪能就这么算了?指着张庭一行人对母亲说:“酿 !素踏马搭了窝,逆筷沙勒踏马!”
苟县丞狐疑道:“心肝儿,你说是马打了你?”她环顾周围,是有几匹马,哄道:“咱今晚就把那匹马炖了啊,心肝儿咱去医馆看看吧,可把娘给心疼怀了。”底下的人也真是,连是人是马都分不清。
什么马啊?苟耀祖急得火烧屁股,是被打了,她疯狂的不断的指着对面的马车,“被踏们搭了,被踏们搭了。”
这回苟县丞懂了,“心肝儿是被那几匹马打了,为娘这就去将它们杀了给你解恨。”
苟耀祖急得不行,推开仆役的手,颤巍巍走到她娘面前,“人搭了我,是人搭了我。”怕她娘听不懂,还往自己脸上狂扇几巴掌,重复道:“是打,搭了我。”
这可把苟县丞心疼坏了,“你这孩子打自己做什么?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苟耀祖只觉眼前发黑,往后踉跄倒退几步,没被打晕,要被她娘气晕了。
苟家的仆役看不下去了,凑到主家耳边说:“主人,是这几个打了咱小姐。”
苟县丞皱起眉,反了天了,泸川县内竟敢和我苟家作对!肃脸看过去,只见四名健壮的女子阴恻恻地看向她们,还手里的大刀还反着冷冷寒光。
苟县丞心头一跳,回头一看,仆役都拿着棍棒打颤。她咬牙暗恨:这群没用的软脚虾!
虚虚后退数步,至人群最后拉了名婢子问:“这怎么回事?”谨慎往对面马车里一瞥,车帘掩的严密,闹了半天正主还没现身呢!
婢子如实告诉主家:“回主人的话,今日小姐出来闲逛,见那马车里面的男子长得俊俏,出口调戏几句,就被打成这样了。”
苟县丞欣慰颔首,不愧是她的女儿,在好色上面颇得她几分真传。
婢子暗自觑了她眼,小声补充:“小姐调戏的是凤仙县尊的夫郎。”
苟县丞大惊失色,她知道女儿是个淫棍,但不知道她敢舞到比自己还大的官身上啊!
“那现在怎么办?”
婢子:“……”您问我呢?
苟县丞深知矛盾不能久久搁置,当下提溜着女儿来到马车前赔罪。
她躬身行礼,笑得恭敬谦卑,“县尊大人有礼了,下官教女无方,请您恕罪。”
苟耀祖站在一旁哇哇叫,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显然对母亲的屈服很不满。
苟县丞额间青筋直跳,过去就给她一个嘴巴子,怒气勃发,“混账东西,还不快给县尊大人磕头致歉!”
苟耀祖难以置信捂着脸,盯着她娘突然呜呜哭起来。
这哭声吵得张庭头皮一紧,她掀开车帘投去冷冷一瞥。
眼神阴沉地令人胆寒,苟耀祖霎时止了声,惧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刚就是这个人,把她打得好惨啊!
苟县丞注视着张庭,半点认不出这是她昔日迫害过的人,一脸和气笑脸相迎:“不知大人贵姓?”
张庭也不下车,转过视线懒懒看向她,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免贵姓张。”
张?不太熟悉,待会得好好打听这新县令的来历。
苟县丞点头哈腰,奉承了她许多。
随即道:“张大人都是一场误会,小女如今已经得了教训,您法外开恩就饶过她吧?下官回家一定再好好管教管教她。”
显然她还圆滑上道:“嘿嘿,今日让您受惊了,下官会略备诚意,给您压压惊。”
张庭单手搭在窗沿,露出抹别有意味的笑,“不必了,我给先父先母上过香就走,你的东西还是自己享用吧。”话罢偏头看了眼苟耀祖,淡淡说了一句:“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舌头。”
“走吧。”
苟耀祖畏惧地躲到她娘身后,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骂什么。
“闭嘴!”苟县丞听得心烦意乱,又扇了一巴掌,专惹祸的不孝玩意儿!
苟耀祖委屈地抚着被抽痛的脸,鼻青脸肿无声落泪。
苟县丞不管她,转过头觉得这凤仙的张县令对她态度怪怪的,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
她兀自摇摇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浑然不知自己大祸临头。
……
下了马车,还要走一段小路上山。
留了两人守在原地,众人拎着供品香烛纸钱出发。
原主父母坟头的草只有些许,看来是有人常来清理的。
宗溯仪以为是妻主托人时常照看,心道她虽看着冷情淡漠,实际却是个纯孝之人。
他命人摆好供品香烛和团蒲,拉着张庭一同跪拜。
小嘴叭叭念叨:“母亲,父亲,妻主携儿婿今日才来拜见,实属无奈,还望二老莫要生气,儿婿备好上等香烛诸物,望二老尽情享用。”
“如今妻主金榜题名,三元及第,高中状元……”说起张庭的功业和美名,他与有荣焉简直三天三夜说都说不完,“总之,妻主如今也算飞黄腾达,二老在天之灵亦可安心了。”
他温柔地低下头抚着肚子,“我腹中还有张家的长女或是长子,日后定带来拜见二老。”
张庭插了香磕了头,徐徐站起身,也将宗溯仪扶起,“别跪久了,仔细肚里的孩子。”
宗溯仪顺势起身,目光流转尽显娇嗔,“哪有?只跪了一小会。你别在父亲母亲面前胡说,省得二老怪罪。”
张庭扯了扯嘴角,人都死了还怪罪什么?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但她没多说,招呼两人将周围杂草再除了一遍,确保火苗彻底熄灭,就带着众人下山了。
回程路上却被人叫住,“是张娃子吗?张娃子!张娃子!”
在场只有一人姓‘张’,毫无疑问是在叫谁。众人奇异地纷纷看向张庭,面容清丽,端肃庄严,宛若世家贵女,与那‘张娃子’的称呼大相径庭,齐齐抖着肩膀憋笑。
张庭微拧着眉转身回望,是个破衣烂衫的老妇人,从声音来说精神气很足,
待来人近了,才看清她真实面貌,头发和眉毛花白,脸上的褶皱比树皮上的还多。
老妇人追了一路气都不喘一下,杵着木棍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张庭,边看边点头,“张娃子是你吧?老婆子我看张遒家的坟堆有人祭拜,无亲无故的谁花心思,想来就只有你了。”
她以前跟张遒家做邻居来着,关系很好,后来人死了也时常帮忙清理坟头杂草。没办法,想置办些贡品祭拜但没钱,就出点劳力了。
张庭怔愣,“晚辈姓张名庭,您是?”
老妇人杵了杵木棍,有些不满,“你这娃子记性忒差,我是你隔壁王婶子,小时候还抱着你偷过桃呢!”不过须臾,她又重新扬起笑脸,这么多年总算见到个昔年故人了。
十年了,十年了啊。
张庭仔细回想,原主记忆当中却有这人这事,顷刻笑道:“晚辈眼拙,婶子勿怪。数年不见,您身子骨还是那样强健,刚跑了一路气都不带喘的。”
王婶子被夸得飘飘然,颇为自豪道:“嗐~如果我不强健,十年前早死了。”说完,才想起张庭父母就死在十年前那场暴乱当中,忙摆摆手,“娃子,你别误会,婶子没别的意思。”
张庭不以为然,浅笑说:“无事,都过去怎么多年了。婶子如今过得如何?”
“还是老样子,诶都遇到了,娃子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咱俩好好唠唠嗑。”
“好。”反正都是下山的路,顺道去了。
沿途,路过张庭的马车,王婶子还夸:“哟你这些高头大马,长得可真俊,”她艳羡地伸手摸摸,“看样子你娃子如今发达了,你爹娘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转头见她旁边还立着个戴帷帽的男子,看身形十分年轻,当场笑开了,“娃子,这是你夫郎吧?成家立业来祭拜张遒,她在地底下不得乐死。”
张庭笑着说是,宗溯仪全程安静跟在后边,手里虚虚攥着她的衣角。
王婶子的屋子建在山脚下,走几步就到了,是小小一间茅草屋,进门除了桌子就是床,视线昏暗。
王婶子进门先请几人坐下,随后就去开窗通风,这下室内亮堂不少,“这白日外出必须得关牢门窗,外头热,蛇虫也要跑进来避暑嘞哈哈哈。”
今早烧了水,她找来木碗一一给众人倒上,“用的是山泉水烧的,比县里边的井水河水清甜。”
“婶子辛苦了。”张庭说。
宗溯仪端起木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果然清甜可口,他对妻主曾经的邻居婶婶感到新奇,“蛇虫真的会爬进屋里吗?”
王婶子摆摆手,“嗐~小郎君当我为何早有防备?自然是遇到过了。”她双手比划着,“那日回来,开门便见一条长虫横在门后,可把我吓了一跳。”
宗溯仪猛吸一口凉气,泸川县有蛇跑进家里,那凤仙县不会也有吧?!一瞬间他感觉天都塌了。
张庭发问:“我记得从前您家里富庶,怎会住在这种连蛇虫都防不住的荒郊野岭?”她抬头望了望,透过茅草还能见到白色的光点,周围家具也是少到可怜。
王婶子叹口气,“还能怎么滴?当初逃难回来,县衙的苟鳖孙栽赃我是逃户,没收了所有家产田地。民斗不过官,我身似浮萍,听说你爹娘葬在这儿,干脆在山脚搭个茅草屋,继续做邻居算了。”
这和原身的境遇何其相似?张庭默了半晌,“若当年那贪吏落马,归还田地家产,婶子你也不用再栖身这阴暗逼仄的陋室。”多少占了人家的身子,该回报一二,多少做些好事为小家伙攒些福祉。
王婶子听了却哈哈大笑,“还是你这娃子会说,若那贪官落马我定然欢喜,但搬走还是算了,这么多年这里我也住惯了。最开始也不适应,到后头觉得此地钟灵毓秀,闲时还能找你娘唠唠嗑。”
怕张庭想不开跟那贪吏对上,在她肩上拍拍,开解道:“民不与官斗,张娃子,你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出路,可别跟那恶徒对上损害己身啊。”
张庭没说会不会对上,也没跟她说自己已是官身,还比那贪吏高两级。和王婶子聊了许多山中生活,又托她照看二老,留下两枚大锭起身告辞。
王婶子抓起银锭,健步如飞追上她,“娃子,你将这银子拿回去,老婆子我行将就木的人了,哪里花的了这些?你和你夫郎还没生娃吧?留着给小娃娃买糖吃!”
“婶子,我现在家境殷实,但身在他处不便回乡,给您这银两也是盼您逢年过节筹备些香烛纸钱给二老。”
宗溯仪也劝道:“婶子,您就收下吧。”
王婶子哪里不知这是她的借口,“你这娃子忒不实诚,你老娘那么精明一个人,在地底下还缺钱用?诶拿走拿走!不拿回去老婆子可生气了。”
她执意不要,张庭只得命人拿回银两。“婶子日后若有事,去信到凤仙县找我即可。”
王婶子浑不在意,“我哪需要找你?”笑着跟她说:“就是身后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她回头看向后山,眼中深藏怀念,“我给了县里一户人家一串钱,叫她每旬都来瞅瞅我在不在,若是不行了,就拖到后山上埋到你爹娘旁边,继续做邻居。”她孤苦伶仃长大,相熟且关系好的也就只有张家姐姐了。
“我与你家这生前死后的缘分,真没得说。”
张庭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宗溯仪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一行人沉默回程,天渐渐黑下来,要在泸川县住一晚再启程。
深夜,县衙后院。
年年大旱,夜里的蚊虫都少了。
差役和县令唐薄安正在叙话。
“你要我联合张县令除掉苟县丞?不成不成,我身为一县表率,那苟县丞再怎么都是我的下官,我怎么能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许小满你就不要再出馊主意了。”
许小满也就是差役白了她眼,“我的好大人哟,你来泸川多久了?又在苟县丞那儿吃了多少暗亏?再说咱泸川县百姓受那狗东西毒害还少吗?”
“苟县丞侵占田地家产在前,害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她女儿强抢民男、强占寡夫在后,害得多少男儿吊颈自杀?一家子蛇鼠一窝,把泸川搞得乌烟瘴气,时机老天都甩到你跟前了,你还盯着你那不值钱的仁义道德!”
唐薄安叉腰瞪着她,“你确定要这样跟你的顶头上峰这样说话吗?许小满我警告你第一百零八次,给我放尊重点。”
许小满木着脸给她行了个礼,“是,小的遵命,下次不敢了,神武英明的县尊大人饶小的一条狗命吧。”话罢她换了副神情,“所以,你考虑的怎么样?”
唐薄安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地竖起食指,“你说的有道理,做人还是该变通嘛。我身为一县之首更应关注广大百姓的命运,这个鱼肉黎民的苟贼,必须除!但还是莫要牵扯旁县在内了。”
许小满为她鼓掌呐喊,“好!县尊大人威武!”
唐薄安志得意满摆摆手,“也就一般般啦。”
许小满心里呵呵,旋即问她:“那我们该如何为百姓铲除奸贼?英明神武的县尊大人有头绪了吗?”
“额……”唐薄安尴尬地挠挠头,“还没有。小满,咳咳,我跟你说过吧?我科举排名靠后,等了三年才轮到我外放。”还是最贫瘠的县之一。
许小满不仅知道她成绩靠后,还知道她不太聪明呢,否则也不会都到泸川好些年了,还被苟贼耍得团团转。
她握着唐薄安的双臂,“所以,我才叫你找张县令联手啊,县尊大人。你知道张庭吗?隔壁通州府铲奸除恶的贤士名流,三元及第的状元,你懂这些词的重量吧?你懂这些词代表的含义吧?”
这些词就代表张庭她非常非常聪明、非常非常有手段啊,再为泸川除次恶,那不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吗?
唐薄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想不到那张县令竟还是这等人物……旷古未闻啊。”深深感觉自己不配跟她同为县令了。
转瞬看向许小满,颇感奇异,“小满,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
许小满木着脸说:“县尊大人,您平日多关注些自然就知道了。”
唐薄安羞愧地低下头,身为一县之主,自己真的太没用了,幸好有小满在。
“小满多亏有你。”
只是还不待两人动手联合张庭,当夜就发生了意外。
外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蛙鸣焦躁,气压沉闷,压得人心口发慌。
霎时间,狂风漫卷,紫电裂空,旋即雷鸣震响万里,击得大地为之颤抖。
一场压抑三载的暴雨即将来临。
宗溯仪缩进张庭怀里,“明日,我们还能启程吗?”
烛火的映照下,张庭看了眼窗外面含忧色,“不能走,也必须得走。”
酝酿须臾,雨滴如箭徒然而至,宛若箭阵齐齐射向瓦垣,发出清脆击响。
雨滴密集气势如虹,狂风翻涌摧枯拉朽,似是老天震慑怒号,势必湮灭世间万物。
大雨如瓢倾泻而出,灌注房屋泥墙渗水,街巷成河倒灌商铺,荒野一片汪洋。
不过一夜之间,天地大动,已是一番末日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