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晚凉风习习, 几只雀鸟在树杈上跳跃。
宗溯仪裹着厚实的披风立在窗前,澄澈的眼眸静静地望向天上的星月。
他骨节分明的手紧扣窗沿,连被寒气冻得通红都若无所觉。
脑海里陷入一片混沌, 他想起自己鲜衣怒马的前半生。
想起幼时祖母与他在院中嬉戏的场景, 那天的风很暖,空气里还飘荡着孩童一串串喜悦的笑声,母亲温柔立在一旁看他们打闹,就连最霸道蛮横的父亲, 也不吝啬展露笑容……
但分明只隔了三年,却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宗溯仪黯然垂首, 心头涩然。
突然, 一双手从后面紧紧环住宗溯仪的腰身,将下巴置于他的肩上, 那人火热的体温将他周身的寒气驱散。
“在想什么?”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 对方嗓音低沉。
“没什么,只是夜里凉, 过来关窗罢了。”宗溯仪淡淡一笑, 没有告诉她实情,他极少在人前提起自己的父母族人。
一个地位卑下的小侍的父母, 哪里能算主君的正经亲戚?且与人做了小,地底下的父母亲人应是以他为耻罢。
他从始至终都记得自己的身份,最多贪求她的爱, 其余再也不敢奢望。
张庭将宗溯仪拥在怀里,阖上双眸, 回想他这段时间的异常。
往年这个时候,宗溯仪早就准备好清明祭奠族人,可眼看明日便是清明, 他甚至还未开始筹备。
是因入京,行事才谨小慎微?
她悄然睁开眼睛,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树杈上。宗溯仪复杂危险的身世确实是一大难题,甚至极为可能是盘桓在她仕途路上的绊脚石。
张庭知道宗溯仪的心事,却并未过问,还握住他的手,一副若无所觉的模样勾起唇角,“天冷了,去睡吧。”
宗溯仪不愿自己低落的情绪影响到妻主,强行扯出一抹笑,像个僵硬的木头人,“嗯嗯。”
张庭揽住他往回走,神色温柔不改。
深夜,屋里的灯暗了又亮。
张庭想起还有两封折子未曾处置,连忙披了衣裳起来,而宗溯仪则裹着被衾沉沉入睡,白皙隽秀的脸深深陷进褥子里,模样乖巧恬适,她看了一眼,又静静看了好一会。
最终,无可奈何吐出一口浊气。
在外面跟人逢场作戏惯了,总是习惯权衡利弊,但某些事即便清楚应当了断干净,可终究难以割舍。
宗溯仪、罢了。
……
翌日,晨光熹微。
宗溯仪迷蒙地睁开眼,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凉的。又去上值了。
他困得眼皮打架,翻过身准备睡个回笼觉,却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宗溯仪睁开半只眼睛,透过薄薄的石青色帐幔,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妻主?
“你不是上值去了?”宗溯仪趴在床榻上,语气中带着重重的鼻音。
“今日还上什么值?什么日子你忘了?”
张庭掀开帐幔将之系好,转身见宗溯仪还呆呆卧在榻上,眼神木楞还透着憨气。
“醒了还不快起来,别误了时辰。”她颇觉好笑,一巴掌落在他的翘臀之上“啪”,再硬的男人这里都是软的,更何况宗溯仪还是个身娇体软的少年郎,股间频频颤动,若一块软绵细嫩的豆腐。
宗溯仪登时清醒过来,羞愤地捂住臀部,从榻上扒起来瞪她一眼,“色胚!”
啧,都老妻老夫了,脸皮还这般薄。
张庭把夫郎从榻上拉下来,丢了身衣裳给他。
宗溯仪冷不丁被她扯得差点趔趄摔了,还没等他骂两句,紧接着便被一件素色的衣裳蒙头,这回他真的生气了。
宗溯仪花了好大功夫扯下头上的衣裳,叉腰怒瞪罪魁祸首,“你想做什么?”
张庭对他的不忿没有丝毫不满,轻轻笑笑,“换了衣裳用过早食,还得去祭祖。”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玩,“莫要误了吉时。”
祭祖?
只正夫才有资格被妻主陪伴祭祖,可他、他……身份敏感,自带祸端,与妻主并不相配。
宗溯仪心底震颤,定定望着她,却嗫喏抖着唇,手紧紧攥住衣裳不知所措。
他好想回应妻主的心意,想扑进她怀里,感受她身上炽热的温度,想被她温柔疼爱着、呵护着,想她的目光只投注在自己身上。
可是,等这一日真正来临,他又畏缩后退,恐惧自己给妻主带来灾难……
他既怕妻主不够爱他,又怕妻主太爱他,误了前程。
泪水在眼眶打转,宗溯仪紧咬着唇,瞳孔中倒映着爱人迷糊的身影,她眉眼间似是藏着千万缕柔情,总能宽容自己身上的缺点,到底是情难自抑,他扑过去牢牢环抱住她。
“妻主……我、我们去祭祖吧。”
就当他自私吧,即便是做个遭人嫌恶的累赘,他也要紧紧扒着她!
张庭抚过他柔顺乌黑的发,俯身付下一吻,目光若春日的涓涓细流,温润而澄澈,带着无声的暖意轻轻漫出来,“去换衣吧,郎君。”去见见久别三年的亲人,不要留有遗憾了。
“纸钱香蜡、瓜果供品,我已叫人备好,你只管随为妻去便是。”
“嗯。”宗溯仪闷声应下,眼中淌下的泪却将爱人的肩膀浸湿,他忙退出她的怀抱,偏过头拭干脸上的泪痕,“妻主也去换身衣裳罢。”
张庭扫了眼湿润的肩不以为意,反而抬手在宗溯仪头上揉了揉,“好。”
辰时末,张庭携夫郎来到曾经的那一片乱葬岗。
上回来此地时,她正料想着如何摆脱这个大麻烦,如今大麻烦被自己娶回家,两人连孩子都快有了。事物发展,果真瞬息万变。
待仆役清理完周边的杂草,张庭同夫郎一道跪在地上敬香磕头,透明的白烟缭绕,像是受着什么指引徐徐飘向上空。
张庭不信鬼神之说,说不清此刻的心境,可胸腔自下而上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受,令人振奋又觉温暖,令她分外陌生。
祭奠仪式完毕,宗溯仪还要继续烧会纸,他浅笑道:“妻主你去后边转转吧,我这还有一会儿。”
张庭微微颔首,独自在树下踱步抿唇,周围青山绿水,环境优美,可她的心情却远比上回复杂得多。
她缓缓回首,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夫郎,肩膀抽抽搭搭像在无声啜泣,兀自收回视线,心间莫名升起几分涩然。
从前,她以为宗溯仪与自己一样,孑然一身,但他到底是与自己不同的,他是家里如珍似宝捧出来的明珠,哪怕鸟巢空了,候鸟依旧数着巢里熟悉的羽毛,牵挂着天上的星星。
……
自那日在翰林院大放异彩,引得众同僚争相拜服过后,张庭在翰林院可谓如鱼得水,掌院忌惮她的实力与人望,不敢轻易为难她,以免遭人狠狠打脸。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敢冒头挑刺了。
幸得这次出了风头,张庭在翰林院名声大噪,正逢诸多典籍要编写成册,便受邀与一众侍读侍讲一同包揽事务。众多资历深厚的老人比不过她,都未能入选。
这日,张庭照常下值归家,马车却在路上遭人拦住。
“诶让开!让我见见张大人。”
“奴家可是有好事要告诉张大人,你这漆黑老妇休要误了你家主人的美事!”
好事?
张庭原本正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掀起眼皮拉开帘子一瞧。
拦路的是个身着宝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肤白圆胖,看着很有福气。
可张庭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你是谁?何故拦本官车架?”
官媒人转头一看,哟!还真如传闻中似的风华绝代、少年有为。心里头直呼今日这趟来对了!
原来啊,官媒人在张恕那碰了软钉子,眼瞅着在师长那毫无进展,便将主意打到徒弟身上。
他先是盈盈一拜,甩着帕子又笑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奴家乃是城北的官媒人,听您才气无双、容颜绝代,且还未娶夫,特地来为您说一门亲事。”他手里头的那些个少爷、公子外形家世个个不差,若此次能促成这么一桩婚事,不仅能得到两家巨额的喜钱,还能让他在整个京都声名远扬。
官媒人越想越激动,盯着张庭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进嘴的肥肉,连她有官在身不能无礼都忘了。
“嘿嘿张大人您就放心吧!奴家为官宦世家说亲二十余载,从无败绩,手里头人脉宽广,定然为您觅得贤夫美眷~”
张庭眼皮直抽,若家中再娶一位,依宗溯仪的脾性不得把眼睛哭瞎?
遂婉拒他:“谢媒人美意,本官暂无婚娶之意,劳你费心了。”
官媒人怀疑她读书读傻了,到了年纪哪有女人不思夫?苦口婆心劝道:“张大人,奴家为您牵线的男儿俱都是高门贵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貌端庄身段窈窕,无一不是人间绝色。”
张庭摇摇头,只道:“本官确无此意。”随后吩咐车夫启程。
“诶!张大人,人家小公子家财丰厚,甚是心悦您呢!”官媒人猝不及防见车架离去,还慌得追过去,却怎么都赶不上。
他喘了两口粗气,往地上啐一口,暗骂这是什么点不醒的木头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