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 暗流涌动,朝臣们很明显地分成了四派。
一派以首辅刘廉为首,另有户部尚书秦子贺、吏部尚书愚鸿、工部侍郎刘运良、大理寺卿邝项光等约莫有一二十人。
这群人前前后后地走在一起, 低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对视间意味深长。
一派以赵良策赵阁老为首, 身边聚集的是兵部尚书柳京、工部尚书田良吉、左都御史张浩正等人。他们同样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不过眉宇间略显急躁, 而且有几个人还围在张浩正身边想要他给一个说法, 因为刚才进言的几人里有一个就跟在他身边, 其他人觉得那人不该在没有与他们商议就上奏。
其余的陈祥陈阁老、礼部尚书张维运、刑部尚书简严、翰林院、翰林院等官员,则或是带着一两人, 或是零散地望着宫门口走去,表情不一而足。
至于最后一派,当然是以周遇之为首的一群人。他们同样有十几人, 其中包括锦衣卫指挥使尚元洲、宗人府、工部、户部等一众小官员。
因为周遇之正在沉思, 所以一群人都没说话。
等出了宫门,闳司便匆匆走了过来。
“督主恕罪,卑职……”
周遇之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道:“回去再说。”
他知道闳司想说的是什么, 身为负责监察百官的东厂掌班, 闳司连御史连夜写好的奏折都能拿到手, 但却没有提前发现有人奏请立太子一事, 实在是不该。
所以他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赶来,无非是请罪而已。
但周遇之自诩不是那无理取闹之人, 对待属下也没有苛刻到这个地步, 所以此事他并不打算怪罪,掌握接下来的发展远比追究责任更为要紧。
因此一回到周府, 他便道:“说说吧,今日是怎么回事?”
闳司精神一震,忙回道:“禀督主,今日上书的几人是……”他将那几人的来历说了一遍,跟周遇之记忆里的别无二致,都是朝堂上的一些不起眼小官,小到如果不是他们今天站了出来,周遇之都不会记得的那种。
所以闳司一说完,他便觉得有些古怪。
按道理说,不应该啊……
立太子可不是他被御史弹劾这种小事,因为涉及到皇位的更迭,小官在这种事情上是没有什么发言权可言的。
纵观历朝历代的立太子,要么是由天子授意,要么是由某位亦或者某几位位高权重的朝臣来提出,其他人附和。
就比如本朝的三次立太子。
第一次是天佑帝提出。
孝睿太子既是嫡子又是太子,还是天子独子,所以等他满了三岁之后天佑帝就表露了立太子的意思,接下来便是筹备,一切都很顺利。
第二次是由当时的帝师,闻人大人上奏。
天佑七年六岁的孝睿太子去世,帝后哀痛不已。皇后还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因为丧子之痛而抑郁寡欢,很快撒手人寰。期间天佑帝也好不到哪儿去,病了好几次,于是在天佑十二年他又一次卧病在床时,闻人帝师便提出接宗室子入宫以备不测。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周遇之入宫后还曾听宫人们私下里提起过,说陛下大发雷霆,不但将自己的老师下狱,还想将他处死,但被当时的首辅苦苦阻拦。
但闻人帝师也因为此事被一贬再贬,直到几年后才能回京。
第三次闹得也很大。
周遇之清楚地记得,当时是天佑二十八年,陛下四十三岁。
四十三岁的天佑帝成亲近二十年了,后宫不说佳丽三千,但前前后后还是有十几个嫔妃的,但这么多年却只有两个顺利诞生的孩子。
一个是皇后生的孝睿太子,在六岁那年夭折。一个是贵妃生的小公主,没能活过周岁。
所以哪怕天佑帝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明白自己此生恐怕没有子女缘分了。再加上当时被当做太子养大的孝敦太子去世才两年,所以天佑帝对于谁做太子颇有些心灰意冷,在朝臣们举荐的人选中挑中了周王幼子赵熙。
而在没有确定人选的那两年时间里,有机会的那几个宗室动作频频,朝臣们也屡屡上书发表自己的意见,早朝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对了,当时第一个进言立储的人是首辅刘廉。
由此可见,立太子的话可不是谁都能说的。也就是天佑帝如今脾气好一些了,若是放在天佑七年,连帝师都被下狱的那会儿,今天那几个小官统统性命不保。
……所以他们是哪儿来的胆子?
亦或者说是受了谁的指使?
……
同样的想法浮现在其他人的脑海中,在周遇之成为东厂督主后才投靠过来的刑部主事,如今的刑部右侍郎娄长风道:“督主,此事是否与诸位王爷有关?”
“距臣下所知,万寿节前后,几位王爷、王妃、郡王、郡王妃等多次宴请,有几人更是出现在了京城的文会上。”
“或许是他们指使的?”
周遇之缓缓点头,“有可能。”
虽然那些王爷、郡王、世子们都在东厂的监视之中,并未发现此事的痕迹,但他们有心争夺储位不假。自己前阵子过寿的时候,就有收到过他们的礼物,不过周遇之对他们这些人都是寻常礼物照收,贵重礼物退回,而且不会与他们私下接触。
随后其他人也提了意见。
有怀疑那几个小官是愣头青,想借此讨好诸位王爷的。有猜测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是谁的,也有小声讨论陛下到底属意哪位宗室的……
但因为情报不足,说来说去都没有谁能下结论。
所以最后所有人都不再开口了,默契地将目光集中在了没有参与讨论的周遇之身上,显然大家都知道这里由谁做主。
而周遇之翻了翻那几个小官的履历,沉吟后道:“此事暂且观望。”
言下之意他们只做壁上观,并不参与上奏,但也不明目张胆地反对。他们这个派系的人只坚定地站在陛下这一边,陛下说“朕自有决断”,那便等待陛下的决断,若是哪位朝臣逼迫太甚惹怒陛下,他们便出手制止。
因为依照他对天佑帝的了解,周遇之觉得立太子一事,不可能很快就有结果。所以稳妥起见,他们前期先观望观望再说。
当然观望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所以等人走了之后,周遇之又召来了汪同、千柳等人,让他们与闳司一起,密切留意着各方动向。
然后这一留意,便是两个月。
腊月有小官提出立储,而后天佑帝留中不发,不到半月便有同样是请求立储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入内阁,再送入宫中。
但宫中直到年前官府统一封印都未有回应,无论是谁去询问都只得到了“此事朕自有决断”的答复,所以整个过年期间京城的气氛热烈又别扭。
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有人的时候道一声“恭喜”,但没有人的时候大家都在私底下猜测天佑帝到底会立哪一位宗室为太子?
是临川郡王、平宁郡王还是安南郡王?
亦或者是血缘关系更远一些的庄王府及晋王府的哪位王孙?
还是今年万寿节时献上了祥瑞的平西郡王?
这其中又以临川郡王的呼声最高。
因为他亲哥是孝敦太子,几个月前东厂还查出当年孝敦太子间接地死于周王之手。这件事才过去没有多久,所以百姓们对这位太子还很同情,觉得他死得太冤了,爱屋及乌之下便觉得由他的弟弟临川郡王继位也不错。
不过这个消息流传没有多久,临川郡王就病倒了。
真病假病无人得知,众人只知道其父成王连夜入宫,据说在陛下面前痛哭流涕,并且信誓旦旦地说已经来京城大半年的临川郡王这次是水土不服才病倒的。
所以成王请求陛下允许,让他们一家过完年就回封地去。这个态度可谓是将成王府不愿意卷入储位之争的意思表现得明明白白。
在这种环境里,就连周冬冬也受到了影响。
某日父子二人正在屋内闲坐喝茶,周冬冬就突然道:“爹,太子是什么啊?”
“今天尚寅跟我说他叔叔被他爹打了,因为他叔叔收了平西郡王的礼物,想要让他爹举荐平西郡王做太子,于是他爹就把他叔打了一顿。”
“太子是太子。”
周遇之没有回答“太子是什么”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于是耐心地解释道:“陛下是天下之主,太子便是继承陛下皇位的人,是未来的天子。”
至于尚元洲整治家务的事他并没有发表意见,因为这件事还是他让人告诉尚家的,并且在朝臣们纷纷上书,诸王蠢蠢欲动的时候,他就不允许家里或者自己这一派系的人收宗室们的礼物了,不管轻重都不行。
谁若是敢收,就让他去诏狱走一遭。
“哇,那他好厉害啊!”
过了年也不过才四岁的周冬冬还不能理解“陛下”、“太子”的含义,只知道“陛下”是爹的上官,住在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经常会派人把爹喊走,有时候半夜都会喊。
而在好多人面前威风凛凛的爹,从来都不会拒绝“加班”,有时一加就是好几天,冬冬都看不到人。
所以在周冬冬的心目中,“陛下”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那继承“陛下”位置的“太子”,肯定也很厉害很厉害没错了。就是不知道多了一个“太子”之后,爹会不会更加忙碌,经常“加班”啊?
面对着周冬冬的疑惑,周遇之失笑。
东厂是天子用来监察天下的一把刀,这把刀横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告诫那些宗室、文臣武将、百姓们天子正看着你,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东厂督主便是这个执刀人。
哪一天刀不锋利了,亦或者是执刀人有了二心,那天子就会换一把刀,换来换去一直到有一把用起来得心应手为止。
所以如果多了一个“太子”,他虽然会忙碌,但绝不会为这位“太子”忙碌。
就好比废太子赵熙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样,周遇之便不会听从对方吩咐,只会敬而远之。后来赵熙流露出了登基后他便不会有好下场的意思,周遇之才想方设法地将他拉了下来,但即便是这样,也是打着赵熙图谋不轨的名号。
听从太子的吩咐,只会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暴毙”。
当然这种话就不用跟孩子说了,所以周遇之笑着回道:“爹领了朝廷的俸禄,当然要专心办差,办差便是如此,有时忙碌而有时又清闲。”
“等你以后有了差事便明白了。”
周冬冬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好奇问道:“爹,那有没有一种差事,是早上,”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抬头道:“是早上巳时整当差,然后下午申时五刻就可以回家的啊?”
他记得爹以前提起过,说他有个朋友是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而且还周末双休不加班,年假有一个月,他可羡慕了。
周冬冬也觉得这样的工作好,申时五刻离天黑还早着呢,如果申时五刻下班的话那他就可以去和朋友们玩了。而且工作五天休两天,和他现在上学一样。
但周遇之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
不会有这样的差事。
或许地方上会有,但在京城绝没有这样的差事。
有朝会的日子里天不亮的卯时正便要入宫了,殿前会有鸿胪寺值守的官员一一核实,超时不到又没有告假,累计三次后就会被拉出去打板子。而没有朝会的日子里,朝臣们到达衙门的时辰最迟也不能超过卯时末。
这便是“点卯”的由来。
所以周冬冬想要两个时辰后的巳时正才开始当差,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更别说后面的申时五刻散值,当差五日便有两日沐休了。
绝无可能,绝不可能!
周遇之以前在宫里的时候,甚至没有沐休一说。在司礼监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想方设法地在御前露脸,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敢歇息,夜里更是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不过……
看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的儿子,周遇之又补充,“冬冬你不是有封地吗?等你长大了可以把管理封地作为差事,不用在朝廷当差。”
“那样你便可以巳时整上衙,然后下午申时五刻便散值,每去衙门五日便休上两日。等到了腊月,便封了官印安心在家过年。”
他周遇之的儿子不用参加科举,活得开开心心的就行。
“对哦,我还有封地!”
周冬冬又高兴起来,他记得自己跟爹说好了的,要好好地建设封地,这样等爹以后不想当差了,他们两个就可以搬到封地上住。
而且他还从葵花老师那里领取了一个叫做“封地建设”的任务,让金秋和孙有才过去当封地的正、副属官。并且还做了封地建设的“三年计划”,目标是“一年吃饱穿暖,两年吃肉读书”,一共花费三年的时间将封地建设起来。
他是有正经差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