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 奔奔跑跑了一天,中午只在马车车厢内上打了个盹儿的周冬冬窝在爹的怀里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人昏昏欲睡。
“爹, 我好开心呀。”
周遇之怀抱着他,低声道:“没赢也开心?”
虽然周冬冬是想出滑板车的人, 更是比别的孩子多玩了好些天,但他毕竟只有三岁。所以预赛得了第一之后, 到决赛便只有第三了。第一被已经开始习武的尚寅所得, 第二则是一个叫做“张大郎”的五岁孩子, 乃左都御史张浩正之子。
对于习惯了处处争先的周遇之而言,第三就是没有赢。
“开心呀!”
周冬冬仰起头, 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大家都好开心~”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周遇之的脖子,软乎乎的身子往他的怀里埋了埋, 嘴上还迷迷糊糊地小声问道:“爹你今天开不开心呀?”
周遇之“嗯”了一声。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周冬冬的背脊, 低声哄道:“爹很开心,快些睡吧。爹已经让人去天香楼买了你爱吃的云林鹅,等你睡醒就可以吃了。”
周冬冬嘟哝了几句,很快就睡着了。
不过等回到周府, 比天香楼的云林鹅到得更早的却是已经不再佩戴铁面具的掌班千柳。
她看到周遇之怀里抱着的孩子, 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眼睛。然后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低头拱手行礼。等周遇之将人放到床上后出来, 她便低声禀告。
“督主,属下今日见到了幽州侯。”
“什么?”周遇之停住了脚步, 难得诧异地问道:“幽州侯, 是王长茂?”
王长茂这次可能会来京城他早有预料,毕竟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万寿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据传来的各路消息,幽州即将发生战事。但幽州的准备却有些不足,不但响银不够,粮草也有很大的缺口。
这种情况下,王长茂不可能不入京。
但根据周遇之的估算,以及东厂番子们查到的消息,他应该还在黄州才对。怎么这会儿已经在京城了呢,还正好被千柳看到?
思索间,周遇之坐了下来。
“你仔细说说。”
千柳应是,然后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她是认识王长茂的,这期间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上次去幽州调查王家女儿现状的时候,为了确定王家人的相貌,她在街边看了那位王小将军好几眼,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而且不但是王长茂,王家其他人她也想办法见了一面。
因为这件事才过去没有多久,所以他们的脸在千柳的脑海中并没有褪去。这也是她的特殊能力了,正因为有这个能力,她当年才会被周遇之看中。
言归正传,千柳从幽州回来后,又做回了她的东厂掌班。而且因为之前在废太子一案立立下的功劳,她现在指挥起手下来如臂如使,对情报也有了更大的兴趣。
前几日便发现了一处异常。
“属下得到一条消息,近日有位客人到我们位于西市那间卖水泥的铺子里,一开口就是想买方子,被拒绝后他又下了大单。而且自他以后,没过几日又有几个生面孔来下定,加在一起已有几万包了。”
“这并不寻常。”
于是千柳便开始调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京城某个常年不住人的宅邸里。
“那处宅院如今住了有三人,一主二仆,行事极为低调。因为不想打草惊蛇,属下并没有让人入内,而是等他们外出的时候派人跟踪。”
“结果发现他们今天去了城外。”
因为得知三个可疑的人去了小少爷办的滑板比赛场地,再想到自家督主今日也去了,千柳当时就是一惊,然后匆匆赶了过去。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王长茂。
如今在周遇之面前,千柳严肃地道:“督主,属下敢肯定,为首的那位年轻男子就是王长茂,幽州的那位王小将军。”
“他到京城来了!”
“这位王小将军居然已经到了……”
周遇之颇感意外,“我原本以为,他还要再过一些日子才到的。”等他到了,自己安排的好戏正好上演,但没想到他提前来了。
唔,不过并不碍事。
周遇之冷静地想着,“认亲”大戏他都已经布置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唱都是完美无缺。当然了,按时开演是最好的,毕竟早了就表明自己紧盯着那位王小将军,会让人心生间隙。
于是他道:“先让人盯着他们,查清楚王长茂提前来京城做什么,其余的不必理会。”
千柳点头,“是,督主。”
……
但比认亲更早的,是来自御史的弹劾。
在第二天的早朝上,以左都御史张浩正为首的几位御史火力全开,义正言辞地弹劾周遇之“哗众取宠”、“目无法纪”、“嚣张跋扈”,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命锦衣卫游戏取乐”,“令麾下苦不堪言”。
几位御史还直言锦衣卫的职责是监察天下,而不是供某人取乐,因此奏请陛下解除周遇之的“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之职。
言下之意:周遇之滚回司礼监!
但他们昨晚或是洋洋洒洒,或是挑灯夜战写下的奏章,今天一大早负责监察百官的闳司就已经将抄录好的递到了周遇之的面前。
所以周遇之并不慌乱,而是逐条逐条地反驳。
“陛下容禀。”
“锦衣卫当众表演确有此事,但这是因为他们想要在陛下的万寿节上献礼贺寿,于是私底下苦心钻研。但他们人小位卑,纵有拳拳爱君之心,恨不能为陛下万死,却忐忑于技艺新奇,不知能否让陛下开颜。”
“蹀躞(dié xiè)不下、诚惶诚恐。”
“让他们在百姓面前表演,是臣的主意。”周遇之坦然道:“臣以为,万寿既是陛下的万寿,亦是天下人的万寿。陛下为万民之主,既为君,亦为父。”
“陛下喜欢的东西,百姓们喜欢,反之亦然。所以锦衣卫们此举,不正如先辈圣人、明君等赞许的那般‘与民同乐’吗?”
“若是他们的表演能博百姓一笑,那么陛下见了也会欢喜。是以昨日过后,众锦衣卫们摩拳擦掌,欲献礼于陛下。”
周遇之执着笏板的手往下一拜,“请陛下恩准!”
众朝臣:“……”
但龙椅上的天佑帝却听得眉眼舒展,““哦,竟有此事?”
“哈哈哈,那朕准了,万寿既是朕的万寿,亦是天下人的万寿,爱卿说得好啊。就命锦衣卫在朕万寿那日,与民同乐吧。”
“哈哈哈。”
几位御史险些一口血吐出来,表情扭曲。
溜须拍马,不要脸!
一场弹劾自然是不了了之。
但下朝之后,左都御史张浩正还是没忍住走到了周遇之面前,冷哼道:“厂公好口才,就是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这运气了!”
周遇之笑眯眯地回道:“张大人谬赞了。”
“还没向张大人道喜,贵府的大郎昨日也参加了小儿准备的比试,得了第二名。我看尊夫人与令媛都高兴得很。”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恭喜大人了。”
什,什么?!
他儿子也去了?!
而且夫人和女儿也去了?!!
最近忙于公务,没留心孩子做了什么的张浩正脸色铁青。
看着张浩正青着脸匆匆离去,再没有此前的神气,周遇之笑了笑,然后心情愉悦地坐上了官轿,命小厮摆驾回府。
昨天在人群里发现张大郎是个意外,可谁叫他长了一张与张浩正相似的脸,而且名次又比冬冬高呢?
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人心险恶了。
……
不过回到家后,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门房竟然收到了王长茂的帖子!
周遇之拿着帖子有些惊疑不定,因为他与那位“王小将军”并没有交情,此前更是从未打过交道。也就前几年王小将军随父入京,他亦还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打过照面。但那时的王小将军意气勃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难道说王长茂提前入京,便是为了此事?
周遇之的手指轻敲桌沿,许多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决定见一见再说。反正按照自己的计划,他和王长茂是要见上一面的。
很快,王长茂便被请了进来,至于他带来的侍卫耿子,当然是与周府的其他侍卫们一起,停留在门外。
一进门,王长茂先拱手,“王某见过厂公。”
周遇之还了一礼,“真是稀客啊,下人禀告的时候,本官还不敢置信。没想到真是幽州侯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请上座。”
“来人,上茶。”
礼貌性地喝过茶后,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开始步入正题。
“实不相瞒,王某此次前来拜访,是有事相求。”王长茂先是讲述了自己入京后看到的水泥路,夸奖了一番,然后才开口,“不知厂公可否割爱?”
“此物于我幽州有大用!”
王长茂语气诚恳,“若是幽州军有水泥此神物,便可阻拦匈奴于城外。此乃幽州百姓之福,亦是天下人之福,厂公之福。”
“待天下人得知此神物乃厂公所创,厂公必流芳百世!”
周遇之:“……”并不心动。
待他手上的红薯种子和油菜种子种出来,也能够流芳百世、千世、乃至万万世。
不过王长茂能够想出这个理由,可见为人也不算笨,知道大部分的宦官因为自己无后便都注重身后的名声。当然了,也有并不注重的,亦或者是名声坏了之后,干脆“宁可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
周遇之略作沉吟,并未对王长茂的提议表达什么意见,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本官有一事想问,不知将军能否解惑?”
王长茂一愣,然后点头,“愿闻其详。”
于是周遇之便直接地问了,“不知将军家中可是有一姐,闺名是‘三娘’?”
王长茂眼神微眯,“……厂公如何得知?难道厂公认识家姐?”
此时的王长茂心里在翻江倒海,惊讶于周遇之怎么会提到三姐,而且没听说周遇之到过幽州,他又是从哪里认识,或者听说三姐的?
难道三姐来了京城,所以他们才久寻不到?
可为何三姐不找他们,不回家?
看到王长茂的表情,周遇之似乎是确认了某件事,于是叹息一声,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递过去,并道:“将军一看便知。”
王长茂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伸出了手。
……
那是一封信。
“周融”写给“周遇”的信。
上面以一个叫做“周融”的人名义写道,自己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了。临死前能听到“周遇”的消息,知道自己的弟弟还活着,他感到非常非常的高兴。
觉得哪怕是到了九泉之下,自己也能够面对父母了。
只是他还有一件事情放不下,就是独子冬冬现在还不到三岁。先失母后失父,对孩子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令人担心的是,他年纪太小,不能独自存活于世间。好在临死前他见到了“周遇”派过去的人,所以孩子以后就托付给他了。
接下来信中便说了一些周冬冬的情况。
包括生辰、手臂上有小花印记、母亲是谁等等。
但“周融”又在信中说,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冬冬的母亲是谁,因为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并不记得事情了,只知道自己在家中行三,家里人喊她称“三娘”。
周冬冬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不幸感染了疫病,并且引发了早年逃难途中的旧疾,不治身亡了。但命运又眷顾着这位苦命的女子,回光返照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原来她是幽州王家的三娘,父亲是先幽州侯王将军。
想起了身世的王三娘非常激动。
她紧紧地抓着“周融”的手说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为什么看到儿子手臂上的红色花瓣印记会觉得眼熟,那是因为家里人曾跟她提到过,在宫里做贵妃的那位姑姑手臂上便有同样的印记,她生下的小公主亦是如此。
于是嘱咐丈夫,让他将来要带着孩子去幽州认亲。
“周融”在信的最后提到,认亲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了,便一并托付给自己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让“周遇”有机会的话,带孩子去幽州认亲。
署名是:兄,周融绝笔。
这封信通篇笔迹潦草,就好像是一个认识字,但平时却没有什么锻炼机会的人写的那样,言语并不讲究,有些字还写错了,或者一大一小。
——这是周遇之故意的,这封“绝笔信”也是他仿照记忆里兄长周融的笔迹写的。
不仅如此,信的最后还能看出执笔人渐渐手腕无力,像极了一个人“重病在身”、“临终之前”挣扎着写下遗言。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激动,用文字将自己的儿子,将自己的未了之事托付给许久未见的亲兄弟。
虽然周遇之已经让人查过了王家的那位三姑娘,确定她的确是失踪了,但为了防止穿帮,周遇之还是没有在信里提太多那位“王三娘”。
比如冬冬曾经说过的,“娘的手臂上也有小花印记”这件事就没有写上,因为按照常理来说,作为兄长的周融并不会向兄弟提起媳妇的手臂。
当然真实的原因是周遇之也不确定周冬冬的亲娘就是王三娘,他只是在信上加了一些是似而非的话。比如“周融”在向“周遇”介绍自己儿子的时候,就提了一句“冬冬这孩子跟他娘一样,都喜欢吃糖”。
周冬冬亲娘喜欢吃糖,是某次周冬冬无意中说到的。
周遇之记住了,便写了上去。
这种小事即便是错了也不要紧,但较为重要的比如王三娘这个将军之后,为什么会嫁给周融信上就没有写,她为什么会失忆两人又是在哪里遇见的同样没有写,此外还有他们之前住在哪里,经历过什么事统统没有写。
至于她说自己是“幽州王三娘”这件事,写上去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他今日根本没有借口把信拿出来,这个险值得一冒。
当然了,从这封信写好的那一日起他便让人查找王三娘的行踪,并且派人密切关注幽州王家,如果那位“王三娘”有消息传来,他也有好几个后手应对。
而这些已经足够了。
“家里人叫她三娘”、“生的孩子手臂上有小花印记”、“有个姑姑是贵妃”、“贵妃生的小公主手上也有印记”、“喜欢吃糖”……
这几个描述落在王长茂的眼中,让他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怪不得我会觉得那孩子眼熟。”
“……是三姐!”
王长茂激动地道:“就是三姐,家里人是喊三姐为‘三娘’的,她也最爱吃糖。我娘说三姐小时候还时常躲在被子里吃糖,后来牙疼得在地上乱滚。”
“而且三姐和姑姑一样,手臂上也是有红花印记。”
“三姐,三姐她!”
王长茂突然脸色一白,喃喃道:“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