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爹禁足, 还要爹帮你做作业?”周遇之的语气颇为复杂。
而此时周冬冬也意识到了不对,自己怎么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呀,应该要等到爹答应了再说的, 现在说爹肯定会生气。
于是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眼珠子转来转去。
“爹你听错了, 冬冬没有说话呀!”
周遇之呵呵一笑,没有和儿子计较, 而是说回了正题, “好了, 爹跟你说正经事。”
他把王长茂上门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信中的内容当然不能说, 只说自己今天见到了周冬冬的舅舅,而明日这位舅舅会上门来探望他,让他在“舅舅”面前要扮演成“失忆”的模样, 周家屯的事情都不能说。
“明白了吗?”
周遇之叮嘱道:“不可以在舅舅面前提周家屯里的所有事情, 包括祖父祖母、伯伯哥哥等等,他如果问起你就说不记得了。”
“你跟爹一样,失忆了。”
“让冬冬扮演失忆后的冬冬?”
周冬冬想了想,觉得也挺好玩的, 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好哦, 冬冬记住了, 一定会好好扮演失忆冬冬的!”
“不过舅舅来看冬冬……”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困惑地开口, “这话爹你以前好像说过啊, 舅舅来看冬冬,舅舅来看……”他突然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
周遇之心头一跳,“想起什么了?”
他今天之所以和王长茂那么说,还写了那样的一封信,就是笃定周冬冬并没有见过“舅舅”。因为此前他想方设法试探周冬冬来历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及外家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问起了生母,也只说“娘就是娘呀,娘骑着白鹭飞走了”。
难道周冬冬见过他的舅舅?!
这一瞬间,周遇之的心跳得很快。
好在周冬冬很快便道:“我想起来了,爹你以前说过的,冬冬刚出生的时候,舅舅来看过冬冬,当时冬冬还很小很小,还不会说话呢。”
……原来如此!
周遇之松了口气,然后不忘提醒,“这件事也不能跟舅舅说,知道了吗?在舅舅面前,你要扮演好‘失忆冬冬’,扮演得好爹会给你奖励。”
扮演得好还有奖励呀!
周冬冬顿时拍着小胸脯,“包在冬冬身上!”
……
而此时的王长茂,已经回到了暂住的宅邸。
不等焦承平询问进展,他就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周遇之告知死讯;他的三姐王三娘与周遇之兄长周融成了亲,并且生下了一子,取名为“周冬冬”;周融临终托孤,周冬冬受到刺激失忆,将周遇之认作了亲爹……
焦承平越听越惊讶,到最后差点合不拢嘴。
不是,将军不过是去谈生意,怎么就和周督主成为亲戚了呢?这样的发展别说是真的了,就是想都不敢想啊!
周督主竟然是将军姐夫的弟弟!
焦承平没忍住问道:“将军,这是真的吗?周督主他不会是骗您的吧?”别怪他这么想,而是这件事实在是太惊人了。
王长茂摇头,“八九不离十了。”
“周遇之虽然拿不出我三姐的遗物,这件事中间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孩子不会有假。那个叫做‘周冬冬’的孩子,他有一双和三姐很像的眼睛。昨日在城外的时候我便留意到了,当时还觉得他很面善,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一听王长茂提起眼睛,在幽州待了几十年,和王家众人都认识的焦承平便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双眼。
因为王家的几位兄弟姐妹里,就属将军的眼睛和那位王三姑娘最像,他们都有一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杏眼,据说是传自他们的祖母。
但只凭一双眼睛,也太草率了吧。
焦承平提出疑问,“将军,一双眼睛并不代表什么,而且孩子还小的时候,眼睛总是比较大比较圆的,但有的长着长着就会变小。”
“这个道理我明白。”
王长茂道:“但他身上还有我王家的印记,这个印记我祖母身上有,我三姐身上有,我和已经去世的贵妃姑母身上也有。”
“等明日我见过那孩子,便清楚了。”
这样才对,焦承平再无疑问。不过到了第二天,当王长茂和耿子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前往周府的时候,他还是担忧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
周府
周冬冬今天没有出去玩,因为昨天爹跟他说了,今天舅舅要到家里来拜访。而且在舅舅面前,他还要假装自己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所以他现在正在严肃认真地思考,哪些事情该记得,哪些又应该“失忆”。
唔,跟周家屯有关的都要“失忆”。
还有跟小葵花幼儿园有关的也要“失忆”。
那还能剩下什么啊?
爹送给自己的小白和铺子?滑板车?好朋友尚寅?天香楼里好吃的菜?对自己很照顾的阿青姐姐,以及认真负责的赵江钱达他们?
对了还有自己刚获得的封地,那个也可以和舅舅讲。但红薯种子不能说,爹说过了新种子事关重大,要等到秋天才能告诉其他人。
在这之前,爹另有计划!
而此时,在周府的另外一间屋子内,周遇之与王长茂已经商量完了正事,然后周遇之再次叮嘱,“……将军,我昨日已经跟冬冬说好了,今天他舅舅会来看他,冬冬很高兴。”
周遇之强调了“很高兴”这个词,并道:“所以将军你见到了冬冬,不要跟他提起他的父母已经去世的事,就当做是远道而来的亲戚。”
“待孩子长大一些,我会告诉他实情的。”
“厂公请放心。”
一夜过去,王长茂眼底泛青,眼睛还有些泛红,显然昨晚并未睡好。不过一夜未睡并不能让年轻的他感到疲惫,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精神奕奕。
等到了周冬冬所在的屋子,他的目光都移不开了。
像,真的像,近看真的很像!
这就是三姐的孩子吗?
而周遇之也朝周冬冬招手,“冬冬你过来,这位就是昨天爹跟你说过的舅舅,他是你排行第四的舅舅,你应该喊……”
“小舅舅,冬冬喊我小舅舅便可,几位姐姐的孩子都是这般喊我的。”大舅舅、小舅舅,可惜大哥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小舅舅。
“你就是冬冬吧?”
王长茂收敛住黯然的思绪,蹲下身子想伸出手去抱起孩子,但又担心突兀的动作吓坏了第一次见面的周冬冬,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但在他迟疑的时候,周冬冬已经扑到他的怀里了。
“小舅舅,冬冬好想你啊!”
王长茂心头一暖,紧紧地搂着了怀里的孩子,“……小舅舅也很想你,还有家里的外祖母,大舅母她们都很想你。”后者当然不是真的,因为他还没有把周冬冬的事告诉家人,准备等回去再说,免得隔墙有耳。
他刚才跟周遇之商量过了,两家的关系不能暴露于人前,而且在外面的时候,还要让周冬冬喊他为“叔叔”。因为“小舅舅”这个称呼一出,别人一听就知道两家有亲戚关系,而且是很亲近的那种,潜意识里便会将他们视作同党。
而一方是手握军权的将军,一方则是天子亲信,他们两家如果是亲戚的话,那朝中很多人都要夜不能寐了,甚至连天子也会有所不满。
但“叔叔”就不一样了。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周督主家的儿子周冬冬,有胡乱喊人的习惯。
对着丫鬟喊姐姐,对着有白头发的老大夫喊大夫爷爷,还喊一个乡下老婆子为婆婆,给她所谓的“买位置的钱”。
似乎在周小少爷的脑海里,比自己年纪大的女子就应该是姐姐、姨姨、婆婆,比自己年纪大的男孩就是哥哥、叔叔、爷爷。
那他多喊一个“叔叔”也就不稀奇了。
在和周冬冬相认之前,他今天也递上厚礼,坦言了想请周遇之帮忙在御前美言的事。毕竟若是和孩子相认之后再提,便有利用孩子之嫌,王长茂并不想让周遇之觉得他们王家是那种连三岁外甥都利用的人家。
周遇之当时还感叹了几句,然后便答应了。
答应后他便提出了让周冬冬喊他为“叔叔”的想法,并且坦言,说认亲之后,他本想只让王长茂和周冬冬在周府见面的。
但既然王长茂提出了如此请求,便可将计划改上一改。
即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带着孩子出门,但不能喊“舅舅”,得喊“叔叔”。并且等水泥生意的消息传出,幽州军又拿到了足够响银的时候,他和周遇之便要“闹掰”,从此不在明面上往来。
当时王长茂听完这个计划,只觉得不愧是东厂督主。周遇之能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果然不容小觑。
好在他们不是敌人。
至于周冬冬,他对“小舅舅”变成“叔叔”也很快地就接受了,甚至觉得这样很“酷”,自己是威风的“双重间谍”!
然后“双重间谍”周冬冬带新出炉的小舅舅去看自己的宝贝。
“这是小白哦,爹送给我的礼物。”
“它可乖可乖了,我每次出门玩,都是小白拉着我去的。对了,还有一辆很好看,很舒服的车,不过今天没有看见。”
“小舅舅,不对,叔叔我们明天一起坐车出去玩呀。”
王长茂扫了那被称为“小白”的马一眼,微微挑眉。这匹马在京城而言算是不错了,但在幽州却还算不上最好,幽州有的是好马。
于是他道:“待小舅舅回去,便也给你挑一匹上上好的良马,我们幽州良驹并不比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马差,还另有一番血性。”
“好啊好啊,冬冬也会给小舅舅准备礼物的!”
周冬冬非常高兴。
接下来他还带王长茂去看了周遇之给的铺子,玩滑板的场地,中午两人还去了天香楼吃饭,品尝了周冬冬觉得非常好吃的鹅和鹿肉。
而王长茂也借口午膳时弄脏了衣服,带周冬冬去了一家成衣店给他买了许多套新衣,并且还给他换上了其中一套。在给周冬冬换衣服的过程中,他也亲自确认了周冬冬手臂上的印记,彻底放下心来。
回去后,他对等待了一天的焦承平道:“焦叔,冬冬的确是我外甥。”
“传信到黄州给费将军,让他们抓紧时间入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