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茂伸手捂住了脸,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红。
“……多谢告知。”
他顿了顿,又追问道:“不知三姐, 可有其他的遗,遗言或者遗物留下?自从她五年前失踪后, 家里便一直在找她,家母更是郁郁寡欢。”
“如有遗言或是遗物, 也可, 也可了做慰藉。”
周遇之当然是摇头, “嫂嫂当初是染疫身亡,所以她人一死, 不但随身之物都烧了个干净,而且,而且尸身也没有留下。”
“至于遗言, 兄长并未在信中提及, 应也是无的吧。”
既然要“认亲”,那当然得完美无缺。
所以周遇之接下来遗憾地道,因为王三娘并没有尸身留下,而世人又视尸骨无存为不详, 所以“周融”临死前也特意留下了遗言, 说自己死后也要烧成灰, 与娘子葬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人的骨灰已经安葬在青州半坡村, 周家的祖坟处了。
——如此一来,哪怕将来有人去挖他们的坟, 也只会挖出两捧灰。除非王三娘“死而复生”, 不然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这便是周遇之的计划。
认亲!
让周冬冬认幽州王家做外家,如此一来便进可攻、退可守。
将来幽州稳住了, 那两家当然是亲戚,幽州便是周冬冬的后盾。如果幽州没稳住,哪怕王家说两家有亲,但又有谁会信呢?
拿出周冬冬和王长茂相似的眼睛?亦或者是周冬冬手臂上的印记?
前者说出去会笑掉人的大牙,后者只需要在周冬冬的手臂上糊一层皮子,那印记便也会“没”了。周冬冬长得像他周遇之,可不像王长茂。
而且王家人就连王三娘的尸首都拿不出来!
周遇之的安排,天衣无缝。
除了周冬冬。
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周冬冬的声音。
“爹,爹——”
“爹你在哪里啊,我有道题不会……”
一听到这个声音,王长茂就激动地站了起来。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反而像是一个许久未曾见到亲人,有些“近乡情乏”的普通人。
“他,他就是冬冬了吗?”
“那我……”
周遇之也跟着站了起来,微微皱眉。
因为他还没有将王家的事告诉周冬冬,所以今天并不打算让王长茂见到孩子,免得周冬冬被询问之下露出破绽,于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小厮微微点头应下,然后快步出门。
不一会儿,门外啪嗒啪嗒的脚步就停了,然后周冬冬诧异的声音传来,“爹正在招呼客人啊,好哦,那冬冬去书房等他。”
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
……
王长茂的表情有些失望,甚至下意识地往门外走了两步。
见状周遇之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将军见谅,冬冬因为兄长过世,受到了一些刺激,被带到京城看到我之后,便觉得长相与兄长相似的我是他亲爹。”
“而将军来得突然,我还未告知他你上京的事。”
“所以将军想要与他见面,还得等上一等。”王三娘和周冬冬都受到刺激失忆了,也是周遇之受到自己“失忆”的启发,早就想好的借口。
王长茂闻言大惊,“还有这种事?!那有没有看大夫?”
“看了,”周遇之又是一阵叹息,“但太医说冬冬年岁太小,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实情,免得他再次受惊,此事应缓缓图之。”
“应该的,应该的,孩子最重要。”
王长茂的语气低落下来,甚至略有些哽咽:“三姐和姐夫都过世了,冬冬这孩子当时肯定很难过。”
说完他又忍不住往门外望了几眼,似乎是想看到孩子的身影。
两人再度坐回位置上的时候,气氛便截然不同了。
刚才一个是边疆手握军权的将军,一个则是京城细作头子,两人坐在一起虽称不上针锋相对,但氛围也是隐隐有些古怪的。但如今两人一个是娘家舅舅,一个是本家叔父,由同僚变成了亲戚,那气氛便松弛了下来。
而且对于王长茂而言,周遇之先是告知三姐的死讯,然后又将三姐的孩子养得好好的——这从昨天“父子”二人的相处便能看得出来。
那他对自己,对王家也是有恩的。
至于那位未曾蒙面的姐夫……
虽然王长茂从那封信上的字迹及话语里能看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日子恐怕也过得不怎么样,甚至看完信后心底也有些埋怨他没有好好的照顾三姐。
但冲着对方死后愿意将尸身烧作灰烬,与三姐同葬,他也告诫自己,以后周融便是自己的亲姐夫,要与其他姐夫一般无二地对待。
基于以上种种缘由,他现在的气势便矮了半截。
并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按照他昨晚和幕僚商量的计划,今天先和周遇之谈购买水泥方子的事情,如若不能,也要将大量购买水泥的生意谈下来,最好能让周遇之去幽州开铺子。
毕竟他们前几日虽然派了人去铺子里下单,但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谈下长期的生意是必要的。而水泥又不是兵器,东厂开了铺子也只是想赚银子,所以这个生意不愁谈不下来。
谈下来后,便谋划第二件事,即给周遇之送重礼,请他在御前美言好让幽州得到足够的物资,以备接下来的战事。
可谁知生意没谈完,就发现两人变成亲戚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亲戚关系。它的出现是很突兀的,他此前完全没有准备。如此一来,之前的种种计划,以及和幕僚商量好的一些话语、利益的交换便不好说出口了。
毕竟是亲戚啊!
要不回去先好生思索,明天再来?
王长茂越想越是觉得可行,至于文人“不屑于与宦官往来”的那一套他倒是并不在意。而且幽州连年征战,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在战场上挨了刀以至于不能人道的倒霉蛋,不就是伤势难以言齿了一些吗?
对于一个常年在战场上驰骋,见惯了生死、亦见惯了将士们缺胳膊少腿甚至是肚子敞开露出里面肠子的人来说,面对敌人的时候能提起刀,那就是一个好汉子。
只有提不起刀的人,才是没卵蛋的歪种!
周遇之虽然收受贿赂,对送上门的钱来者不拒,但并没有鱼肉百姓的传闻。至于那些给他送钱的人,王长茂甚至觉得那是“狗咬狗”,毕竟那些人若是没有贪污受贿,又哪里送得起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呢?
不过蛇鼠一窝罢了!
他只要能拿到足够的军饷,管京城的这帮子官斗成什么样!
不过没等他开口,那边周遇之便说话了。
“将军之前所提之事……”
王长茂猛地望了过去,然后他就听到周遇之道:“此前为了修路,我从东厂的库房中取了一笔银子,所以将军如果想要水泥方子,那是不能的。不过既然将军说此物对幽州有大用,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王长茂激动地问道。
“此事还和冬冬有关,”周遇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冬冬得到了一小块封地,就在青州。然后这孩子便想给那些村民们修水泥路,为此还问我要了两个匠人,说是要建一个窑。如今将军想要水泥,我便行个便宜,可去冬冬的封地采买。”
青州就在幽州旁边啊!
王长茂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那就拜托厂公了。”
事情办完,王长茂提出了告辞,至于军饷那件事,他准备回去和幕僚商议一番再说,毕竟两家的关系现在不一样了。而且此事也不急,得等到幽州其他人来了才能办,按理他王长茂现在还在黄州呢。
但临行前,王长茂没忍住问道:“不知我何时能来看望冬冬?”言下之意就是问周遇之什么时候把身世告诉孩子,他好早做准备。
周遇之略做沉吟,“不若便明日吧。”
……
让人送走王长茂后,周遇之来到了书房。
此时的周冬冬正抓耳挠腮,看到他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爹,你快来,我有一道题不会做,它可难可难了!”
周遇之一看,然后明白了。
与之前只是计算相比,那位“葵花老师”这次给的的确是一道难题。
题中问枣加梨再加桃卖十五文,枣加梨加杏卖十六文,枣加桃加杏卖十七文,而梨加桃加杏则卖十八文,最后问枣、梨、桃、杏各卖几文①。
虽然不懂那位葵花老师为什么会给孩子出这么难的题目,但看到孩子困惑的眼神,周遇之还是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取来了纸笔。
“这乃九章算术……”
一道题讲完,周冬冬恍然大悟。
“爹,我懂了!”
“谢谢爹!”
然后他高兴地自己重新算了一遍,将答案填在了纸上。这道难题做完,接下来又是一些简单的题目,比如算“尾数”、选“偶数”等等。
而此时的周遇之,正在思索应该如何跟周冬冬说“认亲”的事。
直接说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刚把孩子带回来的时候,他不过是提了一句以后就喊他为叔父,周冬冬就板着小脸不高兴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他亲爹,如今若是再提,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周遇之并不打算全盘告知。
想来想去,他便想到了“角色扮演”。
周冬冬曾经提到过“角色扮演”,还说那是他和爹玩过的小游戏,即一个人扮演成另外一个人,或者其他什么动物,与如今的情形正好相合。
于是等周冬冬又做完了一道题,正靠在椅背上喝水,两条腿还踢来踢去的时候,周遇之便柔声问道:“冬冬,爹和你玩一场扮演游戏可好?”
“扮演游戏?”
周冬冬惊喜地抬起头,不等周遇之解释便高兴道:“是冬冬扮演爹,爹扮演冬冬,然后冬冬可以把爹禁足,爹还帮冬冬做作业的扮演游戏吗?”
“好啊好啊!”
“那爹就是‘周遇之小朋友’,我是‘周冬冬家长’!”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兴奋地举起手,“是不是现在就开始?我准备好啦!”等爹一喊“开始”,就马上让爹给自己做作业!
周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