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八十七章
正月,
新年的首次参拜白木优生到底还是没能赶回。
宫侑宫治与排球部的其他人倒是一起去参拜了,还在神社抽了福签。
签文解开一看,白纸黑字的[大凶],宫侑还因此被众人取笑了好几天。
他十分不甘地在电话里向着另一端的少年告状,话语里满满都是抱怨。
“……居然真的是[大凶]啊。”白木优生又念了一遍。
宫侑哼哼唧唧,“难道优生也要嘲笑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笑了声,“不会的。”
他补充道,“只是感觉,[大凶]似乎比[大吉]更加罕见。”
“哼……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宫侑勉强带过,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被一句话哄好了。
一转话题,问起灰发少年新年一应事宜。
白木优生老老实实交代完毕,深深有种自己仿佛被盘问查岗的错觉。
这种查岗的日子没有延续很久,隔天,白木优生就回到了兵库。
紧随而来的就是排球部的召集训练。
1月5日,春高即将开幕,在此之前就要动身前往,时间安排得十分紧促。
提前一日在旅馆入住,熟悉场馆环境。
一月份的东京昼夜温差剧烈,白日里也更冷些,稻荷崎队伍中有随队出征的选手没注意、一时不察患上了流感,其他人都被强制性做了预防措施,该戴口罩的戴口罩、该添衣的添衣。
众人熟悉场馆回来吃过晚饭,就各自散开,总教练黑须法宗吩咐了句‘都早点休息’后离开。
白木优生和宫侑没有一直留在旅馆,借口积食睡不着,其实是下去散步。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道路走,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早,走了没多久天色昏暗下来。
并肩走在一起,没像之前那样两个人共同围一条围巾,只是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凑一块。
那张印着[大凶]白纸黑字的签文被宫侑拿出来给人看,白木优生盯着端详了许久,想了想,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
展开,推前。
宫侑定睛一看,[大吉]。
“这样的话,就可以抵消了。”白木笑着道,将两张签文叠在一起。
宫侑看了看签文,又看了看人,含混道,“就…就勉勉强强算吧。”
嘴里说着勉勉强强,面上似乎并不全然这样想。
就差把‘我们合该天生一对’写在脸上,向前走着走着,先前走动时偶尔会碰到的手就莫名被抓着塞进口袋。
白木优生的手一如既往的凉,而宫侑的口袋一如既往的温暖。
捂着捂着,逐渐也添上了体温,暖和了起来。
“有点后悔了。”抓着手握在掌心里的人闷闷出声。
白木优生侧首,望见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正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没有同他一样转过头来,看起来很认真,他歪了歪头,
“后悔什么?”
“……不告诉你。”
像是在耍小脾气,落进眼底全然可爱。
白木优生情不自禁弯出点笑,唇角弧度一直没下来。
“这样啊,”他轻轻道,“是秘密吗?”
“……哼,”宫侑还是梗着脖子不转头,听到身侧人笑声了,更加别扭。
小小威胁性地将握在手中的手掌捏得更紧,才用关西腔扫尾慢吞吞道,
“就是秘密!”
他们走到道路尽头后就折返,再度回到旅馆。
当晚睡得是大通铺,白木优生的位置在边角,右手靠墙、左手边被宫侑堵了个严严实实。
熄灯闭上眼的时候能感受到从另一侧传来的直勾勾的视线。
灼灼的、两盏灯一样。
白木优生无奈,侧了下脸,转过方向就与不知何时翻过身来的宫侑对上眼。
室内并不算全然昏暗,有光从窗户透进,照亮一方区域。
借着光,他勉强看清人表情。
他看清对方,对方自然也看清他。
动了下,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踞在那儿的人凑近,一下子就越过了方块般分隔开的边界,迈了过来。
恍惚间仿佛就是同床共枕。
他们还没睡在一起过,最亲密的时候也就是上次不小心发了烧,宫侑陪床陪了整夜。
“……睡不着吗?”
白木优生以气音发问,凑过来的人摇了摇头。
“优、生。”
口型做出这样的模样,没有声音发出。
白木优生想了想,附耳过去。
耳尖一热,一点触感蜻蜓点水般撤离。
白木优生后知后觉自己的耳尖似是被咬了下。
气音传出,“是、笨、蛋。”
被逗弄了。
抿了抿唇,白木优生抬头,果不其然,咬了他一下的任性家伙已经闭上眼,在凑得极近的距离下伪装成一副呼呼大睡的模样。
笃定了他不会拿自己怎样。
他还真的不能拿宫侑怎样。
认知到这点,白木优生无奈。
视线渐渐落在面对面睡着的人的眉眼,鼻梁,下划后落至唇瓣,颊侧,他认真地看了许久,久到装睡的人掩饰不住呼吸,闭上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分转来转去。
又装了会儿,终于摁捺不住。
宫侑眯起眼缝,从眼睫空隙里屏住呼吸看。
——睡着了。
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视线对象,正阖着眼,呼吸浅浅,微蜷着身子进入睡眠。
室内并不安静,大通铺,近处、远处,起伏呼吸中还掺杂了不少打鼾声与梦话。
室内极其安静,静到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
一尺间隔,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在眼前被放得无比清晰。
鼻尖轻缓的气息溢出,拂动颊侧几缕鬓发,眼睫低垂,灰发少年睡姿一向很安静很乖,蜷在那儿,缩成一小团的模样。
光隙拂动,拂过脸颊、鼻尖,像昼与夜的分界线,一尾鱼般游动窜去。
新年回来后,灰发少年身上起了些变化。
反应也是常日般的反应,但周身气息的确是有些不同了,沉淀淤积的砂砾般。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没想通什么。
包括现在,睡姿是丧失安全感般的蜷缩,就差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
眼下也是青黑团团,显然没休息好的模样,只稍微遮掩了下,不想让人在意。
他不说,宫侑也就没急着问,年末的那通电话还记挂在心上。
白木优生少有那样的时候,虽然心里在意的要死,但他还是想等人什么时候愿意主动开口再更进一步。
这段分开的时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还是稍微去学了点该如何做好年上系恋人。
引导、尊重、耐心与等待,尽管心底觉得等什么等,直接面对面摊开来讲清楚一起解决最好,但是到底还是摁捺住了那份冲动情绪。
那样虽然来得快,对他性格,不过面前这家伙不一定喜欢,也不一定全然适用。
他更想要的是完完全全的信赖、主动交付出来的全部。
第一次喜欢、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在意、第一次告白……太多的第一次汇聚在一个相处不到一年的笨蛋身上。
宫侑着实有些未解。
但情感、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戳了下睡着之人的脸颊。
触感柔软,来自外界的刺激似乎影响到他不深的睡眠,细细眉毛蹙起,宫侑盯着看了会儿,慢慢收回手。
算了。
左右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有的是时间。
……
次日一早,八点整。
稻荷崎全队离开下榻的旅馆,前往春高主会场。
首日上午是开幕式,开幕式结束后就是正式比赛前的准备时间。
应援团与管弦乐部已经先行去做布置,正选队员们收拾整理完东西差不多就要开始入场。
白木优生跟在队伍最末,背着球包最后看了眼已经张贴出来的总赛程表。
首战的选手在刚刚就已经由总教练说过一次了,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停步在赛程表前,锁定[稻荷崎]的名字。
“走啦!优生!”
惯例回首侧了眼,宫侑果不其然捕捉到一只掉队的小尾巴,单手插兜,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他无奈晃了晃头,
“再不走的话可要跟不上咯!”
白木优生收回视线,迅速应了声,紧了紧肩上的球包,加快脚步。
从一开始的走逐渐变成小跑,成功归入队伍中。
宫侑眯眼看着他,突然伸出手,重重揉搓了两下小跑过来的灰发少年的头,“骗你的。”
白木优生眨眨眼。
说话的人下半张脸被拉高的拉链和领口挡着,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声音也是,因遮挡缘故显得有些闷,但话语中内容还是清清楚楚传到耳畔,
“不会跟不上的。”
宫侑又说了一遍,“我…大家都会等你的,就放心吧。”
一点亮光洇在眼中,翡绿色眸子如湖水般轻轻颤了下。
“说什么悄悄话呢你们两个!”
“马上都要上场了……难不成是在紧张吗,是不是在紧张,真可爱,快快说出来前辈们帮你们两个分担一下!”
“没错没错——!”
留意到落在队尾的两人,快要进入场馆的稻荷崎众人对视一眼,猛地一下就凑了过来将两人齐齐围住。
不光是宫侑,白木优生的头也被左伸出一只手、右探来一只手掌揉搓得乱糟糟。
距离鸡窝头就差最后一步,还是爆发的宫侑恶狠狠抢回了自家恋人,顺便护住了自己的发型,“我才没有在紧张啊!别小瞧我了!”
“哎呀哎呀好好好我们阿侑不紧张……”
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肉眼可见宫侑更生气。
“如果现在紧张的话……要怎么做呢。”
说话的人是所有人最想不到的人。
在宫侑身后,白木优生开口。
一时之间,齐刷刷视线噌噌朝他转来。
白木优生克制了下,呼吸屏住,努力维持着音色音调,再次重复刚刚的话语,与众人大眼对小眼,
“就…紧张的话,要怎么做才能遏制住……才好呢?”
宫侑如梦初醒,先伸手捏了下宫治的胳膊。
被捏得一痛的宫治皱起眉,张口就是鸟语花香。
这边还没对这一问题做出回应,那边眼见着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要打起来。
靠谱些的三年级兵分两路,一帮拉架,一帮处理‘紧张’的后辈。
“虽然…但是没想到居然是白木你说紧张啊!”赤木路成一巴掌拍上灰发少年的肩膀,三年级的自由人如今已经比青春期抽条长的后辈矮上一头,但气势叠加完全有两米,
“一直以来没什么情绪的后辈居然在这种时候说自己紧张,来——让我来好好发挥一下做前辈的……”
“别想那么多,”三年级又一人,尾白阿兰抢话先手,挤开人、同样拍了拍他另一边肩,十分好脾气开口,“像你平常那样做,上场、助跑、扣球,就没问题!”
他竖起大拇指,比了个信任的手势。
白木优生望着勾肩搭背的前辈,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握了下。
他忽然地、就想和这支队伍,这支队伍里的人,相处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珍惜当下’,事到如今才发现他已经沉浸在过去太久。
以至于‘现在’呈现在面前,意识到的时刻、竟有些不敢去靠近或触碰。
人群中传来清晰脚步声,摩西分海般两路散开,继而一道身影停在面前。
披着外套的三年级队长,北信介。
他们对视,队长的声音先一步抵达。
“胜负是公平的,输赢更是我们该去承担的结果。”
他一眼看出面前还不成熟的后辈所思所想,精准又平静地点中,
“在这些东西之前,白木,去做自己就好。”
“不要害怕。”
带给他温暖,帮助他重铸信心,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谁。
是环绕在这里的所有人,是当下身处的环境与共同交织的一切。
“北队说得对,”旁侧,被拉架、终于从扭打一团的状态分离出来,双子中的宫治反而先开口,
“啊,只是作为前辈这么说一句而已,而且……”
他瞥了眼被捂着嘴物理禁言的人,抓了抓后脑,
“这家伙还在这儿呢,天天都逞能,所以待会儿有什么问题你全都推给他就行了。”
被这么说的宫侑忍了忍,很想反驳,但视线一划过看着他的人,默默忍下了。
表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可以正常发言,这才重新恢复话语权。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视线,白木优生就站在他正对面。
两人对立着,眼底尽是彼此的身影。
“虽然很不想和阿治那家伙在这点上保持一致,不过他也算说了点有用的东西,”宫侑眯起眼,
“你是唯一一个一年级,我们场上所有人都算是前辈,所以别想着那什么‘啊我必须要发挥到极致一定要派上用场’这种无用的个人主义还是英雄主义。”
“那样就太小瞧你自己,也太小瞧我们这些前辈了。”
他笑了下,轻又快,隐含着点嘲谑,“排球可是十二个人的运动,只靠单独的一个谁就能决定的话也太自满了。”
“所以,你啊、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当然也别把自己想得不那么重要。”
白木优生呼吸的声音一点点加重,搭在肩上的两只手臂都没有撤离。
宫侑:“总结来说就是,上场,打球,像平常那样,有问题不要怕,直接推给其他人。”
“在场的人都是你的前辈,我们给你兜着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白木优生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写什么,大脑一片嗡鸣,嗡鸣之中似有无比清醒。
这与他一直以来接受到的似乎都不一样,堪称颠覆——
但出现在此刻、出现在这里,似乎又顺理成章。
“说白了——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后盾,尽管去依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