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不许走
“嘶, 爽，我在农场的时候哪儿想过自己还会有这天哦……”
客厅里面□□大口喝着啤酒，两块子猪耳朵下肚, 舒坦的忍不住发出了重重感叹。
“我刚开始去农场那会儿莫说肉了, 那是二两包谷面混着红苕藤, 点儿油水没得, 那段时间饿得我真是恨不得逮老鼠吃”
裴天庚笑：“所以你最后逮了没有？”
□□心有戚戚：“逮，啷个不逮, 不过抓的是田鼠竹鼠, 耗子精得很, 逮不到。下药的话, 我们那时候就有个憨包，买了耗子药弄耗子, 收拾收拾又煮了吃，差点点就见阎王了”
裴天庚嘴角一抽：“莫说, 我们公社也有, 那年闹饥荒, 就有人抓了耗子来煮, 不晓得是没煮熟还是那耗子本来就带病, 人吃了第二天就病死了，这玩意儿你不是那个猫就莫乱逮”
□□：“就是啊，庞阳你呢，这几年在搞撒子？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市区呆着呢, 没想到也跑外面去了”
比起大口吃饭的裴天更和□□, 庞阳就要讲究些了，小口喝酒小口夹菜，笑得也斯斯文文
“我下乡去了, 在乡下待了几年才回来，没比你好到哪儿去”
□□嘀咕：“你这白白嫩嫩的，可看不出下乡”
庞阳笑：“运气好，过去就当老师”
□□：“这也太好了吧，我在农场那会儿就巴不得去当老师，但是不要我，哎，我觉得我讲得还挺好的啊”
“我看你是想得挺好的，以前读书那会儿，你讲题我就听不懂，更莫说那些娃娃崽了。”庞阳伸手夹菜，手腕上的手表崭新，他调侃完□□，又看向裴天庚
“不过说起安逸，那还得是老三，真是大变样了。我上次看到都差点没认出来。我还想着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呢，不着急，哪个晓得转个背的功夫，你又要回公社了”
“公社离这边不远，我以后也会经常过来的，随时都能见”裴天庚又喝了口酒，看着比起以前成熟不少的□□和庞阳，也有些感慨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快六年了，那会儿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小年轻们也走向不同的路
他举起杯子递过去
□□和庞阳也举杯过来
……
三个人就坐在桌子边，喝着酒，吃着菜，说着以前，谈着未来
咻咻和闵川两个没和他们坐一起，他们两个都端着装满滑肉的大碗，蹲在地上，就着凳子当桌子
一个小口咀嚼，一个大口吞咽，晃着耳朵听着大人说话
听着听着，闵川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看着咻咻：“三叔他们在说撒子？回公社搞撒子？你们不在这里了？”
咻咻趴在碗边，小口小口的嚼着一块猪耳朵，听到闵川的话顿了一下，点点脑瓜子
“嗯呐，我爸爸要回我们公社当书记”
虽然也没人专门和咻咻说这些，但是他们说话间总会透露出这个消息，她也不是什么正经四五岁孩子，知道他们的意思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闵川瞬间急了：“那你呢，你也要回去？不在这边待了”
看着他脸上的着急，咻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比起好朋友，那肯定还是她爸爸更重要的
咻咻点头
闵川严肃起来：“你以后不会天天在这里了是吧？”
咻咻点头
闵川：“以后我就不能天天过来你们这吃饭了是吧？”
咻咻继续点头
闵川：“意思就是，你以后都不和我耍了是吧？”
咻咻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瞪他
“乱说，我又不是以后不来了，我两个孃孃还在这呢，而且我爸爸以后还会调回来的，你莫乱说”
闵川没说话，也没啥表情，他蹲在那里三两口把饭吃完，然后把旁边咻咻的碗一起拿过来，没一会儿就把饭菜一扫而空
而后，在咻咻惊讶担忧的目光下，他拿着两个碗啪一下
碗落地的声音清脆，惊得那边的裴天庚打了个哆嗦，刚想转身，脖子上一股重力袭来，差点给埋菜盘子上，紧接着是闵川扯着嗓子的吼声
“我不干，你们不可以走，不可以过河拆桥……”
那声音大的，裴天庚耳朵都差点给喊聋了
“嘶”
他赶紧捂住耳朵，但是那声音就在耳边，怎么都捂不住，震得他脑袋发疼，裴天庚才反应过来得抓罪魁祸首
“你个瓜娃子，快给老子闭嘴，我日你仙人板板哟”
裴天庚使劲把闵川从自己背上上扯了下来，在他的挣扎中把人抱到腿上，一巴掌重重拍他屁股上
“快给老子闭嘴，瓜娃子，服了，鬼嚎撒子？耳朵都差点给你喊落了”
裴天庚吸着气骂人，再一看地上的碎片，又是一巴掌下去，“咻咻莫捡，小心手，乖乖坐到。闵川你个龟儿崽崽，老子的碗，你个批娃儿脾气有啷个大哒，”
闽川皮糙肉厚，那屁股上都快被打出茧子了，一点都不带怕的，趴在裴天庚腿上用力挣扎着，就跟那田里的泥鳅似的，滑不溜秋
“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们不许走，不许走……”
那声音尖的，□□和庞阳都皱起了脸捂耳朵
庞阳：“这也是他屋头咧？”
□□：“也算了，难搞得很”
庞阳耳朵疼：“小娃娃不听话，打一顿嘛，老三现在脾气啷个好？都不下手啊”
□□：“他敢下手我也不敢看啊”
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更别说裴天庚带了闵川这么久，看人跟自家侄子也差不多，真下手打是不可能的，还是得和人讲道理
虽然，根本讲不通
不说他了，就连咻咻说话也不管用了
屋子里全是闵川的嚎叫声，那声音响的，咻咻他们也是头一次知道他嗓门这么大
他以前还是收敛了啊，不然托儿所天都给他嚎破
咻咻和裴天庚只想捂耳朵里
就在一屋子人快被吵破脑袋都时候，房门再次打开，裴天纭走了进来，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屋子大大小小
“你们搞撒子呢？”裴天纭走进屋，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碗，过去把嚎叫的闵川拎了起来，一巴掌拍他脑袋上，然后捏住他的嘴
“你鬼喊撒子？”
“他们唔唔要走走不不干”闵川的鬼嚎声被止住，就是眼睛还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惨了
裴天tຊ纭又揪揪他的脸蛋，翻了个白眼：“这有撒子？他走他的，咻咻又不走，到时候我跟你舅舅舅妈轮到接你们噻”
现在还多了个何宁国，他工作时间也固定，两个娃可不缺人接
听罢，闵川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眨巴眨巴眼睛：“咦？咻咻不走？”
“废话，她要在城头读书的嘛，回乡坝搞撒子？是不是，哥？”
裴天纭把人放了下来，没好气地敲敲闵川的脑袋，又看向裴天庚，脸上不由带着解决麻烦的得意
看看，看看，这种事还得她来
但是裴天庚可开心不起来，他坐在那里深深叹了口气，扶额
紧接着没过几秒，一直以为自己会和爸爸同进同出的咻咻回过神，哇一下哭了起来
咻咻：“不，不要，我要跟爸爸一起呜呜”
“哎哟，爸爸的幺儿咧，不哭不哭，啷个没在一起嘛……”
裴天庚没好气地瞪了瞪没脑壳的裴天纭，走过去抱起咻咻小心翼翼地哄了起来，又嫌弃屋里太嘈杂，他抱着人直接出去外面哄了
裴天纭揪着闵川的衣服，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心虚地转过了脑袋，毫不犹豫地推卸责任
“都怪你”
“还是怪你”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转身，看向桌子上的两人，异口同声：“都怪你们”
肚子还没吃饱，耳朵就快聋了的□□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怪我？”
“就怪你，肯定是你们说起了，不然他们娃娃崽晓得个撒子？”裴天纭轻哼一声，走上前看着桌子上一大堆凉菜，“哟嚯，还庆祝啊，你看，这不怪你们怪哪个？”
“我看李果还是给你的零花钱太多了，她还在医院上班，你倒是吃饱喝足，潇洒得哦”
□□瞬间心虚了起来，他媳妇儿今天还是夜班呢，但是不对啊，他反应过来
“我来看你哥我还有错啊，你讲点道理哎川川”
裴天纭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肉进肚子，大摇大摆坐下：“你看我是讲道理的人吗？这个又是哪个？我哥的同学？”
她看向一边的庞阳，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人
她哥读高中那会儿忙得很，很少带她进城玩，偶尔一次两次也只见过□□这个二傻子，和其他人不太熟
庞阳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不过却不是第一次听。老早的他就听□□说过裴天庚的妹妹长得如花似玉，好看得晃眼，现在看来一点没差
再想到她的身份，庞阳笑意渐甚：“你就是川川吧？我是老三高中好友庞阳，以前经常听他说起你，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喊我庞哥阳哥都可以”
裴天纭瞥他，说话一如既往不客气：“都是一个辈的讲撒子哥不哥啊，你问你旁边那个我是哪门喊人的”
□□在一边小声窸窣：“辣妹子，凶得很，她就这个狗脾气，你莫管她”
裴天纭：“莫当我是聋子，当到我面说我坏话，真是好意思。哎，不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两个自己吃你们的，我下去看看咻咻他们”
裴天纭跟两个男的没什么好说的，打了个招呼，拉着闵川就朝着外面走去，留下□□和庞阳两人待客厅
庞阳有些错愕：“他妹儿”
□□打哈欠：“就是这种，习惯就好。我跟你说，老三两个妹儿，这个还算是好的了，还可以说两句，另一个啧啧”
庞阳：“那个副主任？老三他，运气可真让人羡慕”
□□诧异：“羡慕撒子？家里头娃娃从小抱错，有撒子好羡慕咧？也是他们心大，一个个也聪明，屋头教得好，不然晓不得闹成撒子样咧”
庞阳收敛神色，笑：“确实，不过结果总是好的，老三有这么两个妹妹，以后也不愁撒子了，还不让我羡慕羡慕？”
□□抿了抿嘴，反驳：“那也是老三自己能干啊，他可是靠自己进的革委会”
他的态度很明确了，庞阳也没和他对着说，应和了几句，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道
“说起来，老三有娃儿了我才是真没想到，还那么大了”
说起这种八卦，□□就有话说了：“那可不是，我当时惊得啊，还是他小子能干，生个那么漂亮的娃娃出来，啧啧，以后晓不得便宜哪家娃儿”
庞阳不经意道：“确实漂亮，就是跟老三不咋像，但是长得又多眼熟咧”
□□：“嘿，是吧，你仔细想，老三当初是不是和哪个人长得像？”
庞阳状似思考一番，恍然：“裴大哥？你这么一说确实啊，奇了怪了，老三的娃儿不像他倒是像别个”
□□不当回事：“多正常，老三就跟人长得像嘛”
庞阳换个说法：“老三这娃儿也突然，以前都没听过风声，裴家那边突然出事了，他就带回个娃儿了，长得还是随他们，也是巧”
“就是啊”□□也跟着若有所思，紧接着恍然大悟，在庞阳的目光下，拍了拍手，鬼鬼祟祟
“你说，他那娃儿，会不会是跟裴乐生那个妹儿生的？我以前就觉得他们两个有点撒子”
庞阳：……
他就不该对这人有什么期待的
**
被讨论着的裴天庚没心思放在旧友身上，他一脸忧愁地看着自家流着眼泪花的崽，苦口婆心
“咻咻啊，你听爸爸说”
“公社跟市里头又不远，到时候爸爸可以随时来看你……”
咻咻摇着脑袋，抽抽噎噎：“你不要我了”
裴天庚苦笑：“啷个可能？爸爸不要哪个都不会不要你啊，你是爸爸最最最最重要的小宝贝呐”
咻咻瘪嘴：“宝贝，要带身上”
裴天庚摸摸她的头发，柔着声音：“但是咻咻是会长大的小宝贝啊，带在身上会变得灰扑扑咧，放在外面会闪闪发光，就像珍珠一样”
咻咻吸鼻子：“灰就灰”
裴天庚摸摸她的脸，一脸宠爱：“但是我不舍得啊，我们咻咻就是要好好的长大，开开心心漂漂亮亮……”
上辈子没长大的咻咻说不出话来，她紧紧地抱着爸爸的脖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为她自己难过也为她爸爸难过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爸爸，是在她姑姑的病床
咻咻突然迷茫地抬起脑袋，不对，不对，那不是最后一次，她明明，明明
她明明什么了来着？
咻咻忍不住回想上辈子，却发现自己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她姑姑心跳停止的瞬间
但是后来呢？
她小孃孃最后到底怎么了，她自己又怎么了？
咻咻想不起来了，她茫然地看着裴天庚，喃喃：“爸爸”
“哎，快莫哭了幺儿”裴天庚心疼地擦着她的眼泪，哄道，“等爸爸回去了，以后每个星期都接你过去，你要是想爸爸，随时也可以去找我，跟现在没得撒子区别咧”
反正现在在托儿所也不上什么课，不上也无所谓，等正经上学也是明年了，到时候，咻咻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裴天庚都想得好好的，就是没想好怎么和人说，哪知道裴天纭那嘴那么快
在他温柔又耐心的安抚下，咻咻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辈子的她，是真的她
这辈子的爸爸，也是真的
咻咻吸吸鼻子：“你说真的？我想找你就可以去找你”
裴天庚笑：“那当然咯，就怕你到时候还觉得无聊，不想来看爸爸了”
咻咻反驳：“才不会”
裴天庚点点她的鼻子，调侃：“那就最好了，不然到时候就轮到爸爸哭鼻子了”
咻咻破涕而笑：“才不会”
……
在两人后面不远处，裴天纭和闵川鬼鬼祟祟蹲在一边，直到看到咻咻破涕而笑了才松了口气
裴天纭：“还好还好，真哄不好人，三哥指不定就生气得把人扔你屋头，喊你舅舅舅妈接人了”
“就是就是”闵川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耳朵一立，眼睛一亮
“还可以这样啊？”
和他舅舅舅妈一起，不就是和他一起吗？闵川心动
裴天纭磨牙，手肘压他脑袋上呵呵：“想都莫想，你个小叛徒，跟哪个一边？”
闵川呲牙：“跟你，跟你，纭妹儿”
裴天纭这才放过了他，然后眼珠子一转，拉着人又鬼鬼祟祟朝着前面的咻咻裴天庚那边走去，然后突然一跳一吼
“嘿哈”
背对着他们的咻咻闵川猝不及防被吓了大跳，父女俩双双摔在地上，直接摔走了他们的小别扭和小不舍，只剩下了
“裴、川、川”
听着自家哥哥咬牙切齿的称呼，裴天纭缩了缩脑袋，心虚地拔腿就跑
裴天庚紧跟其后：“tຊ给老子站到”
……
解决了小崽子，又和旧友搞了别，裴天庚就再次收拾东西准备回公社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后面肯定一有时间就会回城来看自家崽子，也因此，他只是简单收拾了衣服，更多的，是去革委会薅资料
能带就带，不能带就复制，复不了就抄
裴天庚手都快抄酸了，可算是把那些个细枝末节的东西抄好
这个年头，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句话的问题，就能弄倒一个人，所以裴天庚很注重各种资料和依据，不一定能用上，但是有备无患
等到万事俱备，他长长松了口气，摸着自家崽子的照片，看着那一沓沓资料，想到了自己高中那会儿，也是被书本资料围绕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还算聪明的乡下小子，又没钱又没渠道，不过他运气好，有很多人帮他
现在，他也想帮一帮别人
裴天庚看着照片上的咻咻，有些伤感又有些释怀，最后，他轻轻亲了亲照片，还是朝着办公室走去
一如既往的，祝追玉像个定海神针一般坐在那儿，光是看着她，便会让人觉得很是安心
裴天庚有些紧张地上前：“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可能会有些麻烦，我不确定他到底活着没有”
“妹儿”
这也是他第一次正经喊人妹妹
祝追玉看了他一眼，只道：“名字”
“裴乐生”裴天庚深吸一口气，神情有些沉重，声音却格外郑重道
“他叫裴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