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我讲,我讲
短短两个月时间, 裴家沟大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地里那漫山遍野的菜籽和红薯消失,转而换上了一片片水稻玉米,今年的夏季雨水不多, 地里的粮食比去年差了一点, 但是也算不错
玉米应该就是这段时间收了, 收了交完公粮, 然后各家散发下去,自己手动剥壳磨成粉, 简单些就直接煮熟玉米面, 猪吃人也吃, 讲究点弄成玉米饼玉米馍馍, 再精细些做玉米粑粑——虽然因为太麻烦也太费玉米了很少有人弄
裴天庚牵着咻咻和裴天纭走到沟里,远远的就看到了自家院子里, 大着个肚子的赵小鹿在一边的磨盘边指挥,几个半大小子呲着牙在那里推着磨, 配着这个时节, 一看就是磨玉米面了
虽然最好是用嫩玉米, 但是粮食珍贵, 没长好的嫩玉米金贵, 每年也只是每家分几个尝尝味,剩下的都留着自然长老,每家也能多分点粮食,多一点就能多吃几天, 换成钱日子也敞亮
像他们家, 每年发下来的粮食都不够吃,算上几个城里粮食也不够,每次刚发粮食就得和关系好的人家收粮食, 只有嫌少没有嫌多的份
除了家里人能吃以外,赵小鹿这个当厨的人功不可没
裴天庚笼着双手的搭在嘴边,远远大喊:“赵小鹿,你个好吃嘴,天天只晓得吃”
院子变,赵小鹿甩着刚才推磨有些酸的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个娃儿干活,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看过去,她立马惊喜了起来,跑到院子边上喊了回去
“有本事你莫吃啊,你们三个还晓得回来啊。回来刚好,快过来帮我推磨,我一次多搞点”
想要用老玉米做玉米饼,那得把玉米泡开,再一点点磨成玉米汁,最后和上白面加糖水,期间费的力和料一点不少,一般人家真弄不起来。大家最多也就是南瓜熟了,煮开后做点南瓜饼,也是好吃得不能再好吃了
裴天庚她们一走到院子,就能闻到厨房里面传出来的喷香的南瓜味
“哪个能有你好吃啊”裴天庚吐槽得真心实意的,手上东西放的也快,把背篼往边上一放,撩了撩袖子走到磨旁边:“起开起开,一群小屁娃,那么久也没长高?”
“幺爹,你回来啦?”
裴明国和裴明皖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两个人晒得漆麻黑,跟小猴子似的,咧着白牙,那小爪子短短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其他别人家孩子那样指甲长里面全是黑泥
他们家崽子,就算没妈,也依旧被照顾得好好的
裴天庚拍了拍他们脑袋,又捏捏干瘦的脸:“去找你们小孃孃拿糖去,莫在这碍手碍脚”
裴明国和裴明皖立马兴奋了起来,兴冲冲跑到另一边:“咻咻,咻咻你回来啦”
咻咻也很久没见到她们了,开心地跑过去蹦跳,把手里准备好的奶糖递给他们:“大哥,二哥,吃”
以前在大队的时候,咻咻经常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虽然那时候她还有些‘呆’,但是感情还是很不错的。看着俩已经变成小黑娃都哥哥,咻咻忍不住想到了上辈子的他们
那种情况下,除了在城里的裴天纭,其他人咻咻都很少见到,只有那么偶尔的一两面,大部分只是从别人的聊天中得到
大堂哥裴明国性子老实一些,考上了大学,一路读到博士,成了大学老师
二堂哥裴明皖机灵活泛,顺着二爹裴天白的路子去了军校,然后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生活,毕业后走了文职路子,没两年又辞职下海经商,弄得还挺不错的
底下的两个还在爬的双胞胎三堂弟四堂弟,包括还在肚子里的五堂弟,甚至以后的六堂弟,全都是进的部队,给家里凑了海陆空
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她爷奶走得早,爸爸不知所踪,小孃孃抑郁心梗,祝孃孃背井离乡,那么大一个家再也找不回现在的团圆
上面没了老人以后,兄弟姐妹间再是感情好,也是各奔东西很难团聚
想到那些,咻咻小心脏也有些闷闷的,她又走到那边凉席旁,把奶糖递给两个抓头发打架的小堂弟,哒哒哒跑到赵小鹿旁边,摸摸她的肚子
咻咻上辈子没有机会见这个孩子,也再没有机会尝到赵小鹿煮的饭菜
“啷个了?”赵小鹿挺着腰,伸手揉了揉咻咻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道:“城里头好不好耍?我们咻咻都读书了,好能干哦”
咻咻抬起脑袋,咧起白白的牙,眼睛弯弯:“我会背诗哦”
上辈子是上辈子了,起码这一辈子,她会好好活着
张家疯女人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不会像上辈子一样突然出现抢走她,也不会再被那个杀人犯钻了空子,两个姑姑和她爸爸不会因为她的死亡彻底敌对
一切都会好的
赵小鹿看不出她个小脑瓜子底下的复杂,听到这话,立马就乐了:“来,给二妈背一个,等下二妈给你多分个饼”
那咻咻可太乐意了,她二妈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那是一绝,香香软软又甜甜的饼子别提多好吃了,她奶声奶气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①……”
裴天庚在另一边熟练推着小石磨,看着那玉米浆落在桶里,嗅着香浓的南瓜香,听着自家崽奶呼呼的小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浸在蜜罐里一样,只觉得生活甜滋滋的,再没有比现在更美的时候了
而裴天纭站在院子,看着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明明那么熟悉,每一寸山水都是她亲自走过的,却总觉得隔了一层,甚至还有些陌生了
明明生活了二十年,明明她上个月才回来,明明……
“孃孃,小孃孃”
就在她晃神的时候,最是皮实的裴明皖跑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鬼鬼祟祟地示意她弯下腰
裴天纭回神,瞧见他这模样就下意识眯了眯眼,脑中已经划过了收拾他的一百种方法,腰还是顺势弯了下来
裴明国哈着声音,鬼鬼祟祟道:“我们又找到个蜂窝,大得很,比之前的还多”
要知道他们几个之前去掏的那些蜂蜜弄出来都有小十斤了,现在还更大的,裴天纭眯着眼睛:“你们去哪儿找到咧?”
她们这边卡卡角角里面有些大家没发现的树木花草野鸡窝这些还能理解,毕竟山里林子大,但是要是大型蜂窝,真当乡下人是傻的啊,一个个眼睛利着呢
所以
裴明国找裴天纭来说这事就是因为他觉得小孃孃好糊弄一些,哪想到一别两月,孃当刮目相看啊。面对裴天纭的反问,他抱着脑袋就往后一退,被她轻易抓住脖子
好消息,姑姑进城长脑子里
坏消息,武力值也没丢
裴明皖就这样苦哈哈地被拎起了耳朵,那边裴明国挠着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赵小鹿也走过去一巴掌拍上,没好气道
“说吧,你们最近又搞了撒子好事”
赵小鹿一直都负责家里煮饭,人又心细,大嫂走后,她在兄弟俩上出了不少力,尤其是这段时间裴天庚和裴天纭兄妹俩一走,只剩下她和牛香香两个女人家,操的心又要多上不少
裴明国缩了缩脖子,看着那边被揪着耳朵叫痛的亲弟,犹犹豫豫:“是老二上次爬到那棵老青树树顶?”
赵小鹿轻轻磨牙,那边的裴天纭手上动作也更重了,裴天庚也松下手中的磨,就连咻咻也竖起了耳朵,在心里默默给两个哥哥默哀
老青树指的是大队外面那棵有二十米高的百年老树,还树顶,给他能耐的啊。
“不,不,没得这个事,那是他上次去水里耍被蛇咬了?”裴明国见几个大人神色不对,又缩着脖子继续:“那是他上次落崖洞里头,啊,那是”
耳朵都快没知觉的裴明皖嚎叫着打断他哥:“哥,哥,哥,我求你莫说话了唉,你是想明年清明多拜个我嘶嘶”
裴天纭拧着他,声音阴测测的:“不用等tຊ明年,老子明天就去给你磕头好不好?”
在裴明皖的哭嚎声中,这场混合n打持续了很久
咻咻坐在两个小堂弟旁边,看着他们瞪大眼睛,咬着手指都惊恐模样,顶着一口小奶音语重心长:“多看哈,以后就轮到你们两个了”
两个才两岁还听不太懂的小崽子莫名觉得屁股有些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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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晚上,裴天黑骑着自行车回家,听到儿子干的好事,向来老实和气的他也难得地给两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来了顿皮带炒肉
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省心的
“大娃,你是哥哥,二娃是弟弟,他不听话你要教他才是,你还跟他一起?”裴天黑伸手戳着他的脑袋,重重的,恨铁不成钢
“还有你,二娃,你再给老子乱来,老子给你脱了裤子吊起来打”
裴天庚站在一边凑热闹,听到这话,立马看向了裴天纭,嘲笑:“哎哟,这个话你觉不觉得耳熟?”
裴天纭一脚踩在他脚尖上,在他扭曲的面容下,对着裴天黑呵呵开口:“大哥哎,看开点看开点,大娃性子像你嘛,二娃像三哥。你小时候不就是经常被三哥糊弄干坏事,天天背黑锅?”
裴天黑黑了脸,也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被裴天庚各种糊弄的事,再看自家大儿子老实憨厚还自责的模样也消了些气,再看那边呲牙咧嘴的裴天庚,恨铁不成钢
“老三,你看看你看看,二娃都是跟你个三爸学咧”
裴天庚:……
那又不是他的崽啊
他立马扯着嗓子回道:“人不行怪路不行,自己娃儿教不好怪环境不行,有本事你跟别个孟母学啊,三迁,三迁”
裴天黑瞪他:“老子三迁,十迁,迁得过你龟儿啊”
裴天庚得意耸肩:“怪我咯?”
可惜帅不过三秒,下一秒没参与的裴天白悄无声息绕到了他的身后,趁机一脚踹裴天庚屁股上,让人一个踉跄,就差乌龟似的四脚朝天地了
裴天庚倒吸了气,揉着膝盖手肘,咬牙切齿:“裴、二、娃”
兄弟三个就这打闹了起来,裴天纭站在一边抱着手,翻了个白眼,然后,悄悄在裴天庚路过的时候伸了脚
裴天庚:“裴、川、川”
三人混战很快变成了四人混战,准确点是兄妹三一起揍裴天庚这个老三,报以前背黑锅的那些仇
那真不是一个两个啊
裴天庚打小就机灵,又惯会装模作样,正经道理和歪理都是一套一套的,忽悠得兄妹三个给他背的黑锅是一打一打的,可气人了
偏偏好多黑锅这会儿都还想不明白的
三个人越想越气,带着狰狞笑容,揍得人呲牙咧嘴、鬼哭狼嚎
一个院子里都是她们兄弟妹几个都嚎叫声,还有咻咻几个小崽子的鼓掌欢呼声,热闹得不得了
牛香香站在一边嫌弃地撇着嘴,和在那里编筐的裴清途吐槽:“二十多岁的人了,一天天跟娃娃崽一样,真是好意思”
裴清途手上不停,面上乐呵呵:“活泼嘛,多热闹啊,还是要三娃在,他一回来整个屋都活起来了”
牛香香嫌弃:“就他话最多,好不容易清静几天,又回来吵吵吵。”
裴清途继续乐呵呵:“你啊”
牛香香睨他:“我啷个?”
裴清途笑:“你说得对”
牛香香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又和他说这几个娃儿的事
家里四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就连崽子都马上五个了,需要她操心的孩子,还有四个!
哎嘿,牛香香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们的,一个个人高马大,没一个让她安生点。
老大媳妇儿跑了也三年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婚事得琢磨琢磨。老二有妻有娃有事业,看似没什么好操心的,但是娃多了怎么可能不操心?尤其是小夫妻俩都还年轻,除了肚子这个,指不定还能有四娃五娃
想着她的头已经疼了起来,而底下还有个未婚带娃的老三,这总也得找对象吧?老四相亲成了,没意外的话也就这两年的事
所以四个娃儿家里还得操持三个婚事,找两个对象,这能是小问题?
等大人的解决了,底下小的又一串串长起来了
牛香香吐槽:“娃儿多了真是造孽,还好当初川川生了以后就没再要了,不然脑壳都要爆……”
这年头流行多子多福,家家户户都是五六七八个娃儿。但是就大队这个经济,哪里养得起哦,每年生病、意外走的孩子不少,送人的也不少
反正养是不一定养得起的,生是一定要生的
牛香香作为村医,生孩子的事少不了她,这两年她没少在大队公社宣传少生两个,就算为了身体,也不能生太多了,太伤人了
但是显然效果不太显著
裴清途耐心又好脾气地听着自家婆娘的抱怨,虽然话不多,但是一句一句都有回应:“就是就是,辛苦你了……”
真说起来,其实当初她们有了三个孩子以后就没打算再生了,哪想到老四就这么来了,来都来了,也不能扔了,老四也就这么下来了
这孩子那叫一个头疼,吃奶的年纪又哭又闹,能走的年纪就会扯人,能跑的年纪已经成为同龄人的小霸王了,再后面学武之后就更别说了,又能打又不讲理,所到之处鸡犬不宁
牛香香想着都是牙疼:“要不是她那个把那脸,我都要怀疑我抱错娃儿了”
但是就这么盘正条顺的闺女,能不是她生的?
那绝对不能呢
把几个孩子都批了一顿之后,牛香香心里也舒畅了些,冲着那边还在打闹的兄弟妹几个大吼:“都给我老实点莫闹,把老子报鸡婆都吓得不下蛋了”
这往日的让人心肝儿一颤的吼声,在这一刻让裴天庚觉得是如此的美妙,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挤了出来,委屈巴巴地拉着自家老母亲
“妈啊,他们欺负我”
牛香香恶心得打了个哆嗦,一把孩子那个拍了过去:“给老子好好说话”
裴天庚:“……你要是这么对我,那我就不跟你说了”
牛香香呵呵:“爱说不说”
裴天庚理了理头发,悠悠叹气:“这样啊,那有人看上屋头大哥的事也没得撒子”
啪一下,牛香香一巴掌又过去,催促:“赶紧说,磨磨蹭蹭,卖个锤子的关子,快点快点,老子喊你搞快点讲”
裴天庚吃痛跳开,揉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你快莫打老,我讲,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