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大雨要下不下的闷热午后。
潮热的空气在后背逼出汗珠, 丝缕的凉意却从迦涅的身体内渗出来,她的手脚好像已经泡在了冰冷的雨水里。
她站在家中别墅的台阶顶,回头看向阿洛, 但视线不在他脸上。
“你希望推迟正式结合的日子, 暂时不和我缔结精神链接, 是这个意思吗?”她的声音有些飘。
阿洛张了张口,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回答得简洁:“是。”
“因为你想上极光号?”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这事, 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极光号是预定两个月启航出发的人类科考船。
据说有座公海基地因为地处偏僻的海岛,没有受灾难影响,现在还保存着相当多珍贵的资料。半年前, B区偶然接收到疑似来自该基地的信号, 原本推进缓慢极光号计划立刻全速全力推动。
这一计划是在天灾毁灭前文明之后, 人类时隔十年第一次派队伍离开近海。
“你已经进入船员候补名单了?”
“嗯。”阿洛垂眸,混合着心虚的愧疚一瞬间扼紧了他的咽喉,让他屏住呼吸。
报名、接受考核, 为成为探索队一员所做的准备都是瞒着奥西尼家的人进行的。或许因为是全权负责甄选探索队成员的委员会独立于所有人类居住区之外, 奥西尼家没能事先把他剔除在名单外。
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够入选。
“那还挺厉害的。”迦涅这话听上去不太像夸奖。
阿洛没说话。
“科考船一走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甚至永远都回不来, ”迦涅认真地注视他片刻, 仿佛这是他踏上旅程前的最后一面, “我不可能和你一起上船,已经结合的搭档分开据说会非常难受。这种情况下,我们确实不该现在就缔结链接。”
她沉默了须臾。
从刚刚就隐约绕着阿洛打转的不安骤然击中他。
下一刻,他听到她说:“不然就算了吧。”
“什么?”
“我没办法保证我会等你回来。所以……我们不如就这么算了, ”迦涅扯了扯嘴角,“不会有人为难你,我放你走。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好聚好散吧。”
阿洛脸色变得比混沌的天空更灰暗:“我不是——”
她打断他:“不然呢?你这么提议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会怎么决定。”
“我不需要你一直等我,科考船的预计返回时限是一年,到那个时候……”
迦涅再一次强硬地抢白:“一定要我把难听的实话都说出来吗?在你的志向和作为我的搭档的生活之间,你选了前者。你既然做了选择,就没有权利要求我配合你的人生计划。”
阿洛终于也无法压制住惊怒与失望,嗤笑一声,尖刻地反问:“我已经配合你的人生计划配合了十年,而我希望的只是你回报我十分之一的包容和理解。这很过分吗?”
“不过分,甚至不够公平。但你不要忘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以现在的状态站在这里,原本就是因为一个并不公平的前提,”
一千多个日夜后的现在,迦涅用阿洛的双眼望见那时候的自己,那也是阿洛仰着头看到的、她三年前的模样——
原来她的眼睛有些泛红。
啊,真是丢人。
看上去有些丢人的她嘴里说的却是冷酷的话:“你是因为被选中当我的向导,才获得了那么多资源,有机会成长为你现在这样子。所以,我凭什么要等你?我好像没有理解包容你的义务。”
阿洛被她这话呛了一下。
他瞪着她的眼神震惊又陌生,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迦涅的每词每句都像是扎向心脏的利刃,粉碎他对她抱有的希望和期待,也让他没能察觉,自己惊痛的注视其实也刺伤了她。
此时此刻,在浑噩又抽离的渗透状态下,阿洛才第一次意识到,迦涅那时候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委屈失落。
可那时候的阿洛只感受到难以置信。
“所以在你眼里,我只配当你的附属物,只能对你遵命遵命的,不能有自己的愿望、不能对你说不?!奥西尼家只是资助了我,不是买了我这条命!”
“好,既然你在我身边待着有那么多委屈,那你还要我等你干什么?”迦涅冷笑了一声,“难道你觉得我只有等你这个选项?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的向导也不是非你不可!”
压在天际线的云间轰隆隆滚动起闷雷。
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迦涅的最后那句话大声破碎了。
“是吗。”阿洛的嗓音和表情都忽然变得极度平静。
他仰着头,就像他之前已经数不清多少次那样注视她,一句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在眉眼间说尽了。
就那么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他蓦地转过身,大步穿过园林机械每天花大力气维护的草坪。
挺直了脊背,阿洛就那么一直走,走进别墅外围的林木阴影里,走到迦涅以哨兵的视力都看不清的地方,始终没有回头。
迦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阴沉的午后淡去了,奥西尼家的别墅和庭园消失,白噪音室颜色柔和的四壁重新包围她。除了源源不断的舒缓音效外,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近处震耳欲聋。
渗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让人窒息的十多分钟记忆在现实里或许只过去十几秒。但刚才进来确认状况的哨兵已经走了。
白噪音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迦涅瞟了一眼,顿时有些尴尬:她横在阿洛脖子前的手臂不知不觉彻底松了。现在这姿态更像她从后亲昵地揽住他肩膀。
阿洛似乎还没完全摆脱渗透的余韵,一动不动。
从对方的视角经历同一场争执后,难免会动摇到原本深信自己占理的认知。这种情况下还要和对方同处一室都是一种折磨,更不用说面对面了。
迦涅立刻原地弹起来,跳开一大步拉远距离。
“还没结束,麻烦你不要乱动。”阿洛回过神来,一边起身,一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喉头。
哨兵的力气大,隔着制服立领,他的咽喉处依然残留着些微不适,持续的、绵密燃烧的刺痛。那里可能已经勒出了印子。
如果迦涅用的力气再大一点,他可能真的会被勒死。
迦涅没漏过他这个小动作,手指不自禁捻了捻,像要抓住靠近的一缕精神力,却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她别开脸:“都说了我不要你来疏导。”
阿洛一边操纵着精神力围住迦涅,一边皱着眉说:“我也希望别人能帮我代劳。但如果你的屏障和精神图景不是这个鬼样子,我也没必要现在就做紧急处理。就这样别动,很快就结束的。”
迦涅不说话了。
或许是渗透的缘故,阿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精神力仿佛无处不在,既从外包裹她,又有一部分在她的内部游走。填补着她精神屏障的创口,同时挑开绳结般化解精神图景中的‘脏污’——郁积的情绪和物理刺激。
合适的精神疏导就像是泡热水澡,她很快就有些恍惚。
但她好歹没有完全沉浸进去。迦涅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够了。”
阿洛这一次倒是听从了她的意见,爽快地收回了精神力。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常规治疗的守则,没有再对她说话,而是用随身投影终端打字给她看:
“紧急处置完成了。这座护理中心的其他向导会继续观察你的后续情况,稳定之后你就可以离开白噪音室了。但是还需要更多疏导和护理,你才能回归第一线。”
现在才想到要装得专业又客气未免太晚了。迦涅下意识要撇嘴,最后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阿洛公事公办地交代完毕,转身便要离开。
迦涅有些惊讶。这丝讶异让她懊恼。难道她还在期待什么额外的反应?
她沉着脸靠在医疗床边缘,他从她面前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以远低于室内麦克风收音的音量说:
“我和你之后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