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的箱子?”
露露依言看过去, 错愕地停了一秒,才朝着监控画面里的青年示意:“是他的。”
首先注意到箱子的向导也知道阿洛是谁,立刻有些急了:“他是忘了还是?没有那些道具他行吗?得快点提醒他。”
由于声音会刺激到哨兵, 白噪音室内外如果需要沟通, 全都通过聊天界面以文字进行。
——你忘了工具箱, 我们现在就把它送到第二道门外。
阿洛刚踏进白噪音室就收到了这条讯息。他侧首,准确找到摄像头的位置,明确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不需要?”
“他可能有特殊的护理方案吧。”
画面中的阿洛已经坚定地朝着医疗床走过去。
“不过,那龙好像没拦着他?”
镜头无法捕捉到精神向导, 但之前试图给这个哨兵做护理的向导,在还没靠近她之前,都非常诡异地失去平衡、又或是突然不受控地倒退, 仿佛受了极大惊吓。
通过监控摄像从第三人视角看, 简直是恐怖片现场。
露露短暂在白噪音室里待过几分钟。她亲眼见识过那头仿佛只属于传说的龙。它并不大, 只有半人高,单论体积没有比成年虎大多少。但它愤怒甩尾的时候气势惊人,带起一阵强力的精神冲击。
这个哨兵确实特殊, 竟然拥有一定的精神力。
不可思议的是, 阿洛·沙亚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正一步步走向房间正中。
摄像头另一头监控状况的向导们无法看到的是,白噪音室内有一场战斗已经开始了:
阿洛的精神向导压低身体, 完全进入了战斗态势, 小心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缓慢地绕着圈踱步。另一边,半人高的半透明白龙同样全神戒备,张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无声的警告, 带刺的长尾来回不耐烦地甩动。
白龙猛地拍动翅膀离地,作势要自上而下俯冲。
几乎是同时,老虎也动了。它后退蹬地,上半身几近直立弹起,挥爪就扑向对手。
也在这一秒,阿洛又向前一步。
无视自家精神向导与龙难分高下的战斗,他明确地、毫不犹豫地走向医疗床。
白龙忙于应付老虎的攻击,根本来不及阻止。
阿洛终于来到医疗床边。他绷着脸垂眸看去。
陷入昏迷的哨兵是个年轻女性,有一头醒目的银白色头发,到肩膀的长度。同样颜色浅淡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那一圈睫毛的银白色会让人一瞬间误以为房间里下过雪。
在紧急撤离和搬运中她的头发乱了,有一缕贴在颊侧,十分碍眼。
阿洛抬手。
适度的肢体接触有益于精神疏导。但他并没有考虑到这点,他只是下意识想要把这一缕头发拨开,替她别到耳后。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僵了僵,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途。
五指落回身侧,阿洛闭上双眼,让精神力如同复数的手臂伸展,尽可能和缓地靠近目标。
接触到哨兵的精神屏障,他的唇线绷紧了。
白噪音室外的人看到的,便是阿洛唐突地收手,而后就那么站在床边不动的背影。
监控画面右上角的时间以秒跳动,除此以外,镜头捕捉的景象简直成了一幅静止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任何变化。
直至第八分钟的第二十一秒。
医疗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
她与阿洛四目相对,脸上先是惊诧,而后是一闪而逝的怒意。
哨兵的精神屏障原本几乎全无抵抗任由他接近,随着主人苏醒,这时也忽然爆发出斥力,明确地拒绝阿洛的精神力接近。
毫不犹豫,她伸手就去解固定住她腰腹还有下半身的束缚带。阿洛像是先一步料到了她会那么做,在床板下一摸,固定锁触发,顿时紧紧将她困在原来的位置。
“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动。”阿洛冷冷道。
“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啊?”哨兵笑了,笑声悦耳却带刺。
“迦涅·奥西尼,把你从迷失的边缘拽回来的向导是我。对我有什么意见,建议你等我处理完你的问题再说。”
“我不接受由你来给我做疏导。”
阿洛咧了咧嘴:“很不幸,现在能帮你的人只有我。其他人在靠近前就被你的龙打回去了。”
他稍作停顿,蹙眉道:“你不配合的话,我只能适当采取强硬手段了。”
下达警告的同时,他已经将威胁付诸实践。
探向迦涅精神屏障的精神力陡然加强,有如汹涌的浪头,不给任何逃生空间,不容拒绝地迫近,以仿佛要冲垮面前所有障碍的势头,直奔精神屏障受损最严重的薄弱之处而去。
“你这个——!”迦涅本能护住太阳穴,抵御大脑仿佛要被入侵的强烈异物感。
然而这感受的来源不在颅骨包裹之下、不在太阳穴之间。
精神层面的攻防某种程度上比利刃深入血肉更加紧密,带来的痛楚与快感也都远远比血肉淋漓的杀戮更加强烈。
迦涅在全力抵抗。
她有堪比C等级向导的精神力。但相比如何用精神力保护自己,她更了解怎么将它也化作攻击用的利器。
绰号龙骑士的哨兵,就是这么一个将所有心思都花在提升自己攻击性上的家伙。
虽然阿洛是S级向导,与迦涅在精神力上对抗却并不轻松。
无论资质有多好,遇上排斥抵抗自己的屏障,向导都会感受到无比真实的疼痛。确切说,精神力越强大、感知越敏锐的向导,被其他人用精神力反咬一口时候就反应就越大。
仿佛有粗针在脑内反复穿刺搅动。
这是阿洛此时此刻的感受。
大脑像要从内部撕裂的疼痛一遍遍地击中阿洛。冷汗悄然从额际颈后滴落,他的肢体止不住地想要僵直抽搐。
他却低笑出声。
“真教人怀念啊。”他喃喃,声调中隐含嘲弄。
迦涅呼吸一滞,她的神色随即更冷。
“看来你是想念被我压着打的日子了。”
她的身体柔韧灵活得恐怖,以快而诡异的姿态贴着床板蠕动,倏地就脱离了束缚带禁锢。
阿洛立刻后退,但哨兵的身体素质惊人,迦涅的动作比他更快。
摄像头另一端的向导们完全没看清迦涅是怎么做到的。
双手一撑,她跃起飞扑,与阿洛错身而过,要勾住他脖子般张开手臂。
比一个眨眼更快的事态变化,下一刻,迦涅看上去完全像是突然就出现在了阿洛背后。
她的前臂横在他喉头,双手手掌的虎口相交握,侧首与阿洛头颅相抵,以此搭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快而狠辣地从后锁住了阿洛的咽喉。
这个飞扑锁喉还利用了身体的重量,带得目标顺势向下摔倒。
阿洛比迦涅还要高上一些,却还是没能稳住重心,这么一带就被摞到了地上。
“她还在失控状态?”
“快进去救人!”
在附近待命的哨兵立刻突入白噪音室,当事人却并不领情。
“麻烦各位出去,这位小姐清醒得很,就是心情不太好,”阿洛被人从后扣着要害,却毫无恐惧之色,反而笑得嘲讽又灿烂,“你们如果贸然靠近,我倒是可能真的被拧断脖子。”
“我不需要这个人的护理。换一个向导来。”迦涅完全不理会他,作势就要松手提着他的后心把他扔出白噪音室。
“你们要是听她的就完蛋了。她至少两年没好好疏导过精神,屏障和图景都一塌糊涂,哈!所谓精英小队的向导就是这个水准?”
“你闭嘴!”
“护理过程中向导的发言有优先权,我没记错吧?真的,请各位立刻关门离开。呃——”这话刚说完,横在阿洛喉头的手臂就用力收紧。
他唇间顿时逸出窒息的怪声。
“呜。”迦涅却也不由自主低哼。她专注于肢体动作,精神稍分散,立刻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真是完全不能给任何机会的家伙!
只是这么一个疏忽,就足够让优秀的向导找到空隙,突入精神屏障内部,直接接触哨兵的精神图景。
无形却有如拥有实质的精神力触须从内到外包围她。
每一缕精神力都像是长了敏锐的眼睛,精准地找到情绪的疮痏、新添的大片侵染,细致而坚决地铲除,谨慎却也强硬地将创口磨平。
净化疏导精神其实可以是一种享受。
迦涅锁喉的力道不由自主放轻了。柔和又轻盈的暖意从她的脑海中扩散,她像从精神到身体都在被熨帖地展平。
宛如一方重新编制的、洁净完整的织物,原本的褶皱和破洞全都消失了。
原本意在桎梏的动作也随之悄然变质,忽然更接近于额角与额角相贴的依靠。
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暴力冲动也不知不觉消失了。来自居住区外的污染往往会强化哨兵的攻击欲望。迦涅很清楚这点。
但她也确实不想看到阿洛·沙亚这张脸。
精神污染只是让她的抗拒升级,扭曲了思考方式,最终让她抵达了‘把他的脸砸烂就看不到他可恶的脸’这种结论。
享受精神疏导有前提:接受疏导的人能够对疏导者敞开。真正的、把每丝软弱都袒露的敞开。
阿洛是个很好的向导。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
尤其对迦涅来说,他一定是最合适她的那一个——无限接近百分之百的匹配,S级的适配程度。
当然是这样。因为适合成为她的向导,所以孤儿阿洛才会被大人们带到迦涅面前,获准走进奥西尼家大小姐的人生。
但习惯翻手作云覆手弄雨的大人们也有想不到的事。
他离开她身边也是同一个理由。
白噪音室的四壁忽然消失了,迦涅和阿洛都短暂地进入另一个时间、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真实体验。
渗透。
哨兵与向导精神接触时偶尔会触发‘渗透’现象:属于对方的感受和记忆会涌进来,让自己短暂地与某个时刻的对方感同身受。
引发渗透的契机不明,但双方想到同一件事、精神同调时的几率更大。
迦涅和阿洛确实想到了同一件事:
今天意外重逢之前,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