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瑞尔, 我要出去一会儿,就在城堡里逛逛,过几个小时就回来, 不用跟着我。”
贝瑞尔眨了眨眼:“好, 迦涅小姐, 我知道了。”
迦涅往门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倒退回镜子前,抬手仔细捋了捋耳后的头发。余光一瞥,贝瑞尔神色平静, 仍然看着她的方向,迦涅就无端有点面热。
她轻咳一声,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基础隐身术, 提起袍脚, 飞快地溜出了房门。
深夜的古堡内部弥漫着昏昏欲睡的寂静, 只有坚实石墙外,呼啸的山风依然精神抖擞。迦涅踩着风声的节拍,穿过一条又一条斗折的走廊, 步子越来越快, 带得袍脚在她身后轻盈地扬起。
她折入城堡北侧的天文塔楼,索性沿着螺旋上升的台阶飞了上去。
天文塔顾名思义,主要用来观测星象。为了保护放置在这里的各色精密仪器, 塔顶虽然看上去像是个敞开的露台, 实则受到高级空间魔法的保护。于是, 这里四季都保持着雪山夏季最宜人的气温,从来不会受到强风侵扰,同时保留了宛如身在室外的绝佳景观。
今晚的天空是深邃的宝石蓝,薄云纠缠着初升的细月牙, 四周大片细碎的星辰沉默地俯视连绵的雪峰与幽谷。
只要站上这座天文塔顶,来客一瞬间难免产生错觉,仿佛身处天上地下的中心——星月雪山、清风和每一丝云绪,全都是为此地此时而生的布景。
熟悉的背影像个真正的主角那样,站在一登上塔顶就看得到的地方。
迦涅还没出声,他就听到了动静,向身后侧头。
“我还以为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来了。”他垂睫笑了笑,看上去不再夸大其词。
“我又没迟到,”迦涅往最近的天文钟上看,立刻改口,“晚了十分钟而已。”
一定是出门前两次调整合适的发髻花了太久。啊,还有,解除隐身术。
“十七分钟也叫十分钟的话,我——”阿洛抬杠的话卡住了。他一眨不眨地瞪着突然完全现身的迦涅,好像完全把原本想说什么忘干净了。
有那么一瞬,迦涅的世界也变得极其安静。
清晰的只有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她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挺直腰杆转了半个圈。
她的新礼袍是丁香花般的淡紫色,领口开得较高,压着锁骨下沿的一线点缀着细细的珍珠。腰线掐得巧妙,衣袖上部紧贴手臂轮廓,尖尖的层叠长衣袖流水般自肘部垂落,下摆也堆叠了多层不规则轻纱。衣袖裙摆随她转动身体舒展,在柔和的月光中轻轻飘舞,像是近岸碧透海水里绽放的半透明花朵。
“我挑礼服的眼光不错吧?妈妈看到也夸了一句。”
阿洛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他平日能言善辩的舌头突然僵硬得发麻,他清了清嗓子,也只足够让他干巴巴憋出一句:“很适合你。”
迦涅昂了一记下巴,克制着没表现得太过得意:“我让你准备的东西?”
“都调试好了。”
阿洛说着一拍手。搁在地上角落的一个金属小盒子倏地开启,露出里面欢快起舞的村民小雕塑,轻快的乐声随着人像转动,潺潺流淌在夜色里。
迦涅知道,这是艾洛博的某种机械摆件‘八音盒’。
在循环播放的乐声中,她朝阿洛走近,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这是社交舞开场相当常见的阵势。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会不会跳舞啊?”
阿洛笑了,满脸理所当然的自信:“看过人跳。”
“那你最好不要踩到我的脚。”
仿佛要证明他绝非不懂舞会规矩的粗野笨蛋,阿洛忽然微微欠身,一挑不出的仪态发出邀请:“尊贵的奥西尼小姐,我是否有幸和您跳一支舞?”
不可思议,只有在阿洛这么弯腰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这家伙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仍然是少年人纤细高挑的身量,但已经隐约有了些微成年男性的模样。
她压制住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紧张,矜持地点点头。
于是下一拍,两人默契地向前迈步,右手与右手搭住,各自向左旋身,松开手的同时改变旋转的方向,另一只手再次相触。
而后再度后退,再向前与舞伴错身而过,交换位置……
玻瑞亚的社交舞肢体接触并不多,最多也就是挽着手臂转圈的地步,复杂的是舞步。社交老手都以自己能熟记无误的舞步序列组合多少为荣,也会攀比谁转身的动作更潇洒美丽。
因为这种舞蹈追求的,正是礼服长长的衣袖和下摆在旋身进退间交织飞舞的优雅风流。
迦涅这个月紧急补习过社交舞,自然驾轻就熟。阿洛明显对舞步变化不太熟悉,但他眼力好,反应也快,每次她有新舞步动作,他立刻就能理解并且跟上。
停留在指掌的触碰,靠近又远离。互相抚摸的袖子尖尖,几乎要交缠的发丝。
三,二,一,相携着走出弧步,挽起手臂,音乐还没有停,所以再来一圈,让世界围绕着他们旋转,让星星如雨在他们周围洒落。
迦涅不知道这支舞跳了多久。
是八音盒的发条率先耗尽力气。
“你这样明天舞会肯定没问题。只要贾斯珀不跳错的话。”阿洛一本正经地扮演者她的练习搭子。
她靠在大型星轨算盘的支架边上,斜睨他一眼。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金属小瓶子,递过来:“香草茶?”
“谢谢。”迦涅正好有些口渴了,没有客气。喝了两口保温的饮料,她转了转瓶口:“你要吗?”
阿洛一愣。
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不太合适。毕竟不是十岁的小鬼了。她默默将瓶口重新凑到嘴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阿洛绿眼睛闪了闪,没有抓着这件事做文章,只沉默地看着她。用让她手脚不知怎么有点使不上力的明亮眼神。
而后,十分突然地,他抬头,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干什么?”迦涅身体有些僵硬,差点往旁边跳开。
“脸好红。”他低声说。
那股奇怪的,酥酥麻麻的、仿佛有东西在她身体内部起飞的感觉又来了。
顿了顿,阿洛给自己的行动做脚注:“看着就很热。一摸果然很热。”
迦涅瞪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这很正常。”
“嗯,很正常。”他回到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古怪的寂静持续了数拍。
“迦涅。”阿洛忽然出声。
“嗯?”她循声看去。
刚才还和她一样懒洋洋靠在金属支架上的少年已经站直了。
他两个手背在身后,局促地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把一样东西拿到了身前。
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盒子是略微狭长的方形,双手就能捧住。纤细雅致的几何图案覆盖着水蓝色的包装纸,每一笔都隐隐流动着暗金色。丝带是浓郁的矢车菊蓝,打了一个饱满完美的蝴蝶结。
“这是……”
阿洛往天文钟的表盘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你生日当天了。”
迦涅一怔。
的确。时针分针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过了十二点。
流岩城没有午夜敲钟的习惯,睡觉更重要。
也因此,迦涅十六岁的第一天的第一分钟,可以说是完全属于她和阿洛的。
“你是今天宴会的主角,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我这样的小角色分不到你多少时间,所以……我想,不如干脆现在就把礼物给你。至少可以争个时间上的第一名。”
阿洛舔了舔突然干燥的嘴唇,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迦涅,生日快乐。”
她低下头微笑:“谢谢。”
阿洛稳稳把礼物盒送进她的掌心。盒子不大,拿在手里不重,但也绝不轻飘飘,她顿时有些好奇。
“我可以现在就拆吗?”
“啊……”他抓了抓头发,看向别处,“也行。”
迦涅立刻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低调内敛的狭长木盒子。
打开盖子,她惊讶地抽了口气。
一柄手掌长的小刀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她检阅。
迦涅握着刀柄,在月光下翻转着端详。
细腻的龙鳞花纹缠绕古银色的刀柄,握在手里恰到好处,不会因为过于光滑脱手,但也不会在长时间使用后硌手,是仔细考虑过实用和美观双重需求后的设计。
低调的刀鞘上了深色漆,但在光照下有星光般的细闪。
“龙魔法要用符文的时候很多,你对重量和小刀的重心平衡很挑剔,一直抱怨缺一把顺手的刻刀。”阿洛说着接过了礼物盒,示意她拔出小刀看看。
迦涅照做。
刀刃也是漂亮的雪银色,纤薄却不脆,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刃身凸起处有一道龙尾般蜷曲的纹路。
她手腕手指一翻,小刀翻转朝下,顺手得就像是早已使用多年的爱物。
紧接着,她嗖嗖空挥了两下,又在露台围栏上刻了一个字母。
“好刀。”她毫不犹豫地称赞。材料并不名贵,但从手感到做工都非常让她满意。
阿洛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却一副早就知道她会喜欢的样子,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是吧?我专门找了好工匠,和他们一起研究最适合你需求,最后搞出来这个锻造配方,不会累手但也不会失去准心。哦对,外观设计也都是我的想法。”
迦涅笑着横他一眼:“厉害厉害,行了吧?”
“啊,”她忽然向后仰了仰头,“这半个月除了思考人生,你不会就在忙着弄这刀吧?”
阿洛沉默了片刻:“也……不完全是。”
“算了,早原谅你了。”迦涅说着便将小刀别到了腰间。
魔法用的小刀同时也是常见的装饰品。
阿洛见状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你要别着它参加宴会?”
“不行?”
“当然不是……”阿洛反手掩唇,不知道在遮什么。
迦涅用肩膀撞了撞他的手臂:“谢谢你,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奥西尼家的大小姐在吃穿用度上向来挑剔,现在却坦率地称赞他准备的礼物,阿洛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他眼神闪动地沉默,迦涅见状更是玩心大起。她突然踮起脚,凑到阿洛耳边,呼地吹了口气。
离得太近,她没看清他的耳朵有没有变红。
“这可能会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她轻声说。
不等阿洛有所反应,她就背着手飞快地跳开了两步。
“时间差不多了,我今天不能起太晚,我得去睡觉了。晚些时候见。”她退到塔楼入口,笑眯眯地捋了一下因为跳舞有些散乱的头发。她的灰棕色发丝在夜色里近乎是暖灰色的,柔和又有光泽的颜色,让人忍不住也想摸一摸。
阿洛手指空握了一下,终究是忍住了陡然上涌的冲动。
“晚上见。”他低低地说。
迦涅扶着门边,又回头微笑了一下,略微矮身钻进了塔楼内部。
阿洛盯着她消失的门洞看了很久,蓦地仰头呼出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克制唇角的弧度。
浮在雪山之上的月牙也像是一抹羞涩的笑弧,漫天的星星也愉快地闪烁着。迦涅穿过两侧挑空的回廊时往外看,望见的便是这样和她心情一样轻盈舒展的夜空。
而这,只是她充满了惊喜和欢笑的十六岁生日的开端。
【End of 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