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条宣言》引发的余波没对流岩城造成太大影响。于是没过多久, 宣言内容和作者的去向就悄然地退出了众人餐桌上的杂谈话题,而后仿佛被彻底遗忘。
没有人知道流岩城的某个学徒一度在宣言上留下过自己的印迹。
将大麻烦扼杀在了萌芽阶段,迦涅和阿洛的关系却陷入另一种困境:他把撤回签名的宣言塞给她之后, 他们差不多十天没有说话。
即便迎面碰上, 阿洛也只是简单颔首致意, 而后匆匆地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开。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自说自话签名险些惹出事的是他,最后决定听她的话撤回签名的也是他,一副对自己退让恼火、于是不想搭理她的又是他。搞什么!?
迦涅越想越恼火,干脆也开始把阿洛当空气。除非必要, 她不再主动去可能和他碰上的地点。
讽刺的是,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忽然发现, 以前那样整天和阿洛在各种地方见面其实相当不容易。他们在城堡的生活区域分开, 每天的生活节奏也有所不同, 就连伊利斯的魔法课,他们也经常各上各的。
“你和阿洛吵架了?”伊利斯手一挥,被雷电劈得乱七八糟的训练场地立刻变回原样。这么顺手为训练善后, 她冷不防问了一句。
母亲很少过问她交友方面的事, 迦涅怔了怔:“呃……”
“你们连着两次的共同讲习都没坐一桌,结束之后也是分开走的。因为太罕见了,我立刻注意到了。”伊利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仿佛觉得两个孩子吵架是件稀奇的好玩事。
迦涅别开脸:“是他先无视我的。”
“那么说的话, 你生日宴会的开场舞舞伴要尽快敲定人选了。”
话题转得太快, 迦涅差点没反应过来。母亲说话有时极为直白,有时候又这么充满弯弯绕绕,迦涅缓了缓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得好像他是内定的人选一样……我从来没说肯定是他。”她立刻否定伊利斯的言下之意。
“既然这样,更得尽快了。时间不多了。”
迦涅的十六岁生日恰巧是下周的祈祷日, 也就是六天后。
说实话,迦涅之前根本没认真考虑过开场舞要和谁跳。是下意识觉得会是阿洛,还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说不清,现在也不太想知道答案。
“这舞我也不是非跳不可,没人规定生日宴会的主角一定要下舞池。”她嘀咕了一句。
伊利斯斜睨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确实,但前提是你真的不想跳,而不是想摆出不想跳的架势。”
“妈妈!”
顿了顿,迦涅有了好主意:“算了,我和贾斯珀跳!那样谁都挑不出错。”
“那也是一个可行方案。不过你最好找他确认一下,说不定他已经有约了。”
贾斯珀那副有些憔悴的精致面孔确实在女生里意外有人气。
见迦涅沉默,伊利斯轻笑出声:“你自己做决定。你还年轻,可以尽情体验尽情犯错。”
这话出口,伊利斯自己先怔了怔。这话仿佛说的不止是迦涅的事。而她们这对母女之间鲜少有纯粹私人的亲密谈话。
至少,迦涅从来没问过母亲十五六岁的时候都和谁跳舞。
“山下的客人都是前一天到流岩城吧?我可以等客人们到了再好好挑一挑舞伴,安德家的长子风评很好,他们家的伊安娜上次给我写信就提了好几句。”
训练场的门这时打开,阿洛愣了一下。
“抱歉,打扰了,我以为已经到时间了。”他说着便要关门退出去。
迦涅看向墙上的挂钟。确实已经到了阿洛接受伊利斯单独指导的时间了。她因为和伊利斯闲聊,不知不觉逗留得有些久了,于是和阿洛正好撞上。
以前也经常有这种事,但不会那么尴尬。
“那我先回去了,晚餐见,母亲。”
迦涅矜持地挺直脖颈,淡然看了阿洛一眼,就好像他是伫在门边的、一株颜色不太对的高大盆栽。
比一眨眼时间更短的对视。
他随即垂下视线,她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
生日越来越近了。
迦涅忽然变得十分忙碌。
十六岁对玻瑞亚的法师来说是个重要的年纪,如果能在那之前正式成为学徒,在大多数人眼里就算得上前路光明了。而十六岁的迦涅已经抵达下一个位格、是一位真正的魔法师了。
这样的晋升速度绝无仅有,让她的名字飞快与天才的头衔紧密捆绑,也使得她的十六岁生日宴宾客盈门。
于是记清楚会有哪些客人上门、试穿新定做的礼袍,诸如此类的小事霸占了迦涅魔法学习以外的时间。并非她故意,但连着好几天,她都没怎么出现在城堡的公共区域。
距离生日还有两天的早晨,在鹰厩碰上阿洛的时候,迦涅这才惊觉,他们的冷战已经悄无声息地持续了近半个月。
“要和小雪出去转转?”阿洛的语调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略微僵硬的站姿泄露了不自然。
迦涅一抬眉毛就是讥讽:“哦?所以原来我们还是朋友?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和我搭话了。”
阿洛抓了一把零嘴抛给小雪,视线在灵活捕捉食物的骏鹰和迦涅之间来回游移着。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我之前脑子很乱,需要一个人想想。”
“然后就想了半个月?”
阿洛哑然。他对此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迦涅见状哈地一声笑:“所以?你都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命题?”
阿洛手中袋子里最后一把零嘴喂完了,他原本还要再开一袋,迦涅没好气地阻止:“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来喂它?养育员说小雪莫名其妙增重了。都说了骏鹰不能吃太多,否则容易飞不起来!”
“也没有喂很多,小雪原本就比同年龄的骏鹰体型小一点,适当增重有益于在强风里维持稳定……”阿洛忍不住为自己辩护。
迦涅双手抱臂,一脸‘你真敢说啊’。
“听,是那边的人不让我,不是我不给你吃啊。”阿洛说着拍了拍骏鹰光滑的喙,顺手又替它挠了挠下巴和耳羽。小雪对这个人类的服务十分满意,突然探出大脑袋往他身上蹭。
这一顶力道不轻,阿洛心不在焉的,无防备之下身体顿时晃了晃,差点被撒娇的骏鹰蹭得倒地。
迦涅几乎笑出声,立刻绷紧了了脸,改笑为咳嗽。
阿洛侧眸看来,半晌,叹了口气:“总之,一起随便走走?”
“我才不……”拒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生硬地改口,一边打开鹰厩围栏,给雀跃的骏鹰上好鞍蹬,牵着它出来,“不存在什么随便走走。据说城区来了很多商人,我要去看看。起飞前我可以和你沿着山道走一段,雪差不多化了,路也清理干净了。”
“那我也去城区看看。我去借头骏鹰。”
不等迦涅回答,阿洛便已经转身去找鹰厩的伙计了。
迦涅牵着小雪在原地等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她哼了一声,翻身上鞍,脚一敲小雪身侧,四条腿的翼兽便小碎步慢跑起来,熟练地穿过鹰厩对侧的大片空地,逐渐加速。
另一重蹄声很快追上来。
阿洛骑着一头灰色骏鹰到迦涅身侧:“慢点飞,先沿着山道走一段吧,我有话说。”
她看他一眼:“哦。”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城堡西侧索桥,沿着洁净干燥的道路慢慢绕着庞大山体往下。
“这路是为了你的生日宴会清理的吧。”
“嗯。有些客人不习惯用飞马骏鹰,从城区到堡垒这段要坐车骑马。”
瑰丽的尖塔与连绵的墙垛逐渐成为两人身后的景色,尴尬的沉默再度降临。
“我原本没打算考虑那么久,也不是故意躲着你。”阿洛突然开口。
迦涅没说话。
“那件事之后,我有点混乱。这么说你肯定要生气,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明明不同意你的道理,最后还是照着你说的做了。”
他低着头盯着骏鹰前方那略微摇摆的脑袋。
“也是因为这样,我意识到,这次只是个契机,我……可能早已经不想继续走现在这条路了。”
迦涅猛地一勒缰绳,小雪训练有素,立刻平稳停住。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继续走现在的道路?”
阿洛也驻足,略微回身,越过她肩头眺望流岩城堡垒的目光有一些空洞。
“继续现在的学徒生活,在已经钻研得没法钻研的领域里找个稍微生僻一些的,搞出一些似是而非、徒有其表的成果,为已经相当漂亮的学徒身份再镀一层金。去结交魔法界的其他大人物,混得好的评价。
“之后是等待,然后还是等待,等到资历足够,或者运气足够好,等来奥西尼家族的某个分支、又或是某个附庸在继承上出现问题,寻找合适的魔法继承人。因为我晋升得快,算是‘有天赋’,又有伊利斯·奥西尼这个老师,我大概会被优先考虑……”
他笑了一下。
“我好像可以一眼看穿之后十年里要走的每一步。我以前觉得,这是我理所当然该走的路,”他蹙眉的样子有一些惘然,“但最近,我渐渐地不那么确定了。”
迦涅用力抿住嘴唇。她不知为何想要发抖。
是因为阿洛的疑问荒谬吗?还是因为他说的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魔法名门的学徒确实走的是这样的向上的道路?
“一旦开始这么想,我来奥西尼家至今为止的每一天、所有的努力……我不得不重新回头去审视一遍。但是越想,我越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我是为了那样的十年后活到现在的吗?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成为我现在最讨厌的那类人?会不会有更合适我的道路?”
一阵带着暮冬残存寒意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也让道边融雪里冒头的淡紫色野花轻轻地摇曳起来。
阿洛的语句几乎淹没在山谷间清越的风声里:“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但因为现在这条路上有你在,我好像终究没法彻底否定它,直接断定它是错误的。”
迦涅感觉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起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你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在现在这条路上?”
“不,不要说得那么极端,我没有那个意思。”阿洛闭了闭眼。
“你另外的选项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宣言引发的声浪让我看到了古典魔法以外的可能性。”
迦涅瞳仁收缩。
“革新派?”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不,并不是说我想要立刻加入他们。我原本只是想先和你拉开几天距离,一个人仔细想想怎么面对之后的人生,结果……”
他笑着摇摇头:“结果你生气了。你越生气,我就越没法迈出第一步。到底是怎么了?这次要厚着脸皮找你说话比之前都要难。总之,我不是有意和你冷战发脾气,也不是责怪你……抱歉。”
迦涅扁了扁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别处:“你不和我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你想了半个月其实还没得出结论?”
阿洛抓了抓发梢,掩饰似地轻咳起来:“我也是想办法搞了一点图书室里没有的东西过来的……之后我会探探伊利斯的口风,看她能容忍我到哪个地步。我那些小发明,或许……可以有更大的用处。”
“你去找母亲之前,一定先和我确认没问题,”迦涅受不了似地呼气,“你的一些想法我不反对,但你的政治嗅觉太糟糕了!想什么就一定要让别人发现你怎么想的,你是三岁小孩吗?还有,上次类似的行动绝对不要再有!否则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她重新让小雪踱步起来:“至于你的那些疑问……之后可以拆开了,一点点讨论。”
“好,好。那么……”阿洛催促着快要睡着的骏鹰跟上来,声音却迟疑地顿了顿,“我们算和好了吗?”
迦涅没立刻应声。
阿洛垮下肩膀叹气:“我尊贵的大小姐?”
她哼了一声:“反正我也没和你吵架,都是你一个人闷在角落里思考人生。”
“当然,我们没吵架,”对方就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之后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可没理由拒收啊。”
“是什么?”
阿洛挑起眉毛:“当然保密,不然多没意思。”
“那你最好准备的真的是足够有意思的礼物,”她抬起下巴,“话说在前面,这次我肯定会收到很多稀奇的礼物,眼光会变得更高。”
“哇哦,糟糕,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阿洛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毫无忐忑的意思。他对自己准备礼物非常有自信。
“能不能记清大部分客人的名字的压力更大……”
“贝瑞尔会在背后小声提醒你的。”
“那样会很明显,太丢人了!”
两人毕竟有半个月没好好说话,东拉西扯地突然就有数不清要分享的事情。原本打算直接飞去山下城区的路程,最后全程都是骏鹰小步前进。
“说起来……”阿洛忽然轻咳一声,朝着迦涅方向飞来的余光闪烁不停,“你生日宴会是不是有舞会环节的?之前好像都没有,这是第一次?”
迦涅胸腔里突然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攒动,它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而且一转眼就钻进了腹部。龙脊山脉上的春天来得迟,但那里却像有一千只跨越了寒冬的蝴蝶振翅欲飞。
“对啊,怎么?”她听到自己漫不经心地回道。
阿洛也像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如果句子中间没有可疑的停顿的话。
“那……你舞伴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