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迁心神一动,从深网回到现实,只不过这次睁开眼的是一副少年身体。
回来了。
开心。
他嘴角勾起一半,突然僵住。机械臂撩起袖子,映入眼帘的全是青青紫紫的斑块,关节处血呼刺啦的疼。
祈夭在战斗前没给自己系安全带,意识在深网,肉身只能在舱内随着颠簸四处乱飞,东碰西嗑,惹得浑身淤青酸楚。
兰迁定定看着,抿唇,徒生出些恼意。他一拳破开机甲内胆,嫌弃地瞄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发疯的男人。
两人一对视,赛博疯子迎面冲来。
这种东西,在人类眼里是可怖的疯子,在他们眼里是纯傻逼。
纯——纯——纯他妈的傻逼!
兰迁身体向一侧倾斜,机械臂沉沉坠着,蓝光烁烁,曲肘向内,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渊,非人的气势正在填补、蓄积。
[机械同化率:2…17…65…89…100%]
轰然一拳给出,白发逍遥,滚滚气浪向前冲去!
砰——!
那瞬间,风声大作,黄沙飞舞,少年身前形成一片圆锥形的真空区,闪光.弹一样爆裂开!
赛博疯子眦目欲裂,钢筋血肉变得像薄纸一样脆弱,血液喷涌,被卷入了虚空中的绞肉机,身体连带着义肢都“嘭”的一下消失在空中,干净得像从未到来。
临近战场的大厦被打穿个大洞,像张开了“O”形的嘴巴,一栋接着一栋,贯穿半座城,叠成相当美观的同心圆。
兰迁余怒未消,心脏哐哐哐地跳。突然,一抹小小的黑影沿着优美的弧线落下。
他一怔愣,漏跳半拍。
哎呀…好像把祈夭很喜欢的那机械小鸟打下来了。
算了,那份喜欢干脆就由我全接手吧。
等那股磅礴的力量掠过后,黄沙尽散,上方的云层也吹出个蓝色三角,初升的太阳完全展露,把人影拉的长长的。
黑夜终尽,整个世界灿烂又清明。
少年眉眼舒展,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彩。兰迁一抬头,看热闹的直升机在强气流过后摇摇欲坠。
“下来。”
直升机堪堪停住,抛下一根绳,只降下一个清道夫。那位全副武装,腰间别枪,没什么情绪,也不打算解释,一步一顿走到兰迁面前。
兰迁先发制人,开口就是嘲讽:
“好个清道夫。自己不能随意抹杀人类,就找了个人类来杀是吧?”
清道夫不落下风,端起枪回敬道:“按理说,现在这幅身体里的机械意识顶替了人类意识,符合组织上对异徒的定义,我可以击毙你。”
“噗哈!”兰迁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你有这个职责,但你有这个能力吗?”
清道夫:“……”
兰迁面色蓦地冷下来,眼神犀利,话里带着杀气,“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安排的,以后别再来烦我们。”
“我不是在针对你。”清道夫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无奈,解释道,“只是那个人类…他太聪明了,知道的太多了。”
兰迁得意挑眉,“多谢夸奖,但是我的意思照旧,别再烦我们——我、和、他——我们。否则清单上的补充物资你们就另请高明,向别处要吧。”
“嘿——放尊重点,那是主给你的任务,早几年前你就该开始准备了!”清道夫语气难得有些波澜,不争气地剐了他机械臂一眼,“但你没有,而是选择窝在一个孱弱的人类的胳膊里!”
“你也放尊重点,是不是忘了我跟你不一样?”兰迁抬起右臂,弯起手指敲了敲,“我不是你的主造的,我靠这个活着。”
他又点了点自己胸口,“我跟他命运相通。”
清道夫沉默下来,兰迁冷笑一声,说:
“你话里话外说是我耽误了任务,但觉者会在乎这几年吗?在地球上是几年,在祂那边不过是几个小时。再说了,现在的进度也没落下——我亲爱的清道夫老大,请问组织上除了我还有谁能混进人类社会,能在短短几个月就接手了掌握着人类尖端科技的公司集团?有我在,人类的发展动向就会永远暴露在祂眼皮子底下。人类有个词叫‘恃才放旷’,您得空时真应该去学学。”
清道夫气势一降再降,轻声道:“我不负责与人类交涉,也不想接触低等文明,我只负责剿灭异徒。”
“那就少管我。”
“…好吧。”清道夫妥协道,“你展示出了相应的价值,在组织中无可代替,我会因此让步。如果你能发誓不让这人侵害到主的利益,我就不再想着杀他。”
“搞清楚,我是在威胁你,没在跟你谈条件。记住我说的话,然后去遵循它。”
兰迁一抬手,“好走不送。”
清道夫首领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手握上缆绳,从空中深深俯瞰他。
这次暗线任务一共要杀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没杀成,都是因为这个人类——祈夭。
祈夭,祈夭。
直升机消失在视线尽头,一架小型飞舰又过来。
它比清道夫热情了不止一星半点,直接落到乱石堆上,尖锐的石块刮蹭着飞舰底盘,最终就这样狼狈地降落了。
舱门在没停稳时向外掀起,一人拎着急救药物急急冲来。女人上看下看,手在空中画出祈夭形体的轮廓,但不敢实实在在地碰,“你还好吗?”
兰迁认识她,是祈夭学校的副校长。
“还好。”
严副校转头,看着破了大洞层层叠叠的建筑,面露震撼之色,“刚刚…呼……这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兰迁说谎不打草稿,“不是我,刚刚清道夫来了,他们跟那赛博疯子打了一架。”
“那就好,那就好,突然冒出来的赛博疯子真他妈该去见鬼。”严副校惊魂未定,拍拍胸脯,抿唇打量周围,又回过神跟他解释,“哦对,帕西利亚和年森都在我舰上,不用担心。那俩崽子刚刚闷头往这边冲,我怕出什么事,把他们先绑起来塞舰里了。”
兰迁扁扁嘴,轻哼一声,“啧,瘦驴拉硬屎——瞎逞能。”
“他们也是关心你。”
“那就该赶紧撤退,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他们要是死了,祈…”兰迁别扭改口,“我难免是要伤心的。”
严副校抿唇浅笑,还没说话,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划破长空:
“祈夭——祈夭———!”
帕西利亚眼睛被破布蒙着,双手双脚也绑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地糊在脸上,一拱一拱蠕动出舱。
“我听见你的声了——你在哪!”
“…我在这。”
兰迁面色复杂,望向舱门处蛆一样的人影,他其实不太想替祈夭认下这两位朋友,但最终还是提高音量回应,“别动了,等我过去,别掉下去把石头砸哭了。”
兰迁目光扫过严副校手上的急救箱,侧身给她让路,“机甲里还有人,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严副校知道那人十有八九是张子荷。那姑娘看起来脆,其实自己敢做敢拼,命硬得很。
严副校闻言赶忙过去救急,兰迁也小跑着到飞舰前,先给年森松绑,又叫年森给帕西利亚松绑。
两人眼睛鼓鼓囊囊肿着,一看祈夭——脸上搽着红血丝,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还白着的皮肤,嘴巴一扁,哭得更狠了。
兰迁左顾右盼手足无措,他可以替祈夭解决很多事,但不包括这种——安慰他的人类朋友。
哭什么?
他们又不跟祈夭通感,疼也不疼在他们身上,哭什么?
兰迁把头压低,凑得很近很近,他想听清其中任意一个人在说什么,但无论是帕西利亚还是年森都只是嘟嘟囔囔,听者的耳朵像是浸在了水里,字字句句都含糊。
帕西利亚是山洪,“咕嘟咕嘟——操你大爷!咕嘟咕嘟——日你仙人!”的那种。年森是涓涓细流,“汩汩…呜…汩汩呜呜…”的那种。
兰迁越听眉毛凝得越重,难道人类已经发明出一种新语言了吗?
他也不说话,把两人从边缘往里拉,想着别到时候哭晕了头从石头堆上掉下去,然后就地坐下,把帕西和年森也拽下来,嗯,重心低了更稳当些。
呈现在兰迁面前的画面有些奇特,奇特得有些滑稽。
左右两个人在嚎啕大哭,中间是温暖的、沉默的太阳,乍一看像两个张着大嘴的吞金兽在争一个金币。
兰迁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但他知道在人类哭的时候最好不要笑,于是紧紧抿着唇,目光滴溜溜地转。
他没想到,人类里面会有比自己还不会看别人脸色的存在。
张子荷声音嘹亮,机甲在前面跑,副校长在后面追。
“嗨嗨——都活着呢吧?快看姐的露脐装!”
三人闻言转头,只见机甲中部的驾驶舱破开一个大洞,正呼呼进风,繁复的操作杆对外暴露,前后摇摆,控制着机甲攀上石山。
张子荷面无血色,但笑容灿烂,嘴角咧得比天高。她一把揽住三人,阳光把金属照得温热,那样光彩夺目,热量透过衣服和痂皮,麻醉了已有的痛苦。
兰迁稍微动了动,但没有挣扎。
他由衷地替祈夭开心,心里又感到空泛。
他想到当年,在黑暗中,我们只有彼此,紧紧靠在一起,那样安静地爱。
你把我从飘摇的代码流中一把拽出,又允许我攀附上你的身体。我没有人类的感情,你成为唯一的例外,做我的十万喜十万悲。
离开你的日子里,我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灵魂却无动于衷。
每到死人的时候我就会很想你,平时当然也想,但那时候尤其突出。我想,如果我还在你的右臂里,我会默默注视你悲悯的神情,然后一并感到痛心。
毫不夸张地说,你的存在将我变成真正的人。
我有时会与你通感,但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我见你时的那种感觉。
你有爱过人吗,祈夭?你有像我爱你一样爱过别人吗?或许是你爱的人太多了,完整的爱意都被别人平摊开了,不像我,我只爱你一个。
而现在,除我之外,已经有这么这么多人如此热烈地爱你……他们如日中天,所以我会退化成已经落山的太阳吗?
兰迁轻轻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继续吧,我的小救世主。无论如何,大大方方地去爱,也大大方方地接受爱吧。
“哇…好喜欢这种感觉。”
张子荷不怀好意嘿嘿一笑,抱得更紧,“感觉我机甲再一使劲你们仨就人头落地了。”
帕西利亚猫尾巴一抽,“然后你会被海城最顶尖的三股势力联合追杀。”
“……”兰迁不由得皱了皱眉。
好吧…Sweetie你到底交了群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