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达成相对默契，不再言语，一前一后沉默着前行。

Ait带祈夭穿过大厅，进入厕所旁边的储物室中。

那小屋内黑乎乎，祈夭隐约看见白色的厕纸被一个接一个罗列在高架上，脚底突然踢上什么，身形一顿。

Ait了然，摆手道：“不打紧，马桶搋子，全新的。”

她熟练地走到墙角，扒开一卷厕纸，手掌按在隐蔽的机关上，屏幕响应，幽幽发出蓝光。

祈夭终于忍不住皱眉：“你们老板每天上班都要经过厕所？”

“什么你们老板？是我们老板！”Ait先纠正，后才回应祈夭的问题，“不，他一般不走这路。”

手掌识别成功，Ait收回来，食指向天，“总裁办公室在二楼，一楼大厅也就十来米。Boss一般在塔外蹦哒上去，从二楼阳台进。”

祈夭：“……”跳上去？

…比路过厕所更离谱了好吗？！

没等祈夭说话，两人正对的墙壁轰然震颤起来，墙面一分为二，缓慢而威严地侧向移动。

那背后的光景随之映入眼帘，祈夭不由得呼吸一滞。

幽暗依旧，只多了两侧暖红的灯火照映。

一眼望去，最夺人耳目的是高距于阶梯之上的飞檐。它长长一横，与天花板相接，线段两边翘伸，飞鸟展翅一样轻盈。

那应该是寺庙屋顶的翘角，红为主，蓝绿为辅，每个瓦片都扬着相同的弧度。

这一切让他想到古老的旧时代人类，和古老的东方。

慈悲悠扬的香风刮得禅意四起，在这里，似乎什么妖魔都翻不起风浪。

目光下移，一楼通往二楼的阶梯由最普通的灰色石块砌筑。

宽，却并不高。

石头没有生命，自然谈不上年轻年老，但那轰隆隆一排，也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历史厚重沧桑之感。

这里幽暗而沉寂肃穆，像是穿越到了几千年前的世界——去登上一座什么山，探望一尊什么佛。

几乎不用Ait再说话，祈夭下意识向前迈去。一步一级，走得稳当。

飞檐下，大门底色正红，朱门上嵌着铜制鎏金半圆门钉。横九路、竖九路，共是九九八十一个钉。

走向门时，密集的圆点等比放大，晃的人眼晕。

祈夭叩响那狮头门环，门前虚无处忽然出现一双眼睛投影。碧蓝的、细长的、悲悯的，巨大的，大到祈夭后退几步才能勉强将其全貌收入眼中。

那丹凤眼半闭，瞳孔忽的一动，锁定祈夭，只留下一句话：

“来者，自行开启。”

祈夭回头寻A姐，那边黑洞洞一片，空气都静下来，早不见人影了。

嗯……

所以…这就是复试？

祈夭的目光重新落在门环上。想开门，首先要把两个门环间架着的锁打开。

随着意识聚集，尖兵芯片辛勤工作，提示到：【α型指纹识别锁（已改装）】

祈夭把手搁上去，识别屏扫过印在上方的指纹，红光微闪，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那么，目前来看有两种基础的解决方法，一是暴力拆卸，把锁给掰开，二是黑进去，从内部程序突破。

鉴于暴力拆卸有赔钱的风险，而这里的装横实在富贵华丽，看起来就不便宜，祈夭果断选择后者。

黑！真骇客就黑进去！

他右手抚上左手虎口，连接器长蛇一样伸出，咬在指纹锁上。精神波动向四周衍射，祈夭闭目凝神。

//Root

//访问_请求

忽然，祈夭猛地一皱眉，身形微顿，后撤半步，连接器像空中滑溜的面被吸进口中，“哒”一声，重新贴合上左手。

//访问_请求_失败 原因：入侵者自行中断连接

祈夭用怪异的目光打量那锁，微微喘息，身旁的空气和心脏也连带着颤抖——他在动摇。

这锁被改装得有点棘手。

他原以为指纹锁只比市面流通的稍高级一点，于是只习惯性地开展「浅层入侵」，但就在刚刚，一股吸力从深网另一侧传来，似乎想强行把他拉入深网，开始「深度入侵」。

一浅一深，虽只差一字，却谬以千里。

众所周知，骇客的工作原理在于改变代码、编程语言和各类操作系统。早年间，人们必须借助计算机等工具，通过快速敲击键盘而制敌，决出高下。

“深网”的概念于当时的人类，就像马里亚纳海沟对没有工具的猿猴一样，神秘而不可探测。

在终末纪年，人类终于把触手探向深网。

第一位从深网世界归来的骇客叫克里斯。当时他正执行某项入侵任务，已经陷入昏迷三周半，心肺功能要死不活的挂着档，人人都以为他不可能再醒来，直到那一天——他猛地睁开充血的双眼，手脚同时向天花板伸，弓成虾一样的形状，腹部蜷窝，肚中的气体受迫向外流动。

正是借着这一口气，他成为描述深网的第一人：“亮，乱，挤压，挤压！”

然后那口气没了，他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大众只是惋惜，却并不在意。直到第五名世界顶尖的骇客也在说出相似的话后暴毙，人们才恍惚间意识到：

噢，他们描述的好像是网线的那头，另一个世界。

以年月日来表述人类摸索深网的进程似乎有些轻薄寡淡，应该用鲜血、骨肉、死后的灰、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来将它串联。

前仆后继的骇客描摹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新世界，那是独属于佼佼者的世界——深网。

又供奉上不知多少个人头，人类终于可以将脑电波稳定地输进深网世界，以更灵活的方式进行编程。

这意味着，一小部分晃荡于网络上的技术人员终于可以真切的进入深网，以人体的形式存在于网线那端。

灵魂伸手，深网世界里的自己就伸手；灵魂蹬腿，深网里的自己也跟着蹬腿。

不过，深网与现实世界并不互为平行关系。纵古观今，哪怕最顶尖的骇客也只能控制一边的身体。

若继续把深网比作海，「浅层入侵」只是拨弄水面，「深层入侵」则是纵身一跃，彻底潜水。

前者消耗的精神力小，骇客的本体只用聚精会神即可。后者则不然，一旦开始「深度入侵」，现实世界的本体会陷入深度昏迷，直到入侵结束，意识回归，人才能逐渐握回身体的支配权。

在此期间，本体被杀了都醒不过来。

此外，深度入侵对骇客天赋秉性的要求极高，否则即使侥幸进入了深网，也会被其中蕴含的巨量信息压垮，落得个精神崩溃的惨死下场。

这也是为什么祈夭主动断开连接，不想完全进入深网。祈夭自认可以承担来自深网的压力，但也无法做到同时控制两幅身体。

现实生活中的身躯无人看管，这样的局面太过被动，无异于把自己的命全权交给老天。

祈夭抿唇，左手固定住锁的位置，右臂灼灼蓄力，准备抓握。

与命相比，赔点钱他也认了。

门前那双眼睛突然睁开，无喜无怒，只问：“为何不进深网？”

祈夭抬头与一只眼睛对视，“我怕死啊。”

“…你进去，我保你现世平安。”

祈夭手上劲一松，后退半步，语气却不放松，“我不能用蛮力打开吗？”

眼睛提示道：“一把锁三十万。”

祈夭面色微凝，点头，自问自答：“行，我不能。”

虽然有虚高的成分在，不过这么多年来，祈夭第一次遇见会强行拉人进深网的设备，价格高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祈夭再次抽出连接器，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地躺好。

//Root

//Enter Deep Web World_请求

（进入深网_请求）

//Enter Deep Web World_请求_成功！

画面一转，当祈夭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全白，那是一种无机质的颜色，让人迅速联想到死鱼上翻的眼球。

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未知，而现在祈夭就在被迫接受着未知的一切——无神无感。

他落入一片虚无。

牛顿第一定律证实着惯性参考系的存在：落叶参考树梢向下坠，飞鱼参考海面向上跃，但此时此刻，祈夭没得可参考。

他好像身处在千万世界里第一个惯性参考系的绝对空间里，只剩空荡荡的意识。

事实上，这世界并不似看起来这样空旷。只不过所有物品都坍塌成了点和线、一个数字，或是一串字母。

代码仿佛核外电子一样无序地跳脱，空气也因此浮动。比起颗粒分明的老式电视雪花屏，这更像夏日的灼灼热浪，柔和但强硬地把视线扭曲。

外来者的入侵并没有对它们造成影响。或者说，由于原本就运动得太没有规律，所以就算产生了影响也看不出来。

祈夭静静站着，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在转。

片刻后，五光十色的粒子从他体内涌出，少年泛起光，成为一片璀璨，仿佛蝶翅上的鳞粉一样四散开来。

身形原地消失——又在八米开外突然出现！

半秒过后，再次消失，向又一个八米瞬移！

消失、闪现！消失、闪现！一类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却在此刻真真切切发生。

空空——

忽然，机械性重复的周期被打破，祈夭调转方向，双臂同时向前一握，青筋鼓胀，用力抓住了根隐形的把杆。

【密码：******* --破译成功！】

【已获得开门权限】

【已自动解锁】

“嘎巴”一声脆响，代码所化形的横杆被折断的同时，祈夭重返现实睁开双眼。他的眼白与角膜缘间隔清晰，这是赛博精神病未发作的证明。

向内收缩的瞳孔中犹存刚刚的兴奋与狠厉，虽仍是灰蓝色，此刻却泛了点粉，似破冰的春河，鼓浪喷沫，极具攻击性。

“操…”祈夭发狠压住太阳穴，仍止不住窦窦跳着。

他撑起身，不再伸手拔出连接器，只一甩，缆线像鞭子一样狠狠抽中左臂，随即毫无抵抗力耷拉下去，被迫收回。

从虎口到小臂，突兀浮出一行红肿。受害者，或者说，施暴者本人却置若罔闻。

祈夭能感受到火辣的疼痛，但更胜一筹的是那疼痛带来的快感。心脏振幅厉害得像要冲出胸膛，这感觉让人醉生梦死，他几乎想再用些力，再赐自己一鞭子。

想法有些变态，不过祈夭已经习惯。每次他进入深网后，内心总会异常暴戾，像是跟那群代码有血海深仇一样。

直到入侵结束后三五分钟，他才能恢复理智，寻回常日的冷静。

不过对比其他人致命的不良反应，这种情绪变化就被衬得微乎其微，再友善不过了。

祈夭嘴唇紧绷，等大脑彻底冷静下来后才轻松拽掉已经开启的锁。

门前那双赛博凤眼满意地闭目，投影消失，祈夭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