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夭目视前方,步履不停,“有人在跟踪我们,四个人,注意警戒。”
帕西利亚微微挑眉,轻笑道:“我记得你上一句还在问今晚吃什么。”
年森捏紧手指,指尖泛白,脸也发白,看上去不像身旁两人那么轻松。
早在他加入联合培养计划前,家里长辈就跟他提起过学校里拉帮结派严重,要他多加小心,但无论如何,决不能加入任何一个帮派。
保持个体独立,这是大家族成员的底线。
但是…他害怕跟别人起争端。
年森拉上祈夭的衣袖,提议:“要亮身份吗?应该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帕西利亚扁嘴,“你家族允许?我们蒂塔克塔可丢不起这个人,再说,海城的上流圈子里又没有姓祈的。”
“祈夭是单干户,自己开公司的。”
祈夭“嘶”一声,不知道怎么向年森解释,干脆道:“我破产了。”
年森被吓了一跳,“啊?抱歉!那你的那两个小仿生人呢?”
“…他们倒是还在。”
年森面色由悲悯变为复杂。
怎么钱都没了还留着那种情趣玩具啊?
“噗…”帕西利亚虽然不知道两人之前的纠葛,却被他们相似的便秘表情逗乐,嗤笑出声,“别叨逼叨了,后面一共四个人?你们一人一个,我对付俩,直接解决了完事。”
祈夭提出更稳妥的解决方案:“按照学院官网上的警卫流程图,三分钟后巡逻队会踏上铭合路,我们下个路口右转就可以了。总之还是该谨慎点,他们战斗力比我们强。”
“他们更强?”帕西利亚扬起尾巴,傲慢眯起眼,“谁说的?”
“分数。”
帕西利亚颇有深意朝着祈夭摇头,一副小大人作态,“做人不能只看分数,还要看命啦。”
他们比我分高,但我有钱啊,投胎何尝不是一门技术?
帕西利亚果断反身走去,祈夭沉默半晌,也选择跟上 。突然,一股向后的阻力从衣袖处传来。
是年森,他的手还没松开。
祈夭投去疑惑的目光,只见黄嫩嫩的山羊瞳有些湿润,年森鼻头泛红,死拽着不撒手。
祈夭不清楚年森是想拦住他,还是想借他的力逼自己前进。
不料,都不是。
“你走我后面吧。”
年森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掌心泌出冷汗,小臂连着手哆嗦,“不要害怕,我会加油的。”
祈夭歪头,首先,年森看起来更害怕;其次,他是摸底考核的最高分。
年森知道祈夭想说什么,只是摇头,“我知道你很有天赋。但帕西利亚说的没错,钱才是最关键的。”
帕西利亚已经走出去有一段距离,两人赶不及多说,抬腿跟上。对面四人迎面拦截,以那长臂刺头为中心,他们眸子里暗涛汹涌,贪婪的欲望凝成寒霜,藏着什么歹毒心思昭然若揭。
帕西利亚冷哼一声,闪身飞去,一手抓住一人衣领向后带,风风火火冲锋陷阵,真有股所向披靡的气势。
祈夭紧随其后,反超过年森,右臂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裹挟着大力把正向帕西利亚那边过去的剩下两人拦住。
两方打得突然,好在都懂分寸。胆敢拎出刀枪的,必然引起一场血案,而那是一个在校学生远远不可承担的,所以只是拳打脚踢,让祈夭吃尽了好处。
旋转,碰撞,金属不留情的铿锵,看起来尤其唬人。帕西利亚和祈夭本身就白,稍微擦点碰点就淤出血来,更是艳得扎眼。
年森僵在原地,眼里饱含泪水,晃了神。
现在初步局势已经稳定,他一开始没敢冲,现在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更难插手。
年森茫然地举起胳膊,想拦住谁劝架,腿却不敢迈,胳膊四处晃动而没有目标,不知道落到何处。
他伸长脖子:“别打了,今天闷闷热热的,打出一身汗来,黏腻在身上,可要难受好一阵…”
“大家,别打了啊。都是一个学校的,未来常见面的,干嘛要得罪死呢?”
此时,祈夭正尝试对上接口进行骇客入侵,猛的停住脚步,一个抽身闪过扑袭,右手抽出左手虎口的长线,翻身狠狠向对方义肢的接口插去。
接口太小了,高速运动情况下根本插不进去。
另一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突然在祈夭正前方闪现。一脚踹出,祈夭来不及躲闪,腾空而起,薄成一片的腰身直挺挺砸到墙上,震得墙缝里的灰簌簌落下。
对方的拳头接踵而至,祈夭侧翻躲过,右脚蹬墙借力又重新拉开些距离。
祈夭冷眼,但没被激怒,因为他确信对面随便挑出一个人来,都比自己伤得重。
只不过…那闪现太出人意料了,完全不匹配对方刚刚所展露出的战斗能力。
…是义肢觉醒出来的特异能力吗?
年森见状一跺脚,泪水呛出眼眶,星星点点洒到空中。
“我说停下!”
年森咽喉里嘎啦啦地响,像只就要奔赴宰场的红眼羊羔,他双臂横振,欻欻几束大炮凭空架起,“停下,诸位,太危险了!”
本来路过的学生已经对互殴现象习以为常敬而远之,此时却多出几束顿足望来的目光。
…他顶着一炮能轰平半个操场的配置,说谁危险?
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位吧!!
年森被长枪短炮环绕,人类的躯体显得如此渺小。他的胳膊像细小树枝一样脆弱,不过上面郁郁葱葱,冷冷的钢铁气息汹然而起。
炮口,对准同一方向。
前方硝烟暂停。
“…妈呀,爹……”那长臂刺头一个滑跪,高举双手,长臂带着指尖唰地距地两米开外,轻轻震动,“我错了爹,不打了不打了!”
其他人也瞬间停止,帕西利亚这才反应过来:“本少的裤子!”
原本的弹性纤维已经被挑断,校裤松松垮垮坠在腰间。为了保持贵少风度,帕西利亚连忙用尾巴绕腰一圈,高高挽起布料。
祈夭扶膝,气喘吁吁:“年森,冷静点。”
祈夭看得出来,年森目前的情绪远不止对待威胁的惧意。
还有被迫踏出舒适圈的抗拒和对未来事情走向的不确定性的过度忧虑。
年森闻言突然泄了气,肩膀向下一沉,落下豆大的泪珠,“…真是受够了。”
他蜷缩双臂,用巨大的外附义肢切断旁人灼热的视线,将自己藏进钢铁的隐蔽下。
“我明明…根本就不想这么显眼的,根本就不想和太多人打交道的……父亲总是罔顾我的想法,把我送去城关实习也好,带我参加宴会也好,都在逼我跟陌生人接触。他说商人一定要进入社会生活,要圆滑,要随机应变,但我…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配角,怎么可能做得到呢?现在又要我加入这个什么联合培养,我根本没有成长的余地,让我上学不是平白浪费资源吗?”
“你已经足够优秀了。”祈夭趔趄着步伐走来。
他伸手托上金属大炮,热量被不断传递、扩散,午后温柔的光为祈夭镶上一层金边,穿过钢铁的遮蔽,映进年森眼里。
祈夭耸了耸肩,透光的发丝也跟着跳动,“我从小混迹于良莠不齐的人群里,帕西利亚活了多久就当了多久的显眼包。完全不同的两个活法,不是照样都活得好好的吗?你爸拟定好的完美人设,让他自己去当吧。年森,别为了迎合别人而弄丢自己。”
年森觉得耀眼,瞳孔收缩,低下头,“但是我不如你们那么…”
“我想好了!”祈夭无故打断,“待会儿吃重庆小面吧,是时候挑战一下辣味了。”
年森一愣,干巴巴道:“…好的,那就重庆小面。”
祈夭若无其事冲着帕西利亚招手,“走了,回宿舍。”
帕西利亚向身旁两人呲牙咧嘴进行最后的嘲讽,这才滴溜着裤子往祈夭这边赶来。
三人继续行程,另四人傻站在原地目送,更多的旁观者看着这虎头蛇尾的闹剧,有人觉得莫名其妙,也有人觉得事情戛然而止,不够尽兴。
成员各怀心思,但反馈出相同的沉默。
耽误不得了,祈夭想,必须要尽快购入一个接入舱。
有了接入舱,入侵一定范围内的机器就不用再扯线插接口。有些顶尖骇客配合高级接入舱,甚至可以在大楼门口就轻轻松松把一整栋楼的系统都黑掉。
这是骇客攻击性的最强增幅器。
不过接入舱也分三六九等,以祈夭的财力,顶多买个范围5×5×5立方米的。
到宿舍后,艾奥竟然不在,祈夭和两人打一声招呼,回到自己卧室旁的洗手间里。
或许早料到校内也不太平,宿舍洗手间里自动备好了应急创伤处理箱。祈夭在入驻时特意打开看了,里面东西齐全。
祈夭脸上挂血,边缘处已经成为深褐色,他试探性用指尖碰了碰。
没什么感觉。
不是自己的血。
他并手,捧起一汪水泼到脸上,坚硬的疙瘩瞬间软化溶解,淡淡的血水旋转着冲进下水管。
祈夭记得自己躲过了大多数拳头,只有一次被逼到绝角,正是那一次,对方的机械右脚踹上了他的上腹,腾空两秒,落地时腰部不知被什么尖锐物品划伤了。
祈夭脱下外套,里面是普普通通一件白衬衫,胸口处印着波尔赛校徽。白光透过薄布,少年腰肢纤细,衬衣腰侧开了一道口子,琐碎的布条向下耷拉,有些线头炸开,嵌进了最里层的嫩肉。
线头沾血,又干掉,于是紧紧扒在口子里。
祈夭面不改色向外一扽,衬衣坠着些血块,被随意扔在脚边,伤口处被惊动,先是分泌些透明的黏腻的液体,之后似乎又要渗出血来。
刺挠,不算疼,但惹得人心烦。
他利落地找出消杀膨胀剂,对准一喷,更猛烈的痛意转瞬即至,像有人不停地用指甲刮过血肉,肌肉不自主战栗,祈夭狠狠憋了一口气。几秒后,附着在粉肉上的喷雾膨胀蓬松,像棉花糖一样牢固吸附在创伤口,既保证透气,又防止尘埃沾染。
这是皮外伤,小事,被踹的那片才是重点关注对象。
上腹比腰离眼睛更近,祈夭低头看太不方便,干脆扭腰左腿跪上洗手台,对镜端倪。
…太瘦了。
他默默吐槽自己一句,又专心把视线落在显眼处。
一白一紫泾渭分明,圈出个脚印的形状,其中很明显有一“Y”字型呈现更深的黑紫色。
这种骨架结构祈夭熟悉,K2常规款右腿,拥有者应该还有点膝盖内翻。
那款右腿主打灵活,爆发力度不算太大,自己肋骨甚至都没骨折,内伤应该不严重。
与此同时,年森卧室,卧室主人与一位不速之客面对面对峙。
年森端坐在床旁,“你失礼了,帕西利亚,我没有请你进来。”
帕西利亚轻笑一声,“失礼?那你习惯一下。”
年森不跟他计较,“…以后我会锁门。”
“噗。”帕西利亚没好气翻个白眼,“年森,说实话我一直瞧不上你,但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跟你挑明了。”
“今天这事,我不是叫你跟他一人一个吗,你怎么没上?”
年森:“……”
帕西利亚字字诛心:“我早就对你有所耳闻,毕竟你是血雀最看重的家族里的少爷。今天见了面,本来觉得还不错。虽然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天真,但也比那些心思深沉、满眼势利的小鬼强。可一遇事儿,本少爷今天算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年森,你是真不靠谱啊。”
帕西利亚冷哼一声,“他是C类人,一贫如洗,还长得漂亮。这三点随便抓一条出来就足够让他成为被别人欺负的对象。”
虽然帕西利亚没说明,但“他”指代谁,两人心知肚明。
“装一坨屎既然是你的生存策略,我不予评价,但如果你想威慑住别人,必须要对外显摆自己的实力。”
年森终于开口:“家慈曾叮嘱我不要听你一派胡言,毕竟我们之间是敌对关系。”
年森没有被激怒,反而格外沉静,目光微凝,“不过,你说的在理,我会试着改变的。”
学校环境远离家庭,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允许他成为真正的年森,而不是家族期盼的年小少爷。
再加上,除了一些仿生人小怪癖,祈夭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好到值得自己张开羽翼,接受其他人不怀好意的打量。
年森抿了抿嘴,目光盯着右脚脚尖,“你喜欢他是吗?”
帕西利亚一愣,“谁?”
“祈夭。”
“放屁!”帕西利亚笃定否认,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转而悠悠然道,“你知道外界对我的评价吗?”
年森点头,“多情滥交、纸醉金迷、挥霍无度、赤口毒舌的纨绔子弟。”
帕西利亚:…虽然是自己嘴欠问的,但能别满脸真诚地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么?
“第一点我否认,其他的确实。”帕西利亚到底没有发飙,颇为骄傲地向下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是一个颜控也不难理解吧?”
年森不予评价,深深看他一眼,“家慈曾经还叮嘱我不要跟你在私下有太多交流,我想,我们是时候终止话题去找祈夭了。”
“找他干嘛?”
“他破产了,我想请他一起吃饭。”
帕西利亚:“……?”
——傻逼吧这人,当时那么明显的玩笑话还当真。
半晌,帕西利亚挠挠脖子,又把尾巴放出来,缠上小臂,像挽着最新款顶奢包包,“行,一起。明天我请。”
——适度地当一次傻逼,何尝不是一种新的人生体验!
“我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客厅见。”帕西利亚扔出一个小鱼干,“别等我走后自己躲被窝里哭啊,红着眼睛跟我出去,我嫌丢人。”
年森吸了吸鼻子。
帕西利亚又加急扔出一个小鱼干,“上句话不是让你现在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