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一年有四季,郊域的气候却是个例外,只有夏天和冬天。如果实在舍不得春秋,勉强可以把气温急剧变化的那几天过渡的日子也当成个季节。
祈夭离开郊域时是冬季的尾巴,此时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正碰盛夏。
头顶无云,一众娇贵的学员叫苦连天,在烈日黄沙中聚集,缩在飞舰一侧的阴凉里。
“安静——安静——!”
有人拿着麦克大声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学生左看右看,没找到说话的人,骚动更甚。
“现在公布本次考核规则,注意,只此一次!”
这话明显比上一句更有效力,人群瞬间静下来。
“咳咳…”那人清了清嗓子,不接着说话,反而端起了架子。咳了好一阵,直到学生们又有暴动的前兆才连忙道:
“波尔赛贵族学院4415年毕业考核将在半小时后开始,现在公布考核基本信息。”
“考核地点:湮灭城市02。”
“考核指标:积分。”
“考前物资:每人两瓶营养液,已分发。二十积分,开赛时下发。”
“注意事项:允许合理对战,不允许恶意杀人!若意外致人死亡也会交由公安部门处理并予以退学。切记时刻保持光脑贴身,并开启允许定位追踪的设置,校方会尽量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
“积分的获得途径有很多,需要大家自行寻找。好,那么现在就可以解散了。别忘了关注个人讯息,半小时后正式开始比赛,积分会按时下发到光脑上,有异常的话及时反馈。”
一个大嗓门同学朝天吼道:“老师,一人只有两瓶营养液的话,连一天都撑不下来吧!”
无人回应。
那人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连炮珠似地爆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帕西利亚也没忍住,把手横在眉骨前,望向不远处被沙糊住一层的城池,怨气颇重:
“什么鬼,就这样把我们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了?”
祈夭终于知道刚刚为什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方便老师公示完消息直接遁走。
“先统一收一下营养液吧。”祈夭还算冷静,从兜里掏出下舰时分发的营养液,“都塞到机甲的储存仓里。”
张子荷伸出机甲左臂,“噗”一声,弹出一个空间不小的折叠箱体。
她啧啧打趣:“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了解我的机甲。”
祈夭率先把自己手里的两瓶放进去,漫不经心道:“你刚刚坐我旁边,我一瞄,下意识就把机甲解析干净了。”
“你新眼睛的功能倒是不少。”张子荷笑嘻嘻称赞,突然抬头望去,天空掠过一道黑影,“诶,那什么飞过去了,你的?”
“嗯。我让幺鸡先去探探地形,不知道那城里能利用的资源还剩下多少。”
这城区祈夭从没听说过,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被废弃了,没什么再开发的可能性。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扩充自身资源是头等大事。”
帕西利亚肯定道:“那走吧,咱们去做先锋!”
年森拆台:“我看你是贪城墙脚下那片荫凉。”
帕西利亚眉毛一挑,“嘿年森,你最近怎么老呛我?”
“…没有的事。”
远处,城墙在黄与褐中交融,边界已经模糊不清。一行人向前走去,帕西利亚兴冲冲在最前方,张子荷的重型机甲则压在队尾。
汗顺着皮肤肌理流下来,蒸发时带来的微凉充当自身与外界的分割线,人们在这里能格外明显地感受到形体。
年森拎起裤脚低头一看,小腿汗涔涔的,莹莹泛光。他嘟囔:“袜子口都湿了。”
“我也是,”帕西利亚学着他的动作,无语翻个白眼,“要不是营养液不在兜里,我还以为它漏了呢!”
祈夭转过头,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还是没敢按在那光亮发烫的金属板上,只关切道:“你还好吗?”
机甲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地走着,“不用担心,机甲里有空调,闷不死我的。你们要是想吃煎鸡蛋倒是可以在我机甲上磕一个,保熟。”
张子荷嘿嘿一笑,心态蛮好,“只是这里大概没像我一样卖鸡蛋的人喽。”
沙地上机甲行动受限,好在城里是柏油路——漫着沙子的柏油路。虽然仍有沙子卡进缝隙导致机甲磨损的可能,但至少地面不会凹陷,机甲可以大踏步迈向前方。
祈夭呼哧呼哧喘气,不累,是热的。
他总觉得一座城市应该有个灵魂,跟人一样。
海城是热闹的、危险的,像一条藏在暗礁里的滑溜溜的海蛇。而这里——湮灭城市02——是一座已经故去的城,一具雄伟的尸体。硬件烂掉了,生机也全无。
那些本该绚烂的霓虹灯,如今因为没有电量供给而只剩下了蒙着灰尘的外壳。远处是规模化的化工厂,电缆塔直冲进黄沙,看不见塔底,也看不清塔尖。
街道两旁,体面点的店家还知道把东西清空,但大部分人家都走得匆忙,里面的物品七零八落无序堆在地上。该烂的烂,该碎的碎,全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建筑群唯一的共同点是: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刚刚还拥挤着的学生们此刻各走各路,尽量避免一上来就与其他参赛者起冲突,于是条条大道都冷清。
参赛者有百余人,但同时废城面积也不小,一旦分散开就再难见其踪影。
帕西的目光警惕地扫射周围,处处都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唯独没有人类。
他的肌肉不自觉收缩,耳尖耸动,尾巴竖立,面色发白,心底发毛。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
帕西利亚下意识转头求助:“现在该向哪走?”
祈夭上前几步,“我来带队。”
帕西一咽口水,稍微安心下来。
幺鸡飞得快,在天上看得也更清楚,短短十多分钟就已经在光脑中记下了主街道的大致走向和几个特色地标。祈夭把这些同步到小组消息里,目光定定落在一处。
既然要抢资源,当然要先往物资多的地方走。
祈夭一声令下:“先去最大的商场,戛什么比商场。”
在幺鸡反馈的实景照片里,商场招牌中间的两个大字已经没了。“戛”和“比”中间空着长长一段,只剩下些胶的痕迹,好不荒芜。
老天,你要知道,这可是当时最繁华的商场!现在竟然如此惨不忍睹……
祈夭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城似乎有点太古老了。
连大商场的招牌都是老式大字招牌而不是投在空中的全息影像。
建筑已经破败,但依稀可以看出来城市规划没有把空中道路考虑在内。而飞车…是三四百年前就已经盛行的产物。
也就是说,这座城在至少三四百年前就湮灭了。
那时的人类还没有进入终末纪,祈夭在学院的历史课上得以窥见那种生活——没有机器暴动,没有仿生人,不允许对人进行基因编辑,枪支被管控,财阀集团没有只手遮天。
那样井井有序的社会,也难逃衰败吗?
终于,图片中的场景突破次元映入眼帘。
“到啦!到啦到啦到啦!”
帕西利亚看到残破的大字,面色红润,兴奋地冲过去,情难自禁,小声祈祷道:“冰镇饮料冰镇饮料……”
“你脑子烧糊涂了。还冰镇——哪来的电?”张子荷控制机甲一把拉住他,帕西在空中扑腾两下,机甲一巴掌拍屁股上让他又安静下来,张子荷哼哼几声,“少装疯卖傻的。我先走,探探路。”
帕西仿佛突然清醒了,被迫接受了残忍的现实,身子瑟缩了一下,“那不要冰镇的,只有点吃的喝的也好…”
机甲先去开路,帕西眼巴巴左顾右盼,年森稳步跟着,祈夭倒是没那么积极,从排头直接落到了排尾。
他在门口停住。
墙面斑驳,磨损严重,材质虽然不是最先进尖端的那一批,但也还算不错了,至少能再熬住沙土百年的侵蚀。
墙上有很多海报,是特殊加工后的塑封纸质。前人大概是犯懒了,上一个还没撕下来就贴上了新的,一个叠一个,鼓鼓囊囊像是吃撑的鱼肚子。
最上方的海报右下角标着时间:
【3926.03.21】
祈夭右手一划,纸张前仆后继翻飞出来。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最后一张海报上,左下角标着:
【3923.10.13】
将近五百年前。
历史的一记长鞭突然穿越时空重重抽在祈夭身上。是啊,对一个文明来说,光存续下来就很艰难了,何谈改革,何谈复兴?
祈夭自顾自哀伤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正是这种对世界和时空变迁的敏感才让他有了救世的欲望。
还没等祈夭感叹多久,帕西利亚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破空传来:
“呀,吃这个会拉肚子的!”
祈夭一把推开门,只见张子荷正把什么东西往储存仓里塞,义正言辞回应:“管他呢,活下去才有资格拉肚子。”
帕西暴跳如雷,不说话只动手。年森抬臂去拦,原生双臂闭环把帕西箍住,又从背部长出一双机械长臂撑地以求平衡,转头委婉道:“学姐,我们不是还有营养液没喝吗?”
张子荷手不停,一个劲往空舱里塞,糜烂的气味在热浪中翻滚,“是啊,先拿着当后备粮呗。”
帕西利亚依旧不干,“呕!别把那干尸块块儿跟我的营养液搁在一起!”
祈夭慢悠悠过来,垂眸望去,“什么干尸块?”
“是压缩饼干啦。”张子荷展开手让祈夭看清楚,那饼干像用真空袋包装的碎土块,上面还生了些灰白色的点点。张子荷见了也怪不好意思的,捏起手不让看了,悻悻补充,“只是有点过期。”
帕西此刻已经放弃挣扎,由年森当自己的骨架,自己则甘愿做一摊软肉。表情却眦目欲裂,显然在崩溃边缘,“有点?它都过期几百年了,它孙子都能日我太祖爷爷!”
“小帕西,别这么说它…和你太祖爷爷。”
帕西又突然奋起,“我说过别再那么叫我!”
“好了帕西,”帕西一使劲,年森也得跟着用力拉架,“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不是还有一大半没逛呢吗,万一有什么好东西呢。”
帕西利亚逐渐卸下力来,恶狠狠瞪了鞋尖上卡着的沙子一眼,愤然离去。
张子荷对着祈夭耸耸肩,似乎已经习惯。
“财阀少爷娇生惯养的臭毛病,不过我还从没见过他那么那么生气,你不劝着点?”
“这是人类的正常情绪,不用刻意压制,出现了就是出现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宣泄它,排解它……”
机甲挥手打断,“得了吧,有话就跟我直说。”
祈夭沉默半晌,开口道:“世界上最好控制的人是生气的人、醉酒的人和傻子。你想让他们去做什么,现在是下令的最好时机。”
“噢…”张子荷大有深意眯起眼,虽然隔着铁板别人看不见。
机甲轻佻地戳了戳祈夭的脸颊,“精明鬼,满肚子坏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