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夭面色惊变,突然起身,“盾哥,我有事先走一步。”
艾奥指向一侧,“诶!门在那边——”
劲瘦的手臂撑上窗,江风带起外套,少年在无意间露出被湿汗与衬衫勾勒出的肌肉线条。
他利落地侧翻而出,几乎刚落地就弹射起步,等出去三五米了,艾奥下半句才出口:
“你小子…是真他妈不走寻常路啊。”
在最繁华的大骑士领,在五光十色的夜里,祈夭沿江飞奔。
江水似兽脊般涌动,一浪接着一浪交叠前行,永不停息。他显然不如江水那样幸运,没人提前清场,只能一步一顿。街上的人虽然比白天稍微少些,但也远没到可以肆意横冲直撞的程度。
祈夭俯下身子,蕾丝手套已经在一次次急转弯抹角碰撞刮花,拖出风筝一样自由的长丝,在风中乱舞。
“站住!”祈夭边跑边发出指令,“呼、呼…二条,立定!”
那机械狗却不似旧日一样听话,只回望一眼,转头继续跑。
祈夭轻咛一声,却只能咬牙跟上。
这下好了,本来只是头疼,现在哪哪都疼。江畔本就湿气大,雨后的闷热更让人香汗淋漓,喘得厉害。
“二条、我又不怪你!”
祈夭大声呼号,话已出口才想起自己根本没给二条安装什么高级处理器,也就是说,它没有分析人类情感的能力,自己说什么都是在对牛弹琴。
不过,它既不亲人,也不惧人,那跑什么呢?
少年面色潮红,只觉得大脑缺氧,腿脚更缺氧。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还在苦苦奔走,与二条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一人一狗,倒是都有着不俗的素质——不仅是身体素质,还有高于海城人均的道德情操。
他们在光怪陆离的道路上飞奔,却尽量避免与陌生行人的接触,也不碰倒任何蔓延到街上的小铺。这样的追逐让大部分人只是惊呼而并不怒骂;其余一小部分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干脆把惊呼也省去了。
“二条…你站住呀——”
又一次拐角,脱线手套被突然伸出的示意牌勾住,祈夭一个趔趄,摔进街角,话音染上点哭腔:
“我不要你还钱,也不限制你自由,只要你把那绿本还我就好。我只…”
他整个人抖起来,刚从定江里溺水捞起来一般剧烈喘息着。
“我只是不想再忘记任何东西了…”
匆匆行人之下,一清瘦少年攥紧拳头,蹲在路边落泪,祈夭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过。即使没有号啕大哭,外泄的悲伤也足够令人心疼。
…挫折重重,举步维艰;
仓促告别亲人,近距离目睹暴毙;
背叛,湿热,酒醉,身乏。
真他妈操蛋的世界。
更可怜的是,祈夭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距离最终目标是那么遥远——把自己都搞得这么狼狈的人,真的能把别人拉出苦海吗?
“救世主”,好一个宏伟的理想。但似乎他站起身够不到,踮起脚够不到,一级一级爬天梯,也望不到尽头。
没过几秒,祈夭突然止住哭泣。他站起身,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满脸淌泪,又抬腿冲出去。
不对!他觉察出不对!
风替他擦净眼泪,又温柔地送来片刻清明。祈夭定眸望去,果然,二条就在街角处。
祈夭腿部没有改装义肢,随着位移增长,体力不支,速度的减慢是不可避免的。但二条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只要能源足够,它可以一直保持最高速前进。
两者之间永远不近不远的距离,让祈夭猛地从游离中惊醒——二条有意减缓速度等自己追上,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引路?它想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二条见祈夭赶上了,撒腿就跑。祈夭冷哼一声,心里到底有些膈应,慢悠悠抬腿跟上。
就这样怪异地,潮湿与氤氲刺激着耳膜,一呼一吸间,耳边嘈杂的人群静下来。建筑群从杂乱变得规整,最后只剩摩天大楼林立两侧。
似乎已经远离闹市,这里是公司的地盘。
仍亮着灯的层户向四周发出微弱的光,像平铺的银河,在暗夜里坠着繁星,气氛单调严肃,不见丝毫霓虹招牌。
二条又一次消失在视线尽头。
祈夭看见不远处有拦人的横杆,特意顿步整理好外套,把血迹藏严实,才健步生风走去。
横杆一旁,极简风格的黑白小厅外,一个稳固的智能棱台伫立着。它顶部连接智能虚拟板,虽然说是“机器人”,但它没有人形,只有人的功能。
比如看门。
棱台机器人扫向祈夭。
“人脸认证失败,请勿在此逗留。”
祈夭指着二条离开的方向,疲劳让他说话慢吞吞:“那狗是…”
“无可奉告。”机器人显示屏上浮现一个巨大的红叉。
祈夭胸廓顺着呼吸一挺一挺,眨眼的频率也不由得快了几分,“…我讲的是陈述句,没问话。”
“抱歉。”它毫无感情的致歉。
祈夭重复道:“那跑进去的狗是我的。”
看门机器人依旧不近人情:“每个能进入焰尾公司总部的物品都有特殊电磁标记,归血雀主所有。”
血雀主,又是他。
今晚的出现频率未免太高了些。
祈夭有些不甘心,但血雀主在自己“惹不起”的名单中,还是该谨慎为上。他侧目记下地址,抬腿就要离开。
显示屏一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变为人声:“留步——先生。”
祈夭眉毛一挑,怎么,转人工客服了?
那人态度极好:“先生,您刚刚应该是看错了,那是血雀主的新左卫,不是您的机械狗。”
左卫右卫,是血雀主养的两条护身机械恶犬,也是为数不多被合法批准不用遵守[机器人法则]的战斗机器。
不过,新左卫…?二条么?
二条的嘴只会用来汪汪叫和衔工具啊,其他配置也完全不是战斗类型的。难道血雀集团已经不堪到这副境地了?
祈夭斜眼一瞥,又迅速否定这想法…不可能,光看门的这棱台机器人就比二条的配置好。
“以前的左卫怎么了?”
“详情不便透露,再正常不过的更新迭代罢了。”那人似乎不想多说,控制机器人从身下的储物栏中弹出一盒子,“这是我们老板送您的,请收下。”
“你们老板?”
祈夭没直接接过来,会场上接受血雀送的玫瑰是自保之举,这时没理由再逾越。
这种还未相识就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好的人,祈夭不是没见过。没来由向他示好的人,和告诉他别接受其他人示好的人几乎一样多。
无非是跟他想睡一觉,其中“睡”为比较激烈的动词。
祈夭摆摆手,“我不干那差事,你给你们老板还回去吧。”
“您不必多想,老板只是…呃……听上去有些荒诞,他吩咐我必须交给追狗而来的人。”
祈夭闻言目光一凛,终于正眼瞧了眼那包裹,上面印着【探测干扰器】五个大字。
那人继续出声:“这是集团出品的标准规格,不用担心有质量问题。”
祈夭后退几步,“劳您帮忙打开。”
要是装的是炸弹,至少也让它炸在血雀公司门口。
对面那人倒是坦荡,自己亲手从流水线里捡出来的货,自然心知肚明。棱台机器人从顶部伸出一长刺,缓慢向下旋转,包装盒被平整划开,露出包裹的小圆片。
这什么玩意?没见过。
祈夭越发觉得自己有必要尽快入手一枚尖兵芯片。
他轻拿起那圆片,道声谢,放进外套兜里,又深深打量几眼周围环境,转头就走。
“祝您愉快,先生。”声音从背后响起。
祈夭步履不停,他目前的状态太差了,头脑浑沌,四肢僵劲。他要尽快回到酒店,而在这之前,他必须保持前所未有的警惕,以确保自己不会在进入安全区前出事。
他想睡觉,做噩梦也无妨。
祈夭给盾哥发去消息简短地解释情况,报个平安。盾哥没怪罪他,还偷乐着告诉祈夭那白西服套装一共才一千二,把钱一扣,爽利转来,祈夭也不再犹豫,果断下单购买了尖兵芯片,收货地址填的酒店。
祈夭按照指示牌进入空中栈道,列车上人少,为数不多的乘客都穿一身西装,手里拎着电脑包,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与困意作斗争。
祈夭安静坐着,怕自己睡过去坐过站,心想该如何找点事干。
啊,那个小圆片!叫什么…探测干扰器?
点开光脑检索一番,祈夭先是被它与朴实外表完全不符的天价惊到,后又看到它的功能,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焰尾集团研发出的产品。针对市场上现有的所有探测手段,干扰器可以模拟任意等级的义肢。也许原等级为【A】级,一旦贴上干扰器并设置好程序,在别人眼里它就是【B】级。
也就是说,它可以帮祈夭瞒好右臂的真实等级,不用再担心其他人的觊觎。
爽了。
按道理说,祈夭对大部分城内的科技都有所了解。要是有这种跟他如此适配的科技产物,他一定会多留意,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祈夭仔细想了想,以前没能对此有所涉猎的原因是——产品的市场定位太矛盾,没人购买,没有推广,导致信息难以流动。
产品的受众分两类,一是祈夭这种侥幸拥有强大义肢但不想被人发现以掳走的,二是有着菜鸡义肢但想打肿脸充胖子出去装逼的。
前者没钱买,后者没必要…要是有这闲钱,不如给义肢升升级。
连城里人都少有耳闻东西,郊域更无从知晓。
不过对祈夭来说,这也算是天降横财。内心欣喜,同时却也惶恐。
怎么就这么巧?
不,已经不是巧了,血雀主甚至懒得掩饰他们两人之间异于常人的关系。
他似乎早就料到祈夭会追着二条过来,知道祈夭有一条最好不要见人的右臂,然后贴心地为他铺好路,雪中送炭一样送来这干扰器。
应该不至于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血雀主…以他的势力和地位,想一个人死太容易了。
至少目前看来,血雀主对自己没有敌意。
祈夭确信自己与他未曾谋面,于是难免觉得蹊跷;又半信自己跟他应是有些缘分,于是期盼起朦胧又露骨的美好。
是血雀主无意间遇到了二条,看到了小绿本,对故事主人公升发出来的些微的怜悯吗?
如此,宴会前的偶遇算什么,那一枝玫瑰…又算什么?
祈夭不清楚。
但是,你瞧——人工开凿的河道为定江在拥挤的城里留出一条自由的既定路线,人总不该比江水更孤苦无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