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傍晚, 日月同天,暮色混沌。
汀水村提前亮灯,游客沿着村子里的白石小路上山, 穿过竹林, 就到了白月河。
戏台搭在河岸边,傩戏无座位, 站在哪里都能看。
苓端礼到得很早, 但他不想站在靠前的位置, 一直没有过去。
二胖正在给游客发水,眼睛尖找到了他, 朝他跑了过来。
“你站前面来吧, 我答应小池要照顾好你的。”
苓端礼有些无语, 他又不是小孩儿, 有什么好担心的。
“池霄什么时候出场?”
“九点多吧, 戏班师傅昨天受伤了, 虽然不是很严重, 但撑不了全程,我们就想让他最后游行的时候顶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找他帮忙?”
池霄可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他个头高,有气势啊。”二胖拍了拍手臂,“你相……朋友练得真不错, 衣服一脱,那肌肉贼瓷实。”
苓端礼心想,瓷实有什么用,又不是长他身上。
“马上快开始了,我去弄烟饼,你站在这儿别走啊。”
苓端礼点头答应,心里已经盘算着离开了。
他对傩戏不是很感兴趣, 过来也就是体验一下氛围,不准备看完全程。
临近七点,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苓端礼被挤到山坡上,他有些恐高,想站到下面,灯光却突然熄灭,一阵幽怨的铃声飘了过来。
他扶着手边的竹子,循声望去,不远处,河边白雾弥漫,天色也黯淡了。
“咚——”
一声鼓响。
人影跌跌撞撞跑上台,惊慌失措跪倒在地,他们抬起脸,哭面之下俱是悲色。
“日落时分,阳气渐衰,阴气始生,天昏地暗百鬼生,无人能逃疫缠身。”
黑袍从四面围来,伴随尖利的叫声:
“瘟神疫鬼行瘟令,痨灾伤病漫山野,白叟黄童无处逃,十户九空白骨哀!”
咚——
火光起,瘟神疫鬼脖子一歪望向众人,扭曲诡异的面具仿佛烂掉的人脸,嘴里喷吐着渗人的黑烟。
前排几个顽皮的孩子明显被吓到了,缩回大人身后,不敢再到处乱跑。
精湛的肢体表演融合诡谲的氛围,即使不了解当地文化的游客也被深深吸引。
这场傩戏名为《山神逐疫》,讲述瘟神疫鬼作乱,致使洛山民不聊生,村民们为求生机开坛请神,神明回应了他的信徒,降甘霖、施神草,驱鬼逐疫,造福苍生。
傩在古代代表驱疫降福、祈福禳灾、消难纳吉的祭礼仪式,源于原始巫舞,后来逐步从娱神往一起娱人发展,加入了戏曲元素,慢慢衍生出现在的傩戏。
而洛山一带的傩戏既有戏,也保留传统的巫舞。
瘟神疫鬼飘下场,端公上前开坛请神。
鸣锣三阵,擂鼓三通。
端公身穿长袍左手持斧右手执令旗,踏焚香步吟唱:“默运真香,虔诚上启,请神显灵,驱鬼逐疫。”
全场陷入一阵静默,端公继而挥舞令旗:
“一炷真香通灵山哎,
两朵祥云落傩坛啰!
三牲酒礼摆成阵呐,
四方鬼怪让路行啊——”
他手中的长斧指向星宿:
“ 斧劈青山邪雾散嘞,
旗卷白水现真身啰!
今日请得山神到哇,
瘟病疫症化灰尘呐——”
唱词结束,村民们跟随端公跳起迎神舞,锣鼓声响彻天际,蔓延的火光一直将夜幕点燃。
在这诡异而又热烈的气氛里,高亢的喊声穿透黑夜。
“山神到!”
漆黑的山林中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一时间山风狂响、树影摇晃,巍峨的神明已来到村庄。
“那开山的神明生得狠,一对獠牙一对角。
身有千斤重,一步山壁震。
肋骨两边分,能吞日与月。
一刹可行三千里,振臂长啸断万鬼——”1
密集的鼓点震荡山林,山神来到汀水边。
祂身后是草木万灵,身前是信仰朝拜,祂为驱鬼逐疫而来,庇护善良的人类。
那鬼怪纷纷朝他袭来,口中喷涂着灼热的黑烟。
山神踏罡步斗,手持劈山斧,一斧劈开黑烟,那面容庄严威武,吓得鬼怪狼狈逃窜。
山神岂能放过,飞升上前,以斧画圈,金光破邪:
“天雷地火随吾令,诛瘟灭疫不留情!
敕令五岳镇百鬼,永保群山得康宁!”
长斧落地,黑雾退散、百鬼消、疫病除。
那祈愿得到回应,哭面转为笑脸,端公带领村民叩拜:
“谢山神恩德广布,愿汀水风调雨顺!”
火光点燃,鼓声欢呼,民众起舞。
傩戏走到尾声,最后一幕是神人同乐的表演。
苓端礼看得仔细,山神在跳跃舞蹈时,动作明显有些不稳,显然是伤痛发作。
因此这一幕极短,民众将山神迎入村中,一阵烟雾过后,再次登场。
那神明脸带庄严面具,鹿角昂扬,尖牙锐利,一身藏青盔甲凶悍异常,熊皮坎肩,腰缠缚魂锁,杀伐之气陡升。
如果说先前的山神是刚中带柔的神明,那此时完全是凶悍暴戾的杀神气势。
两者穿着相似,气场却截然不同。
苓端礼想不通小柳怎么会同意让池霄出演最后一场戏。
“哇,好酷——”涉世未深的孩童跑向山神,摸了摸他身上的盔甲,拍着手喊道。
其他孩子也跟了过去,围在山神身边。
此时,烟雾已散去,山神手持玉璧为他们赐福,动作不紧不慢,确实有几分可靠的样子。
好吧,虽然看上去凶,但起码不出戏。
池霄之前扮演可可奇的时候,也挺敬业的,这一点确实值得夸奖。
苓端礼忽然想起,小鱼老师也有一组傩神装扮的cos。
不怒自威,正气凛然,池霄的表演不像那位老师傅,倒是更像小鱼老师。
或者说,除了性格,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思索间,戏台上的篝火又一次亮起,山神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却穿过拥挤的人潮,碰撞在一起。
苓端礼立刻低下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苓端礼扶着树,转身跑进竹林。
他顾不得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必须离开这里,远离池霄。
慌忙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从黑暗中露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绝佳的机会可不就来了,大毛喊来身边的人,赶紧跟上去。
——
汀水村周围山势不高,但树多,石头多,路极其不好走。
离开灯光照见的范围,很容易在树林中迷失方向。
苓端礼以为像来时一样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镇上,却不知自己早就走错了方向。
等他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光源便只剩下头顶那一轮月亮。
活了将近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迷路,忍不住慌张起来。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二胖的联系方式,而且山村不比城市,导航不起作用,几乎不可能在晚上找到出路。
苓端礼夜间视力不是很好,这地方的竹子都长得一样,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求救。
“有人吗——”他朝周围大声呼救。
林间的鸟儿惊飞,沉寂的夜色里突然想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苓端礼知道有人来了,于是更大声呼救。
但随着脚步声靠近,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这里荒凉偏僻,祈山节又还没有结束,怎么会有一群人赶着夜色上山。
第六感告诉他,这些人来者不善。
苓端礼管不得脚下的路,赶紧转身,往远离声音的方向奋力奔跑。
果然,不多时,那些紧随其后的声音变了调性。
“站住,不许跑!”
“快给我站住!”
苓端礼确定不是错觉,他从中听到了小厮的声音,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一早就被盯上了。
小厮体力跟不上,喊了两声喊不动了,而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再跑一个试试,赶紧给老子站住!”
这绝对不是好人能说出的话。
苓端礼脱下外套,扔到树上,猛足劲儿往前跑。
“站住!**的,别跑了!”
“你**有种就给我跑到乱葬岗去,要是让老子抓住,老子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乱葬岗三个字,苓端礼心里更慌了,这是要杀人分尸的节奏!
他脚一崴,整个人栽到地上。
嘶——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苓端礼不敢停下,忍着疼痛,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
周围的竹子变得稀疏,月光照在脸上,视线也开阔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片废墟。
这下真跑到乱葬岗了。
苓端礼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群人还没有跟来,周围没有竹子掩护,他也不敢贸然再往前跑,眼下只能先藏起来。
乱葬岗里的坟堆有大有小,牛羊的骨头、动物的尸体、死人的尸骨……是整个村子阴气最重的地方。
“他跑不到其他地方,肯定就躲在这里,快去给我找人!”
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苓端礼顾不上思考,赶紧躲了进去。
“以前还以为是吓唬人的,结果还真有乱葬岗啊,你们村也太阴了吧。”小厮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大毛也讨厌这地方:“人找到之后,给他一棒子,拍了视频就撤。”
“啊,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小厮还存了别的歪心思。
大毛一巴掌呼他脑袋上:“这地方埋了不少活人,你想干坏事儿,哥们可不敢奉陪。”
“什么意思?”小厮有点害怕了。
“意思是——”
“毛哥人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