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今天来这么早啊。”
张扬摘下头盔, 看见池霄站在歪脖子树下。
“吃完饭正好过来。”
池霄从树影里出来,走到街灯底下,把头盔放在车上。
昏黄的光线自上而下照在他的脸上, 优越的骨相无惧顶光, 高挺的鼻梁像一把薄薄的裁纸刀将灯光切割成明暗两面,眉眼锐利如锋, 携着强烈的攻击性。
张扬冲他挑眉:“今天穿这么正式, 你不打算骑到凌晨吧。”
“嗯。”
池霄里面穿了紧身流体衬衣, 外面套着一件戗驳领夹克,领角向上呈现凸起的锐角, 和人一样锐利。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张扬跟他认识挺久的, 这人心情好的时候不是这状态。
池霄理了理衣服, 甩掉袖子上的草叶:“没有。”
他不是心情不好, 而是心情混乱。
池霄还在纠结前天那事, 他本意是想报复苓端礼, 结果zw的时候, 一听到他声音,兄弟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上翘,还操蛋想着那张脸*了出来。
跟中蛊了似的。
张扬哪能知道自己兄弟这么不当人,还以为他是工作上出了问题。
“你明天上班吗?”
“调休。”
“那你们公司还挺人性化。”张扬手机响个不停, 打开瞄了一眼,“他们人都在咖啡厅了,咱们先过去吧。”
“行。”
南将市没有夜生活,来玄湖环湖夜骑的人却不少。
池霄、张扬还有几个玩改装认识的朋友,基本每周都会过来夜骑。
但自从换了工作,池霄已经两个月没溜车了,今天再不出来, 手感都快没了。
两跟大部队集合。
池霄停在张扬后面,张扬回头时,被后视镜里一道细微的反光闪了眼睛。
他仔细一看,发现池霄的耳朵上带了一颗蓝钻。
“我去,你晚上不会还有约会吧,打扮得这么骚包。”
“聒噪。”
张扬这人什么都好,但就是爱八卦:“哥们这是在关心你,哪家女孩啊,今天也来夜骑吗,给哥几个介绍介绍呗。”
池霄启动发动机,目视前方,当做没听见。
见状,张扬猛地调转车头,横在哈雷身前,不回答就不让他走。
池霄啧了一声:“没有对象,耳钉是上个月托朋友做的,刚好今天到了,带着试试。”
“切,就这啊——”张扬把车往前开,“还以为你脱单了。”
“也许吧。”
“什么?”
池霄带着头盔说话,张扬没听清,但他不打算重复,按住油门冲了出去。
“不是,你怎么走了啊,话还没说完呢。”张扬最烦别人话说一半就不说了,赶紧去追。
夜骑队到齐,大家按到场次序排好,池霄和张扬停在最后,九点一到正式发出。
“你刚才说了什么,快告诉我。”张扬歪着身子,恨不得贴到池霄身上。
池霄往旁边挪了挪:“没说什么。”
“你肯定说了,我都听到了,你说也许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
张扬气得半死:“你这人真够讨厌的,我告诉你,话说一半迟早遭报应,不信你等着吧。”
池霄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单脚撑地,抬起上身重新把手套绑紧,然后调整姿势,准备出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人影飘进后视镜,池霄夜晚视力极佳,一眼认出那人。
他的“报应”好像真来了。
“你们玩吧,我有事离开一会儿。”
“什么鬼,还有两分钟就开始了,你这个时候说要走。”
另外几个朋友见他这么扫兴,纷纷抱怨起来。
“今天不是你起头约的吗,结果大家到了,你要走,这说不过去吧。”
“就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搞什么飞机。”
“真有急事。”池霄给他们赔罪,“晚点回来请你们吃夜宵。”
张扬不跟他客气:“那我要吃‘张记烤鸭舌’,你可别赖账。”
“不会赖。”
前提他今晚还能回来。
——
晚风丝丝,湖面微波浮动。
月亮隐于云间,湖岸的灯火飘散到够不着的地方,白天神气十足的大鹅躲在拱桥底下睡觉,路边偶尔有车辆经过,树木过滤了大半噪音,打扰不到寂静的湖。
苓端礼几乎是逃出来的,车也没有拿,连着跑过两个红绿灯,一直跑到玄湖才停下。
这里的景色他看过很多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困顿。
他随便找了一棵树把自己藏进去,弯曲的树冠将他严严实实包裹,没有人会注意到阴影里的人,他可以静静等伤消退。
苓端礼是这么打算的,却不料有人闯入树帘,强势占据了身边的位置。
微风撩动着额前细碎的头发,视线蒙了一层阴影,苓端礼没有清他的脸,只感觉这人很没边界感,想换个地方疗伤。
刚要离开,那人突然开口。
“在看什么?”
“关你什么事!”苓端礼瞬间认出来他。
今晚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出现在面前,他满肚子怨气,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骂他两句。
“抱歉。”
听到池霄道歉,苓端礼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疲软感,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转头望向湖面,冷漠的侧脸对着池霄,让他赶紧离开。
池霄放弃夜骑过来找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低头看着苓端礼,鬓角的发丝散在风里,睫毛轻颤,满湖的碎光落进眼底,清冷得不可方物。
也显得那道红痕极为碍眼。
这也是他的报应之一。
“你很喜欢这里。”
苓端礼没有回答,望向更远更深的湖水,那里似乎是他向往却无法到达的地方。
“带你去看看。”
池霄突然握住苓端礼的胳膊,趁他没反应过来,将人轻轻往怀里一带。
“你干什么?”苓端礼还在生气,不想跟他接触。
池霄没做解释,拉着他走到路边,将自己的头盔放到他的手中。
“等我两分钟。”
他说完,转身跑向对面的便利店。
苓端礼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头盔,又看看面前炫酷的机车,不难猜到池霄是来干嘛的。
但今天又不是工作日,何必凑过来献殷勤,苓端礼烦死他了,轻轻踢了下车屁股。
池霄从商店出来,就看到苓端礼对他的车做坏事。
换做别人,池霄早收拾他了,但苓端礼那点力气跟小猫挠似的,发脾气也发不到点上,看着还挺可爱的。
“带上。”池霄新买了一个头盔,让苓端礼带他的头盔。
苓端礼才不要听他的话,把头盔放在车座上,声音冰冷:“你自己去吧,我不奉——”
不等他把话说完,池霄已经摘下他的眼镜,将头盔按到他的头上。
苓端礼见状,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去摘。
池霄往前跨了一步,骑行靴挡住他的退路,将苓端礼困在自己与机车之间,那双优雅的尖头皮鞋头一次显得如此局促。
“我不去,把眼镜还给我。”
他们靠得太近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苓端礼顾不上礼节面子,伸手去抢他手里眼镜。
啪嗒——池霄趁他抬手,顺势扣上扣子,另一只手将眼镜塞进裤子,明摆着不给他。
“你。”
苓端礼拿他没办法,好在他近视不深,眼镜于他而言不是必备品,于是低头去解头盔,但试了几次都没解开,心情逐渐暴躁。
“给我解开。”他生气地瞪着池霄。
“指纹锁,夜骑结束再解。”池霄带上头盔,后撤一步,露出身后的湖景,对他说,“免费的环湖观光车确定不坐吗?”
玄湖环湖观光车30元/1人,晚上8点停运,算上20块钱的加班费,池霄这班车值50块,苓端礼给他算了那么多加班费,享受一些额外服务也是应该的。
但池霄的观光车只有两个轮子,挨着坐太不像话。
池霄见他犹豫,眼眸微微眯起,玩味地问:“你不会是害怕吧?”
“这有什么好怕的。”苓端礼绝不能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任何退缩,“我是不放心你的车技,毕竟你看上去很不靠谱。”
池霄低笑了一声,鼻腔发出的哼气声带着不屑,他长腿一跨坐上机车,给苓端礼让出位置。
“试试呗。”
事已至此,苓端礼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他往前迈了一步,扶着冰冷的车身跨坐上去,所有动作都尽量避开池霄,不与他产生接触,但车座就那么大点地方,屁股稍微往下一点,腿根就撞上了对方的臀大肌,硬邦邦硌得难受。
苓端礼挪挪屁股,尽量往上坐,跟池霄保持一拳距离。
“坐好了吗。”
“坐好了。”
他双手抓着摩托两侧粗糙的皮革,保让身体不往前倾。
池霄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僵硬的坐姿,嘴角微微扬起:“确定不抱着我。”
苓端礼侧目望着湖面,假装没听见。
池霄不逼他,压低身体目视前方,转动车把。
一阵轰鸣响彻耳畔,Low Rider ST化身黑夜中的猎豹,利爪将空气与风声撕裂,向无人的街道乘风疾驰狂奔。
“啊——”
池霄一路加速,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苓端礼有种飞出去的错觉,忍不住喊了出来。
“慢点!!!”
他手指死死扣着皮革,身上的架子全被风刮跑了,让池霄慢点。
“好。”
池霄右手刹车,哈雷极高的性迅速反应驾驶者的指令,车速猛的下降,苓端礼在惯性的驱使下,两眼一黑往前扑了过去。
太刺激了,他没办法思考,身体出于本能反应,抱住了池霄。
池霄同样因为高速刺激而血脉扩张,身体各处的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变得坚硬、□□。
当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抱住自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喉间蔓延,控制不住想感受更多……
苓端礼知道池霄故意让自己丢脸,但此时的他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干脆化身鸵鸟,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衣服里。
太丢人了。
脸上的巴掌印隐隐作痛,衣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体毫无反抗之气,上了贼船只能任人宰割。
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实在太丢脸了。
而在他当鸵鸟的几十秒里,机车已经驶出林带,进入环湖路,车速逐渐平稳。
“月亮出来了。”
苓端礼缓缓抬起头,柔和的月光照在身上,疏朗的气息像冬日温泉抚过肌肤,无比放松。
有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所有烦恼。
“苓总见过悬壶的夜晚吗。”池霄噙着笑意,回头问他。
明知故问,苓端礼没有说话,望向夜色中的湖。
月色皎洁如银,仿佛一层薄薄的锡纸铺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水波,夏末的风衔着叶子划过耳畔,清爽畅快,他仿佛变成了一只飞鸟,挥动着翅膀翱翔在水与天的交界。
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看到对岸了吗?”
苓端礼没听清,脑袋往前凑了凑。
池霄重复:“看到对岸了吗?”
苓端礼:“怎么了。”
“那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他们已经到了湖的另一端,那些令苓端礼压抑和痛苦的喧嚣变为朦胧的光斑,像发光的蜉蝣沉入水中。
它们暮生朝死,在城市中无尽轮回。
苓端礼的生活也是如此,在钢筋水泥中周而反复,大部分时间沉闷枯燥无聊,偶尔有一点新奇的变化足以让他高兴许久。
苓端礼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样的生活是否是他想要的。
答案自然是否。
但他一出生就站在很多人的终点,尽管一切不是他的选择,可他享受了父母的资源和恩惠,自然也躲不过责任与负担。
因此,他的首要任务是回馈社会,而不是纠结情爱,所以哪怕再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得将自己放在玻璃器皿里认真工作。
今晚的湖景很美,但他注定要回归城市。
能看到这番景色,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