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就好像,他真是那只狐狸……
崔杳没有说话。
但一双手悄无声息,又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腰,收紧。
双臂极有力,严丝合缝,如同巨蟒绕身。
可季承宁没有感受到任何抗拒,反而,愈发安心。
冷风拂面,刺得滚烫的面颊也慢慢凉下来。
帝王刻毒,功于摆弄人心,于军政大事无建树,官场上下腐败至极,鸾阳事便是官逼民反,可,还不够。
周氏立国百余年,至此时民怨沸腾,他们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除了顺天应民外,一个名正言顺的法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在想什么吗?”
崔杳柔声问。
季承宁按了按眉心,“我在想要不要也弄个篝火狐鸣,鱼肚藏字。”
崔杳只半秒就明白了季承宁的意思,一时也静默。
纤长的睫毛微垂,投下一片阴霾。
季承宁失笑,“我随口一说,倒让阿杳也跟着苦恼,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别苦着一张脸了,同我进去看看舅舅。”
他说着欲抬步向内走。
没走动。
因为崔杳正抓着他的袖子。
那只素来平稳的手却微微颤着。
季承宁一愣,一把攥住了崔杳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怎么了?”
崔杳抬头。
似有千言万语在眸中涌动震颤,最终,崔杳却道:“世子不是问过我,崔杳是不是我的真名吗?”
季承宁愈发疑惑,“是……?”
崔杳郑重其事地说:“我罪无可恕,”他一面说,一面将季承宁拉得愈发近了,“崔杳并非我真名,”不等季承宁接口,他继续道:“钟昧也不是。”
季承宁心头无端一颤,却扬起三分笑意,“怎么,旧事重提来气气我?”
崔杳缓缓摇头,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季承宁的脸,似乎要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篆刻在眼中,“我本姓周,昭明皇帝,”也就是先帝,“亲自为我取名为瑄,意指承继宗祀,所以,我该叫周瑄。”
一片寂静。
季承宁本以为自己统帅三军,已经修炼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领,惊闻此消息如同五雷轰顶。
“你你你你你……”
他知道悼怀太子有个儿子,但那孩子不也体弱多病,其父死后没多久也病逝了吗!
狭长曼丽的眼睛瞪得浑圆。
崔杳五脏六腑都紧张都好似要颠倒,看见季承宁惊愕的反应更是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强压着,可声音还是发着抖,“我,我今日提出此事绝无他意,只是想为世子解忧,世子若是……”
话音未落,“吧唧!”
一个响亮的吻落在脸上。
崔杳愕然地睁大眼睛。
他想过说出这件事后季承宁无数的反应,怨他隐瞒,怨他不早说不信任自己,再深一层,崔杳只要想想就要如坠冰窟,世子会怀疑他现在提出此事,是同样对帝位有意,怀疑他目的不纯。
但唯独不包括这个吻。
季承宁的脸还贴着他的脸,喃喃道:“莫非是上天将阿杳予我?”
一颗心七上八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崔杳缓缓吐了一口气。
手臂无意识地缩紧。
季承宁见他方才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虽然他觉得真该惊住的是自己,故而没有阻止崔杳拥抱的动作。
但,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骨肉贴合,休戚与共,同生共死,都不过如此了。
“阿杳!”
崔杳一惊,抱得愈发紧了。
季承宁剧烈地喘了口气,“你先放开我!”
他真要被勒死了!
……
不日,沧州起兵,举朝震惊。
与此同时,一道旨意在朝野间流传,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大意是朕德薄,得上天见怜勉强季承大统,朕百年之后,传位太孙周瑄,倘时年太孙年幼,则由太子太傅荀清英、太子太保齐凌烟、录尚书事崔瞻暂行辅政。
这些人,或早已病逝,或卷入争端被诛杀满门,无一在世。
更为这道圣旨的真伪增加一丝疑云,斯人已逝,无从查证,可怎么就那么巧合,其中年纪最小的崔瞻在昭明皇帝病逝前还不到四十岁,不足二十载,圣旨中三位辅政竟无一个活着?
但,最让皇帝坐不住的不是圣旨,而是圣旨中的太孙周瑄竟还活着,就在季承宁麾下!
朝廷当然严辞斥责其为矫诏,是乱臣贼子编造出蛊惑人心的谎言,不过这么多年朝局腐败,官员媚上欺下,发出去的邸报根本没几个人相信。
除了谋害太子、太孙,假传先帝旨意外,一桩旧事更是令军中震惊,那就是当年永宁侯之死并非全是蛮部反复无常,而是许晟得了皇帝暗示,蓄意为之,从头至尾,永宁侯就是死于其忠心耿耿效忠的圣上算计中!
这个消息一出,更令无数人心寒,又心惊。
永宁侯与皇帝既是青梅竹马,又有从龙之功,战功赫赫,连这样的人都免不得一死,他们这些人又当如何安身?
大军从沧州出,一路上势如破竹,沿途守将不是早知季承宁用兵之神,就是百姓对朝廷已是失望至极,箪食壶浆,以应将军。
皇帝不得已诛杀许晟,称其为主犯祸首,是致使自己和季氏离心离德的元凶,可,反而更坐实了流言。
又三月,圣旨明发天下,愿封季承宁为洛河王,所谓洛河,乃本朝龙兴之地,此举无异于愿意与季承宁共分天下,圣旨中却无一字提到周瑄,显然不愿意承认其身份。
这其中也有皇帝的心思。
无论这个周瑄是真是假,但既已有了太孙的名头,岂肯屈居人下,季承宁用他的名头占大义出兵,朝廷只封季承宁,而不封赏他,必会引得周瑄对朝廷、对季承宁的不满,物不平则鸣,无外乎是。
但出乎朝廷意料是,这道圣旨并没有抵挡季承宁军队的步伐,却,长驱直入。
一路上与百姓秋毫无犯。
至今年二月,兵临城下。
事前季承宁传令,此乃皇帝一人之过也,与诸人皆无干系,只为捉拿祸首主犯,还天下一个清明!
三月初,洛京城破,无伤百姓。
伪帝周昀引火自尽,是为史笔收梢。
马蹄踏过地面,夜空之下,季承宁望着熊熊燃烧的殿宇,忽地想起那场梦。
他偏头,身边不见崔杳,忽地想起他是率领军队从另一侧入城的。
“将军,寻到太……太子殿下了!”
季承宁猛地抬头,“在哪?”
……
自然不是在太子寝殿,而是季承宁从前最喜欢参加宫宴的安平殿。
早不复昔日华丽。
季承宁抬手,示意众人等在殿外,自己则迈上台阶。
“嘎吱。”
门开了。
殿内虽然凌乱,但燃着千根红烛,整个安平殿亮若白昼。
他走进其中。
他先看见了跪坐在案前,好像在等他喝茶的周彧。
而后,是苍白的一张脸,污浊黑血恣意流淌,将这张秀丽的面容分割成一块块。
相识近十载,季承宁从未见过周彧这般狼狈的模样。
季承宁只觉满身血气疯狂上涌,旋即,是无穷无尽的冷。
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殿下!”他猛地转身,“我去叫大夫。”
周彧轻柔一笑,望着季承宁的目光怀念又怅然。
他的小宁穿甲胄真漂亮,可惜,他身体虚弱,不能和他一起征战沙场,樽俎折冲。
“小宁,嘘,”他艰难地抬起手,“是我自己喝的毒酒,毒发入心脉,就算华佗在世也没有办法,你就别叫人了。”
声音愈发轻,“咱们两个安安静静地说会话,好不好?”
季承宁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他上前,一把抱住他。
周彧被他抱了个满怀,几想回抱,奈何身体无力,手根本不听使唤。
恨,恨自己多病,又恨旁人康健。
能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他的小宁长长久久。
他倦怠地阖了下眼,却感受到了一点湿润。
“吧嗒。”
是,他抬头,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那双天生多情美丽的眼此刻红丝密布,竟愈发像盛放的桃花了,是,眼泪啊。
他很少见到季承宁哭成这副模样。
他印象里的小宁素来是骄矜的,桀骜的,张扬的。
于是,周彧满心怜爱,满心欢欣,愈发觉得自己该死了。
他艰难地伸出手,想为季承宁拭泪。
却碰不到。
季承宁一下垂头。
可他却畏惧着什么一般,手无力地垂落。
他手上有血,怎么能弄脏小宁的脸呢。
“小宁,别哭啊。”
“你不要为了我哭,人生无百年,生死本就是常事,哭什么?”
可他看见眼泪落得愈发厉害了。
周彧闭上眼,感受到脸上的湿润,心中几乎是得意的。
至少此刻,至少此刻,小宁抱着他,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但有一刻这样的光阴,就算让他死一万次,都是值得的。
他想开口。
他想说永宁侯之死是我父皇对不住你家,天道轮回,合该如此,今日你肯见我最后一面,于我而言是人生大幸,可思来想去,又不知如何开口。
喉咙嗬嗬作响。
对不住。
他闭上眼。
“我与你相识近十年,于你实无好处,反而频频令你忧心。”
话音未落,他感受到季承宁抱住他腰肢的手愈发紧了。
季承宁双手都在嘎吱作响。
“我没想……”
没想杀你!
事已至此,他从未后悔过起兵,但要周彧死,从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日改朝换代,身为先朝王室,周彧会作为一个仪式上必不可缺的角色,既昭示新帝的仁慈,又,是他的私心。
他会将周彧留在京城,给周彧一个封号,无论周彧恨他与否,他都会让周彧活着,好好地活着。
而不是,而不是死在他眼前!
感受到季承宁剧烈的颤抖,周彧反倒觉得安全。
安心。
如尘埃落定,那最后一点怨恨都没有了。
“做人何其辛苦……”
汲汲营营,终其一生,不得其所。
手指一道一道地划过季承宁的衣衫,留下道道赤红的痕迹。
周彧声音沙哑得已不能听了,“若有来生,我情愿做你的一把雕弓,一柄宝刀,你生时与你相随,死后,为你殉葬。”
季承宁闭上眼。
眼泪簌簌滚落。
他想说闭嘴,不要再说了。
可他又想听周彧继续说下去。
他听见周彧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道:“小宁,我知你信任崔杳,可崔杳曾经是皇太孙,一人之下而已,帝位之于他明明唾手可得,现在,却要屈居人下,以其多年筹谋隐忍,又怎能甘心?
“小宁,杀了他,”人之将死,他几乎在劝慰,在循循善诱了,“在你对他无可封赏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别让他,反过来害你……”
至于小宁说了什么,他已听不清了。
他感受到宫室的门推开,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到底是谁进来了。
他身体无力地下滑,最好倒在季承宁怀中,下颌抵在季承宁的膝头。
像是他们少年时做过的一万次那样,静静阖上双目。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承宁,小侯爷在宫宴上喝多了果子酒,偷偷溜出来,竟躺在白石上睡着了。
那时贵妃的贴身宫女们正在找狐狸,是赤红的,毛茸茸的一只。
季承宁也红衣猎猎如火。
就好像,他真是那只狐狸变的。
小宁。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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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