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怎么会在第一个环节就出事……
一刻后。
这人被冲干净了身上的血,换了身洁净的囚服,方被押到季承宁面前。
一股暖甜的香气拂面。
他才被从脏污的牢狱中放出来,乍闻此香如入仙境,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案前的身影,后者垂首蹙眉,若含三分愁意,因着这柔和的情态,令此人身上的凶煞气都被冲淡了不少。
在贡院时他满心慌乱,根本没敢留意季承宁的模样,现在看来,真是太年轻了。
这样轻的年岁,这样显赫的身份,令他不由得对季承宁查案的能力起了疑心。
“你是孟显?”
季承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隔着层层香气,缈远得似隔天堑。
孟显一惊,定了定心绪,“学生是孟显。”
“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官说,且说罢。”
孟显吞了下口水,“学生和大人据实回奏前,大人能否应允我两件小事?”
季承宁晃笔的手一顿。
不知死活。
李璧在心中冷嗤道。
事已至此,对司长事无巨细地说实话于孟显而言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毕竟,他将事情交代明白还能算是将功折罪,不然,等别的学生先开口了,哪里还轮得到他!
“说吧。”
孟显道:“一则,牢房内太过拥挤,关得又是一群疯子,”他语气不忿,“学生想换个居所。”
“可以。”
这点季承宁应得很痛快。
“二则,学生想,”他抬眼,望向季承宁的方向,喉结紧张滚动得好像要破开肌肤,“学生此举大约算告发奸人,还请大人对学生的处置能够酌情考量。”
季承宁微微笑。
孟显心跳得愈发急促。
一下,又一下。
并且随着季承宁似笑非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在他等得浑身都要发抖时,他终于听到了季承宁的回答,“只要你说的是实话。”
未尽之言,孟显很清楚。
他等得太久,闻得季大人屈尊降贵地一声应,不啻听到了圣旨,立刻道:“回大人,学生不敢隐瞒。学生是在会试十日前与同窗夏愈明研读诗文,傍晚,夏愈明神神秘秘地找到学生,说有保证登科折桂之法,学生,”他眼珠往上翻了下,“学生好奇难当,便问了什么法子。”
季承宁颔首。
示意书吏将孟显说的话尽数记录在案。
孟显精神紧绷,对此浑然未觉,继续道:“夏愈明有心卖弄给学生看了一张纸,道是本次会试策题,年年有人押题,学生对此不以为意,只当他被人骗了,之后,之后,兴许是看了那策题的缘故,学生脑子里便时不时闪过那题目,就……”
捉贼拿赃,他被逮了个正着,一时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抵赖,急得满头大汗。
“就请人做了锦绣文章,写到亵衣内,以备不时之需?”季承宁笑吟吟地接口。
“是……不,不是。”
面前一直微笑着的青年陡地沉下脸,厉声喝问:“是,还是,不是?”
孟显被吓得一颤,“是,是!”
季承宁偏头,“记。”
孟显这才反应过来,“大人,您在记什么?”
而后,他瞳仁猛缩,忽地想起按照本朝律法,凡犯人的口供都要书吏写清楚,经过犯人核对,画押签字。
而若被查出口供与事实有出入,隐瞒罪状,罪加一等!
这不是他贡生身份能保住他的罪。
孟显大惊失色,心思飞快流转,“大人,学生忽地想起来了,之前的事学生只隐隐约约记得,学生……”
“隐隐约约?”
话音虽平淡,却含着,令人不由得震颤的威严。
孟显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请大人,大人容学生改口供。”
“你的意思是,你方才所说,皆不是实话?”
孟显慌乱道:“十中□□都是实话,大人明察秋毫,学生不敢撒谎!”
季承宁冷冷道:“你已经在撒谎了。”
他似乎后悔自己居然在这等人身上浪费时间,不耐地说:“人犯欺骗朝廷,不思悔改,按律,该杖十。”
孟显悚然巨震,面上无丁点人色。
“拖出去,打完后不必送来。”
李璧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霍然起身,“属下领命!”
掷地有声。
孟显惊恐地瞪大双眼,杖责犯人的棍子可不是寻常木棍,而是内里灌铅的外面包铁的大杖,只要行刑人力道够,能将活人生生打成肉馅!
孟显凑热闹见过被打大杖的犯人,下半身血肉模糊,腿软趴趴地搁在身后,俨然成了个残废。
孟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再顾不得旁的,头猛地叩地,“大人,大人小的错了,小的有眼无珠,竟敢欺骗大人,小的罪该万死,只求大人看在小的是初犯的份上,饶小人一回!”
磕头的砰砰声呜咽声混杂在一处,诡异得人头皮发麻。
“咔。”
毛笔被季承宁扔到笔洗中。
孟显如被人下了定身咒似的,一下停住。
一线鲜红顺着他发间滚落。
他现在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说实话,以至于自己落到此等境地,又恨,恨季承宁心狠手辣,竟毫不留情。
“说。”
这是季大人的回答。
孟显知道,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瞬间倒豆子一般地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道是自己和夏愈明出去吃酒,谈及会试,即有人前来搭话,其自称自己有通天之法,可探得会试策题,还可请巨擘为孟显做文章,三千两银子一位,童叟无欺。
季承宁面色发沉,“你继续说。”
孟显哭着道:“小的一时被鬼上身迷了心魂,就答应了,然后,然后他们果然给了小的策题,四日后,又给了小的文章,让小的背下来。”
然而不知道怎么,那些心比天高的穷学生竟也知道了策题泄露之事,闹得鸡飞狗跳。
孟显怕了,将那文章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得益于季承宁杀了张毓怀,会试正常进行,那人也说,策题泄露场场会试都有,无非看闹得大不大罢了,这次陛下的亲信杀带头闹事者,就是粉饰太平之意,你怕什么。
更何况,法不责众呢。
那人蛊惑般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孟显声音哽咽,“小的,真是被人骗了。”
要是知道季承宁是这么个难缠的煞星,他宁可落榜也不敢作弊啊!
“你既然提前知道题目,为何……”季承宁话音顿住。
为何还要将文章写在衣服内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这个急功近利,不走正路的废物根本连文章都没背下来!
他发现的皆是将作弊摆在明面上的,可若,季承宁呼吸蓦地沉了,可若有人早就将文章背下来了呢?
可若,有读卷官帮忙修改策卷呢?
再直接点,直接买通考官,谋个大好前程,岂非比前两者更荫蔽,更不为人知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小侯爷后颈上浮出了层鸡皮疙瘩。
那种惊恐厌恶之感,无异于季承宁掀开软床香榻上的锦被,发现下面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千足虫。
季承宁咬牙道:“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酒?”
“珠玑楼,是珠玑楼!”说着,又伏地大哭。
季承宁见他瘫软得如同烂泥一般,知道再问话他也答不出什么了,遂令将他单独关起来,又派属下围住珠玑楼,搜查可疑之人。
而大牢那边,有孟显做例,众人心思都有些活络了。
瞅着地上被老鼠啃食的馒头,更饥肠辘辘,大生悔意,仿佛那不是寻常馒头,而是龙肝凤髓。
更别说……
有人鼻翼翕动,“有肉香?”
“肉香,我看你是饿傻了吧,哪里来的肉,等等?”
他深深吸了两口气,空气中漂浮着的,含着淡淡辣味与油香的味道,不是烤肉香,还能是什么?
在场诸人皆是天蒙蒙亮用的早膳,有过于紧张者,早上只喝了两盏浓茶,折腾了大半天,又怕又累,水却都没喝上一口,闻到飘散来的肉香,只觉小腹内五脏六腑都长了牙,在互相啃食。
口水迅速地在嘴里滋生。
他们从来不知道,司空见惯的肉居然能香到这种地步,此刻就算让他们拿百两银子买一块烤肉他们也愿意。
“那位,那位上官,”有人一面唤护卫,一面解玉佩,“此乃我家传了三代的宝物,触手生温,你……”
护卫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他口齿生津,说话时不由得吞了下口水,见状脸涨得通红,“若上官垂怜,能去庖内给在下割一块肉,在下愿意将此物送给上官。”
“放饭的时间过了。”护卫硬邦邦地回答。
被坚决拒绝,他只得讪讪退回去。
然而,人虽能退后,香气却无孔不入。
不多时,众人只觉被烤的肉不是猪,而是他们。
如置身炭火中,坐立难安。
“大,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响起,将众人吓得一个激灵,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见季大人!”
此人很快就被带走。
如同装满了黄豆的布囊被撕开了个口子,豆子瞬间都辘辘滚出。
一时间,几十个人挤在栏杆前,都要见季承宁,眼睛亮得发绿。
有个年轻些的护卫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抓住咬上一口。
疼倒不要紧,万一染上什么传染病可如何是好。
……
只要打通了最初的关节,案件就进展的飞快。
江临舟先率人在珠玑楼抓住了一策题贩子,押回轻吕卫。
刑讯之下,他招得毫无保留,“大人,大人小的不过是个中间人,一份策题三千两,小的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只能拿二,上面拿八啊!”
“上面?”
“小的只听上面说过什么九丘殿,”
殿字只来得及发出一个轻飘飘的气音。
“砰!”
在场诸护卫还未听清,皆聚精会神地盯着第一个罗网的题贩子,毫无防备,被吓了一大跳,恼怒地往声源看去。
却见是季小侯爷一面揉着脑袋,一面拿靴子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空闲绑柱。
修长指下,一道青红若隐若现,显然是被砸得不轻。
“怎么立的。”季承宁嘟囔。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众人俱是季承宁信赖可用的下属,自季承宁在轻吕卫为官后,事情不断,危险与机会并存,这些人围绕在季承宁身边,渐有成心腹之势。
其中以李璧的反应最为夸张,三步并两步跳到季承宁面前,“大人,大人您要不要紧?大人属下去找陈先生,大人您若是疼,属下给您吹……”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临舟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李璧。
季承宁捂着脑袋,“没事。”
“大人,”江临舟道:“人犯昏过去了。”
李璧忙道:“请陈先生来,先给大人看看,再给他治伤。”
季承宁扭不过这个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好像大狗似的下属,闷闷地嗯了声。
他垂眸,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九丘殿乃宫中藏书所在,聚集了一干饱学官员,著书立传,修篆国史等,礼部出题前,会请教九丘殿内的官员无可厚非,自然,就有泄题的可能。
然而,此地虽算不得与世无争,但也绝不像朝中其他官署那般。
更何况,九丘殿位于宫中。
正常出题流程应该是:礼部请教九丘殿学士出五道题,请陛下挑选,再将挑选后的题目发往礼部,而后在会试当天策题明发考生。
每一个环节,都本该绝对保密。
季承宁使劲按了按脑袋上的肿块。
倘若那人说的是实话,季承宁神色愈发难看,怎么会在第一个环节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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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卧床静养ing,感谢老婆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