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火了——!“
尖锐的嘶喊划破禾丰县凌晨的寂静,随即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快跑啊,别又和多少年前一样烧死人哦!“
何让尘逆着人流疾奔,睛死死盯着远处漫天火光,越来越近了——火光清晰落在他浅色瞳孔,浓烟裹挟着记忆里那股腐朽的焦味扑面而来。
火舌从民房的窗棂间窜出,混着焦黑的木屑在热浪中翻飞,灼热的空气扭曲了眼前的画面。
何让尘在灼人的火灾现场前刹住脚步,热风卷着灰烬掠过他身上的外套:“果然是祁建宏的老家……为什么放火,谁放的火?祁墨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这不是我亲儿子吗?”
极其熟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何让尘猛地转身:“何渭!”
轮椅上的何渭几乎是欣赏一副完美画作的眼神望着燃烧处:“我只不过是路过这里,没想到……”
“你在鬼扯什么!”何让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会来那么危险的地方吗!你和祁建宏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这火……”
话语突然凝固在舌尖。何让尘颤抖地转身,瞳孔陡然扩大了,因为他看见了民房背后砖厂根高耸的烟囱。
烟囱顶端飘出的灰白烟柱与民房翻腾的黑烟交织,像两条纠缠的巨蟒撕咬着铅灰色的天空。
短短须臾间,何让尘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里面有你想烧毁的东西!”
“这火太大了。”何渭恍若未闻,火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消防员就算来了,扑灭了,也只有一个空壳了。”
“你做梦!”
何让尘几乎是决绝地丢下这句话,随后转身朝着火焰燃烧处走去,在他身后已经能隐约听见消防的鸣笛了。
可是来不及了。
他知道的,清楚的知道火焰燃烧的速度。等消防员来不及……等顾岩也来不及了。
瓦片爆裂噼啪作响,滚滚浓烟盘旋而起,直达天际掠过牧马人后视镜。顾岩在后座不停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蒋磊在他旁边安抚道:“小何可能是还没醒,年轻人就是睡眠好。”
顾岩没吭声,只是一边重复打电话,一边点开微信聊天,置顶对话框里的内容,是何让尘前面的回复。
【厉害啊我们顾警官,凶手抓到了。】
【开心GIF】
【我可以去派出所找你吗,我不困了,不用补觉了。】
【出发咯,顾岩,你饿不饿,我知道有一家卖包子特别好吃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涌上心头,顾岩手指愣是在空中颤抖两秒,才飞速敲打发出:
【你在哪?不要靠近火灾现场,不要冲动。】
可对面连显示正在输入都没有,电话也只是响起嘟嘟嘟嘟……
顾岩面色沉重:“确定户主了吗?”
“孙队那边在查了,”蒋磊慌乱掏出手机,“我再催催。”
还没等他解锁手机,孙队的一个电话甩来:“老蒋啊,查清楚了,燃烧的房屋原户主是祁建宏,不过早就没人住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瞬间,身侧顾岩手机一摔,厉声道:“开快点!直接加速,按喇叭,把前面车超了”
驾驶的小警员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哦哦,好的副队。”
后座的蒋磊更是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头一回在顾副支队的车里听到这种话,也只是深叹一口气,望着窗外的越来越近的红光。
刺啦——
牧马人将将停稳,顾岩便推门跳下车,丝毫不管身后同僚人的呼喊,疾步冲向燃烧的房屋方向,挤进围观的人群,眼神不断扫视着,寻找着,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声极其粗重的叹息。
“副队!”身后蒋磊奔跑挥手大喊,“消防的兄弟马上就到了……”
顾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扭曲的画面,耳边响起大火燃烧房屋的裂声,混合着越来越近的消防车鸣笛,嗓音低沉:“我没看见他。”
蒋磊刹住脚步,目光随意扫了一圈:“小何也不一定就会来啊,这可是火灾啊,躲还不来不及呢,就算真有恩怨啥的,也不能拿命开玩笑啊。”
“……希望他只是还没赶到。”
顾岩声音非常低,以至于在此刻喧杂的背景音中蒋磊压根没听清,刚张嘴巴询问,突然身侧的顾岩剑眉紧蹙,下一瞬便疾步走向人群里。
他目光追随望去——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养老院距离这里很远。”顾岩脚步停在轮椅前方,面色凝重难以捉摸,“你坐着轮椅赶过来的吗?”
何渭抬眼打量了下眼前佩戴警用装备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被警方询问的惊疑,而是眼神微眯:“这位警察长得好像……好像以前见过。”
刹那间,顾岩脑里迸出某种猜测,难道是何让尘不小心把自己的照片发给家里人看过?但这念头很快就被抹去了,按照他对这父子两关系的了解,何渭根本就没机会看到自己照片。
——可是,他之前确实没有正面和何渭见过。
哪怕是很早之前小卖部那次,也从未正面对视。那何渭为什么好端端冒出这句话?
顾岩大脑飞速转动,但表面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冷静锐利的刑警本能再次占领思绪。
“何渭先生,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嗓音镇定地道,“你的行为逻辑异常,我们警方有权暂时看管你,请你配合。”
正常人在火灾现场被警方这样宣告,都会害怕又或者反驳大喊和自己没关系之类的话语。可是何渭出乎意料地平淡,甚至收回打量顾岩的视线,扭头望向越来越大的火焰。
“我本来就要去警局的。”
顾岩太阳穴一抽:“什么意思?”
何渭嘴角缓缓浮现一丝细微的笑意:“当然要去警局配合,我亲生儿子冲进火场,我身为他的……”
“你说什么!”顾岩嗓音瞬间变调。
何渭像是被顾岩此刻的反应吓到了,但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顾岩已经转身飞奔至燃烧的房屋方向。
“副队——!”
正在和现场人员对接的蒋磊惊慌大吼:“那么大的火,你往哪跑啊!”
身后鸣笛呼啸,人声杂乱,愈发逼近的消防车和同僚的狂吼都被热浪扭曲消散,汇聚着滚滚浓烟,冲入燃烧的屋内。
轰!
熊熊烈焰由四面墙壁冲天而起!
顾岩捂着嘴鼻,剧烈喘息,勉强走进屋内,站在空荡的院内,这里虽然是火焰最小的地方,但四周火焰燃烧起来的高温依旧让人难以承受。
“何让尘!!”
不管怎么嘶吼,都得不到一句回应。两边房屋已经近乎被烧毁了,别说此刻冲进去就是找死,就算里面真的还有人在,也无力回天了。
分明四周高温缺氧,顾岩却彷佛被冻住了似的,浑身血液都感知不到一丝温暖——像极了当年那股悲痛欲绝的悲切感,那瞬间涌上的惊惧化作无数铁爪在胸腔血淋淋抓挠。
你在哪?
我不能再让生命中重要的人离开我了——
紧接着下一秒,他听见一阵非常细微的动静,目光骤然一扫,定在被掀开的地窖洞口!
地窖!
是从哪里放出的声音,何让尘在里面?
微弱的希望在顾岩心中升起,没有半秒犹豫,他已经滑向地窖深处,丝毫不管火舌舔舐的痛楚。
扑通一声重响!
顾岩起身,踩着火苗乱迸的地面走近,刹那间瞥见地窖最深处角落里的蜷缩恻影,心脏彷佛停了一滞。
何让尘屈起双腿,手臂搭在膝盖上,把脸深深地埋起,像是在怀里保护、守护什么似的。
“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吗?”
顾岩半跪在他身侧。随即只见何让尘发颤地抬头,难以置信:“顾……顾岩?”
“是,是我,别怕,我带你出去。”
“不……你先听我说。”
“先出去再说!这里是火场!”顾岩已经在吼了,“不管什么话,都先跟我出去!”
“……”
何让尘苍白的脸色被沾染了不少灰痕,却只是一言不发。顾岩准备强行将他拽起:“你不知道火场多危险吗?你居然敢一个人闯进来……”
“你先出去,别管我。”
“什么叫不管你?!”
一丝恐惧感骤然从脑髓里窜起,顾岩这才发现何让尘双手掌心布满了血痕和泥土,在修长的指缝间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紧接着他视线一瞥,发现了地窖的泥土居然有被翻找的痕迹!
可这里并没有任何可以挖掘的工具。
——何让尘之前在这里徒手翻找,在翻找什么?
“我不管你找到什么,又或者没有找到。现在必须要跟我出去,案子慢慢来,相信我总有一天,你想要的真相会来的。”顾岩抬手把他前额的碎发撩到耳后,强迫他看着自己,“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何让尘喘息着,瞳孔泛出泪光,“我找到证据了。”
顾岩动作一僵:“那很好,我们出去。”
“你先出去,把证据带出去。”
那瞬间,顾岩面色剧变。紧接着何让尘哽咽地:“你听我说……地窖的出口只能一个人进出,我现在身子虚弱。”
顾岩嘶吼:“你闭嘴!我闯进来就是为了带你出去!”
“你分明比我更清楚!”这是何让尘第一次这种语气和顾岩说话,“这方面的医学常识,你肯定清楚的,顾岩,你出去之后,去找贾萱萱……”
“你给我闭嘴!你再给我科普什么医学知识,我就把你那些书都丢了!”
“咳咳咳……”何让尘呼吸已经很艰难了,灼热气体进入肺部的伤害是无法避免的,“把这个拿走。”
顾岩终于看见了何让尘一直保护在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B5F-2K-|评级S.|H4d3a丨BTC】
S级别的画作?5岁?这个概念闪电般映在顾岩脑海里,但他眼下没法再去细想什么,只是沉声道:“一起走,难道你不想看见你苦苦追寻的真相被揭开吗?”
何让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可能是吸入太多烟雾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拿着它去找贾萱萱……你先往上爬,不要迟疑,消防员应该快来了……”
顾岩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自己衣服里:“我扶着你,走慢点,一起走。”
“我会拖累你,你一个人可以先冲出去,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你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跟你一起在这里不走了。”
何让尘垂着眼睫,唇角似乎露出一丝不舍的纹路:“……可是我走不了了,顾岩。”
顿了顿他说:“我吸入浓烟,腿部受伤,动不了了。”
“什么?”顾岩颤颤巍巍地问,“我看看,不,受伤也没事,我抱着你走。”
何让尘眼帘微闭,瞳孔愈发涣散,视线却执拗地从顾岩五官的每一寸仔仔细细地勾勒下去,像是要把这一幕的细节,甚至最后彼此对视的眼神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其实我很幸福了,最起码……最后我还能看一眼你。”
“什么最后一眼!”顾岩咬牙起身,强行将他打横抱起,也是因为这一动作,感知到了何让尘右腿上还在不停冒出的血迹。
高温会让伤口加速流血,而能顷刻间湿透顾岩掌心的伤口不会小。在他们见面的每一秒,何让尘从来没有发出一声痛楚的悲鸣,而身为医学生的他确实清楚吸入浓烟、腿部受伤后生还的可能性。
——何让尘一开始就做好了舍命用身体护住证据的准备。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顾岩抱起他起身,嗓音嘶哑,“然后一起回家,带你去见见我的亲戚们,他们也都很想……很想见见你。”
何让尘无声地笑了,可是他连发力搂住顾岩后颈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愈发漆黑,咽喉也再难以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感觉腿部的伤口好像不疼了,肺部的灼热也消散了。
但这不是好事。
他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前兆。
地窖外已经能听见消防员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混合着刺破火场的混沌。
“顾岩副支队!”
“地窖,好像在地窖!”
分明救援到来应该喜悦的,但顾岩却眼眶通红,把怀里昏迷的人紧紧搂住,一步步走向出口。
“……”何让尘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顾岩发抖地低下头,只听他气息不稳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爱我。”
他手臂从顾岩坚实的胸膛上无力坠落,悬在身侧。
谢谢你爱我。
刺啦一声爆响,白雾蒸腾而起,火焰被高压水流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很快消防员挂着绳索的身形便出现在地窖内。
顾岩颤抖地把怀里的人递出去,一遍又一遍竭力喊着“不要管我!先带他出去!”
真的已经很幸运了,何让尘在想。
证据找到了,妈妈的污名会被昭雪,而我还能遇到你,遇到那么爱我的你,谢谢你,顾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