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井底白骨锁尘谜

缄默者 橘皮拿铁 4173 2025-11-02 10:23:56

警戒线内,废弃水井周围的荒草被深夜染成一片沉郁的黑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呜咽,又被夜风撕碎在旷野中。

案发现场除了痕检同事叮里咣啷的工具声外,没人敢说话发表意见。

“顾副队,我们这边其实没什么好提取的,”痕检主任方青松摘下口罩起身,“这地方脚步杂乱,指纹更是难取,做了血迹检测也是。”说着他用手比了圈,“是零哦~”

这是正常的,一具能变成白骨的尸体年份久远,想在这里提取指纹和血迹根本就不可能。

顾岩沉声“嗯”了下,大步流星走到井口边往下看,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刺入井底。腐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井壁上的青苔在强光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尸绿色。

他泰然自若地盯着黑黢黢的井底,冷静分析:“这个井口的大小只能一个人下去,容不下两个人。”

方青松也捏着鼻子凑了过来:“那确实,而且胖的还不行,你像老蒋那种都有小肚子的就不行!得找个身材好一点的人下去。”

话音落下,顾岩回头一扫,身后的十几个刑警蹭地一下站直了。他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天生就有股锐利逼人的气势,每个人都不太敢与其正面对视,像是课堂等着被点名似等着领导下令安排谁下去。

“——我去吧!”孟婳在一众男警中主动举手,“我身材相较于比较小,我去打捞尸骨最合适了。”

方青松立刻一副佩服的表情哇哦了一下:“不愧是我们分局的优秀女警。”

“陆法医,你在井边配合下,”顾岩吩咐道,“孟婳,做好安全措施,有任何情况拉绳,大喊。”

“放心吧,”孟婳接过同僚递过来的绳索,熟练地往自己腰上系着。

一旁的陆法医也着急忙慌地铺好裹尸袋,一时间小小的井口站满了人,几个男警拉着孟婳的绳索缓慢往下放——

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井底才传来孟婳沉闷的声音喊道:“我到井底了——”

顾岩在月色下卓然而立,神情严厉地盯着井口,身边的方青松掏出自己的帽子戴好,带手下去周边看看有没有可以提取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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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远处亮起了几颗星星,明月很快被云层遮挡,独留下派出所事先安装好的探照灯在众人身上投下重叠拉长的身影;男警们时不时的发力拉扯声窸窸窣窣响起,紧接着孟婳脑袋就会钻出井口递出一块白骨。

——这个任务其实非常难,不是下去一趟把尸骨拿上来就行了。

井底气味难闻,近乎没有氧气,正常人下去都会呼吸困难,尤其是在这种条件下还要翻找白骨,而且一次性是不可能拿上来一具完整的尸体的,白骨是一块块的,也就意味着孟婳要不停地、反复地、下井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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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远处的方青松已经结束所有工作,开车回局里准备检测了,尸骨才全部打捞结束。

“咳……咳咳……”

孟婳把最后的一块白骨送上来后,脸色惨白,整个人蹲在地面大口喘气咳嗽。

“辛苦了,你先回车里休息会,”顾岩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孟婳抬手接过,拧开大口喝了一口,但下一秒胃里翻江倒海,捂着肚子冲出警戒线了。

顾岩立刻吩咐:“赶紧跟着去看看!”

“收到!”

小警员急匆匆离开了,顾岩已经蹲在陆法医身边盯着那堆白骨了,他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也能明确一件事。

这是一个儿童的尸骨。

陆法医端详许久开口道:“女性,年龄预估是在8-10岁之间,根据骨头风化的程度,应该死了十年以上,当然了,但只是个大概,具体的还是需要回去检测。”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刑警面色均变得不好了,尤其是当地派出所的孙大队长,死了十年?在自己在职期间管辖范围内,居然发生了杀了幼童又抛尸井底的案件?

“那个……”孙大队长含混不起地道,“这太罕见……”

顾岩起身,眼角看了他一下,随后厉声吩咐:“立刻去调禾丰县这些年有报案记录的全部失踪案件,或者失联案件!”

“是,还不快去!”孙大队一个激灵转身,给了手下一掌,“现在就开车回去调!”

刚赶回来的蒋磊和孙大队忙不迭溜走的身形交错而过,他一边喝着矿泉水润着嗓子一边嘶哑喊道:“顾副啊,我嗓子都干冒烟了,压根没用——”

说着把最后一口矿泉水咕咚咕咚喝完,嘴巴一擦:“好家伙,那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推着轮椅都来看,甚至养老院的不少人都来了呢,赶不走啊,你们前面刚把尸骨弄上来,我就瞥见有人拿手机放大偷拍了!”

“算了,”顾岩捏了下眉心,“带我去找村委会,让他们一个个上门谈话。”

蒋磊把矿泉水瓶子哗啦一捏:“嚯!那可是个大工程。”

“暂时不能以任何媒体的方式传播泄露出去,不然影响破案。”

“这个我懂,顾副,咱今晚忙完得天亮了吧?”蒋磊说着掏出手机,准备给自家老婆发微信告知今晚不回家了,显示屏上赫然显示已经是五号凌晨一点了。

发完微信,几步小跑,追上顾岩的脚步阔步走出警戒线,二人身影很快就淹没在夜色里。

.

——吱吱。

两侧田野传来蟋蟀的鸣叫,很快就隐匿在远处草地尽头。

“这小娘们长得真带劲啊!”禾丰县一处空荡民房门前,七八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摸着下巴,步步逼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身材肯定也好……”

——而他们的逼近的前方,赫然是何让尘还有贾萱萱!

“真烦死了!”贾萱萱被何让尘完完全全挡在身后,她两手抓着何让尘的手臂说,“老娘我穿个黑色大棉袄,他们看个屁身材啊!”

何让尘语气冰冷地说:“他们只不过是纯好色罢了,女的穿什么没关系。”

“让尘啊,跑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那么多人呢。”贾萱萱拽了拽他。

“跑?小娘们过来跟我们玩玩呗!”“就是,带你去喝酒啊,带你回家看看……”“哈哈哈哈哈……”恶心的话语配上那些男人油腻的面容,像是深夜里爬到皮肤上的蟾蜍般令人作呕。

何让尘眼神变得异常阴郁,但声音稳定得没有任何起伏:“好,我喊123,一起跑,你不要停下,一直跑!”

“嗯嗯!”贾萱萱回头瞟了眼身后空荡荡黑黢黢的街道,而再远一点就能看见一处耸立的烟囱。

——那是祁建宏的砖厂。

他们眼前的这个民房就在这个砖厂后方。

她收回视线,咽了下口水,“我准备好了!”

“——1,2,3!跑!”

何让尘话音落下,贾萱萱立刻转身就跑,生怕被追上来,黑色羽绒服摩擦的哗哗作响,伴随着她不停喘息的声音一点点在夜色飘荡。

她都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弯着腰:“让……让尘啊,差不多了吧……”

——没有声音!

贾萱萱猝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望去,只见何让尘压根没动,他在给自己拖延时间,是想让自己远离危险!

可是这样远的距离,贾萱萱一点也看不见何让尘了。

.

夜色静谧如水,几声粗粝叫骂骤然撕碎寂静。

“艹!这小子看不出来,还挺能打!”地上男人啐出一口血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话音未落,又一个醉汉被何让尘踹得膝行滑跪,后背重重撞上生满青苔的砖墙,发出沉闷的“咚“声。

“弄死他!”

剩下的四个混混一哄而上,黑暗中看不清是谁用石头砸了一下何让尘抬起格挡的掌心,紧接着不知谁骂了句:

“还敢反抗!你打的过我们吗!”

温热的血顺着腕骨滑落,在袖口洇开一片暗色。

但他首先感觉的不是钻心的痛,而是——悲愤。

就像是突然被撕开在漫长的过往尘事里一段段不堪、弱小、孤立无援的伤疤,每道旧疤都像是在脑髓里炸开的,刺激的他四肢百骸都接连颤抖起来,最后才爆发出十指连心的痛贯彻全身。

反抗……

是啊,反抗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条路他一个人好像已经走了好久,好久……

嘭!

拿起石头的男人被何让尘一脚踹倒在地,疼得倒地不起,嘴里直哼哼。

“砸死他!”

“捡石头,尖头的!”

……

剩下的一个身材肥胖的醉汉忽然拽住何让尘的手臂,反手一拧,站在他身后大喊:“快!按住他了!“另一个大小眼醉汉趁机扑来,却被何让尘左手一拳砸在颧骨上,鼻血“噗”地喷出。

对方刚踉跄后退,何让尘已经反手一耳光扇过去——

完全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啪!紧接着正手又是一巴掌!

“我艹!”大小眼随手抹去嘴角被打出的血沫,眼中凶光更盛,盯着何让尘,“他娘的还挺带劲,我去找个锋利的树枝,你给老子等着!”

“放心吧,这小子跑不了。”

何让尘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面对身材过于悬殊的人并没有什么优势,尤其是已经和几个人打了一会,在这样寡不敌众情况下,确实没办法轻易挣脱。

他奋力挣扎,短时间也无法撼动胖子的力道。

“不是挺能打吗!”去而复返的大小眼,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脸上还残留着被何让尘打红的巴掌印子,“按住他,让我给他一棍!”

何让尘咬死牙关,哪怕木棍已然举起,,面色依旧不畏。

这一棍子发狠当头砸下,足够让何让尘头破血流,他自知跑不掉了,下意识扭头一躲,避免砸中要害。但巨疼没有席卷而来,身侧劲风突至,下一瞬,男人和木棍一起被一道狠力踹飞滚远——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何让尘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时,拽住他手臂的胖子发出杀猪般尖叫:“啊啊啊啊!”

那双擒住何让尘臃肿、肮脏的手被人用力一掰!传出骨头错位的咯吱声。

他扭头一看,面色剧变。

——是顾岩!

“顾……”何让尘完全就是无意识地喃喃着,“顾警官。”

“嗯。“顾岩一把将他按进怀里,随后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那群混混。

“你他妈谁啊——“

顾岩压根不回答,只是紧紧地护住何让尘。

下一秒,巷子口喧哗四起,蒋磊带队冲过来的脚步声惊飞了檐下的野鸽,他刚拐过弯,映入眼帘的只有顾岩坚挺的背影,怀里被护住的何让尘丝毫不露半分。

“顾副支队。”

“这里交给你了。”

“收到!”

顾岩面色沉郁吩咐完,随后在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带着何让尘转身走出。

.

“让尘啊!”路边的贾萱萱吓得不行,带着哭腔,“你怎么能一个人呢,你带上我啊,我们一起打总是好的嘛!我担心死了……”

何让尘仍处于某种恍惚状态,视线黏在顾岩绷紧的下颌线上。后者正低头检查他掌心的伤,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

“是贾萱萱看到我们带队路过,跑过去大喊我们的。”一旁的小汪连忙解释说,“我们赶紧就冲过来了,尤其顾副支队,那腿跟安装马达似!跑的……”

顾岩语气低沉打断小汪的逼逼叨叨:“你受伤了,跟我去车里。”随后揽住何让尘的肩膀朝着牧马人走去——

.

何让尘虽然一直沉默,可没挣脱顾岩这样的举动,被塞进车里后也只是愣愣地坐在后座。直到顾岩不知从哪要来了一些纱布和碘伏折返回来,站在车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警官……”

“往里面坐坐,我给你清理下伤口。”

何让尘听话地往里挪动,直到后腰抵上车门,退无可退。

顾岩弯腰探进车内,狭小的后座空间里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气息。他拆开熟练碘伏包装,随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何让尘染血的掌心。

碘伏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何让尘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握住。

车内顿时陷入安静。

没人说话,后座的方寸之地细微流转的呼吸声好像都被放大似。

“为什么来这里?“顾岩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何让尘视线内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有些支棱的黑发,和硬朗好看的肩背线条,少顷他喉结一滑,轻声说:“我陪贾萱萱回家拿个东西。”

最后一根棉签被顾岩随手弹出窗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

然后他抬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看着何让尘,沉声道:

“这个谎言过于拙劣,我很难说服我自己相信……无视。”

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入,裹挟着远处模糊的人声和虫鸣。

何让尘嘴唇微启,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顾岩也不催促,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用剩的医疗用品,手臂却始终撑在座椅靠背上,将何让尘困在这个由体温和气息构筑的狭小空间里。

“……顾警官。”

不知过了十几秒又或者是更久,何让尘终于缓缓吐出音节,视线却躲避着顾岩的目光,他低声道:“我可以不说吗?”

顾岩盯着他垂落压下的羽睫,少顷沉沉“嗯”了声。

何让尘猝然抬眼,紧接着只见顾岩神情淡漠地退出车外,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去派出所吧,那几个混混被抓回去了,你和贾萱萱都要去录口供,既然你不愿意在这里说,那就去讯问室吧。”

“我……”何让尘这个仰视的角度从车门外望去,完全看不透顾岩此刻说话的表情。

但他不想去派出所,也不想让贾萱萱被提审,因为他怕……更怕是顾岩审讯,顾警官一定能问出些什么。

“下车吧,”顾岩平淡地说。

何让尘听话走下车,站在顾岩对面。

路边田野里穿来虫鸣,声声悠远,显得冬夜格外幽深。微风从彼此之间穿过,撩起顾岩因打架而有些凌乱的发丝。

顾岩说:“走吧,我带你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或者是某种微妙却坚韧的信任,何让尘带着创可贴的手一把抓住了将将侧身离开的顾岩!

顾岩太阳穴突突一跳:“怎么了?”

何让尘手指没松,反而稍稍用力些许,就那么紧紧抓住顾岩的两只手,掌心的创可贴还有岁月留下的旧疤和顾岩温热的手背相贴,此刻亲密的毫无间隙。

他用力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想,我只是想看看井底的白骨……是不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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