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丰县。
派出所会议室窗帘紧闭,投影幕布上清晰显示一O四白骨案的案情资料,人物分析图落入屋内每个警察的眼底。
“我们已经再次联系外省协助的法医主任,通过头骨的创口角度、形状、基本可以敲定凶手是个儿童。”陆法医用激光笔一指,画面切下三维动画图上,“儿童力度较小,所以会反复敲打致死,凶器是类似砖头的东西,但肯定不大,因为能让一个儿童的手掌拿起,敲下,必然有形状要求。”
小汪听得聚精会神:“哦,所以你最开始说那个什么,手法粗糙,就是这个意思?”
陆法医点头:“对,凶手并不知道致命伤在哪里,只是不停敲打头部。”
屋内众人面色沉郁。少顷突然被喊来开会的孙大队提出疑问:“不过,还是有点不清晰啊,你们把罗念慈和罗猎都关押在分局,而且心里都有怀疑的凶手了,按照常规办案逻辑,不应该是去盯着那个什么祁墨不放吗?”
孙大队说的其实很对。
一O四白骨案侦破到这个阶段,但凡有点经验的刑警心里都开始怀疑祁墨了。十年前,他是儿童,且罗念慈和罗猎,一个缄口不言,一个承担罪责,能让姐弟二人同时愿意保护的人,无非就是祁墨了。
——可是证据呢?
警方没有办法拿推测和经验去定罪任何一个人,甚至连拘留都要控制在24小时之内。
“哎想不到吧,我们不仅不盯着祁墨,连他家附近都没有一个盯梢的。”蒋磊神秘兮兮地说,“还大张旗鼓来禾丰县开会。”
孙大队疑惑:“啊?”
角落的几个派出所的小警员也一头雾水,偷摸掀开窗帘,望向窗外停车场的七八辆分局警车以及两辆勘察用的面包车——确实大张旗鼓,甚至是拉着警笛开进来的,吸引不少看热闹的群众呢。
“我们没有证据去缉拿祁墨。”顾岩坐在桌子首位,手肘搭在桌面,十指交叉在鼻端前思考片刻,面色沉郁,“十年前的案子想去找凶器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砖头也好,石头也好,警方已经走到一个死胡同。”
整个房间没人敢出声,只见他起身,走到电脑前,啪嗒敲打键盘,幕布上赫然显示的一张被修复的照片——荒废井口照片上被贴上了一张黄色符咒。
“这张照片是知情人士提供的,上面的符咒是驱灵符,作用就是避免死者报复,但是这张照片已经消失在祁家了。”
孙大队狐疑地瞅着幕布,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知情人士?谁啊,资料上怎么还匿名了?但余光扫过顾岩冷淡表情时还是不由吞下了这个疑惑,只是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岩说:“让你们整个所里的人挨家挨户去走访询问,把这个案子目前的进展透露出去。”
“啊?透露出去?”
“对。”顾岩双手撑在桌面,视线扫视一圈,眸底闪烁着投影仪的荧光,语气认真:
“痕检已经带队在案发现场搜查物证,虽然警方抓到了嫌疑人,找到了曾经切割的工具,检测出DNA,但尸检时发现死者缺少丢失的牙齿,很大可能是曾经咬伤凶手导致脱落,目前缺少这个关键证据,如果有人在案发现场发现类似证据,及时上报,核实后必有悬赏。”
话音落下瞬间,所有警员面面相觑。
.
屋内分针一圈圈转动,窗外天色渐渐由亮转暗,派出所门口人来人往,每个来提供线索的人都带着贪婪的眼神,嘴里吐出的却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谎话,与警方掌握的线索相差十万八千里……
凌晨三点,夜幕黑沉,废井路边警灯闪烁。
“俺们这个县城啊就是不太平,我看啊得找个大师做法才对!”几个老人站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迷信,“我看得找个大师来驱驱邪才行。“
“死多少人,前段时间刚破个黑色的骨头吧……”
“就是不吉利,二十年前老何家还烧死个人呢!”
“哎哟那事情多晦气,老何也是倒霉,娶了那么个老婆!”
……
而他们身侧,顾岩正站在警戒线内,面色冷淡地盯着井口周边的寻找工作。陆晓青法医重新扎了扎散落的头发,凑近问道:“顾队,你觉得这样能有效果吗?“
顾岩没吱声,不知在想什么。
陆晓青正想再问,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头一看,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姑娘,你穿个白大褂,是医生不?”拍陆法医的是个满头白发的奶奶,身边还站了几个差不多年龄的老者。
“我是法医。“陆晓青礼貌地回答,随即疑惑地反问,“老人家,这都凌晨三点多了,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啥没睡觉啊,我们这是起得早,人老了不像你们觉多。”
“就是,就是,你们这也不休息,搞一晚上了吧,你们来那么多人,都没见过,是市区的不?””
还没得等陆法医开口回答,一旁的顾岩率先道:“嗯,我们全部都是市区的警察,这个案子很严重,必须我们亲自接管。”
“哎哟,我就说咱们这儿风水有问题……“老太太立刻跟同伴嘀咕起来,又转头问道,“警察同志,那个悬赏金是真的吗?能给多少?“
顾岩不动声色地回答:“我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有证据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几个老人家立刻不高兴了,摆摆手嘟囔着“小气”“什么副队长?”继续捂嘴不知又在议论什么。
陆法医打趣:“我感觉你上村口CBD新闻了。”
顾岩眉梢微扬:“讨论得越大越好,最好整个禾丰县都知道副支队长在这边带队。”
“顾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蒋磊招了招手,顾岩阔步走去:“怎么了?”
蒋磊压低声音:“咱在这都装模作样搜几个小时了,方主任在地窖那边都骂人了要。”
“演戏就要演全套。“顾岩蹲下身,随手拨弄着地上的碎石,“今晚不出来就明天继续,明天不出来就后天继续。“
“得,这王八蛋,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案子还真差点就瞒天过海了。”蒋磊拿着手电筒往井底处一晃,“要不是小何发现井底这白骨,报警,谁能发现?谁能给这小女孩一个真相?连自己父母都不行。”
顾岩声音低沉:“那他想要的真相呢?“
“谁?“蒋磊一愣。
“没什么。”顾岩转移话题,并且抬手按下耳麦,“孟婳,你那边怎么样?”
耳畔里传来吱吱的电流声,下一秒孟婳非常轻声的话语响起:“一切如常。”
蒋磊顺着顾岩视线望去,远处天穹如墨,冷风呼啸,掠过禾丰县山峦,卷起山涧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簇簇——
骤然一道黑影踩着碎石,发出异响,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佝偻着背,在碎石堆里不知在翻找什么,少顷动作一僵,赫然在石缝里发现一颗牙齿!还没等他去捡起。
“hello啊,这位先生。”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那人浑身一僵,却不敢动。
“请问您是在找什么呢?”
话音落下瞬间,口罩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身,身体已经本能地摆出拳击防御姿势,后手拳护住下颌,前手拳微微前探——这是专业拳击手的标准架势。
孟婳面容在夜色一晃,笑道:“哟,果然是练家子!“
话音未落,口罩男一记凌厉的右直拳已经破空而来。孟婳侧身闪避,拳风擦着她的脸颊掠过。紧接着又是一个散打标志性的低鞭腿扫向她的下盘——
“动作很标准嘛。“孟婳后撤半步,随即一个箭步切入口罩男侧身,瞬间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扯。
“艹!!”
口罩男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却临危不乱,借着倒地的力道一个翻滚就要起身。
但孟婳像是早就有预判似的,一个标准的警用擒拿技“十字固“将口罩男右臂锁死:“哼,果然副队说的没错,你小子就是会拳击和散打,对不,祁墨!”
被识破身份瞬间,祁墨额头青筋暴起,左拳狠狠向后抡去,却被孟婳用膝盖压住脊椎,整个人被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散打加拳击是蛮厉害的。“孟婳喘着气,手上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可惜了,姐姐我早就演练过了,束手就擒吧!“
不远处的夏主任立刻小跑过来,弯腰盯着眼前那双细长的眼睛:“啧啧,这小顾岩,料事如神啊,不仅知道祁墨会来,还能猜出这人会啥,提前跟你演习一遍格斗。”
桥洞两侧的灯光骤然亮起,埋伏的刑警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咔哒!
银色手铐牢牢拷在祁墨手腕,他双手背后,跪倒在地:“凭什么抓我?警察就能乱抓人?”
孟婳唰一下拽掉他遮挡的口罩:“那你大晚上来这里干嘛?抓鱼啊,这河水可都枯了。”
祁墨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眼前两个女性。
“你瞪着我干什么!”夏主任双手叉腰,直言不讳,“怎么样啊,我手工制作的假牙齿,逼真吗?”
祁墨浑身战栗。
孟婳抬手朝着桥洞底下一挥:“不止这一个哦,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凶手在哪里被咬的嘛。”
如果说刚刚祁墨的脸色是惊恐,现已经是面如死灰了。
“不过呢,你已经告诉我们了,就在你寻找的地方咯。”
祁墨咬牙狡辩:“就凭我找到个牙齿,就能……”
“错!”孟婳厉声打断,“而是这个地方,我们可从未公布过桥洞底下是案发现场哦。毕竟一个分局的副支队长在废井,一个禾丰县的孙大队在地窖,而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呢?”
祁墨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他确实没想到这里,只是在当地群众传来的内容中了解案件的进展,并且也亲眼看见废井周围都是警察,甚至那个他讨厌的顾岩都在!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个女警在这里埋伏自己!
孟婳瞅着他这幅模样,抬手按下耳麦,拔高嗓音:“祁墨,你涉嫌和十年前一起谋杀案有关,我们警方正式拘留你!”
随后她在祁墨细长眼睛里迸出的愤怒的光中,补充道:“顾副支队,任务完成!”
耳麦里传来顾岩冷静清晰的嗓音:“直接押回分局,吕支队亲自审问。”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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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红蓝警灯在浓稠的夜色中划出刺目的光痕。祁墨被两名刑警反剪双手押进警车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孟婳独自站在桥栏边,脸色被警灯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了,我们的小女警?”夏主任歪着脑袋问,“眼瞅着都要破案了,你怎么这幅表情?”
孟婳似乎在回想什么,半响突然低头沉沉叹气:“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庞巧芳。”
夏主任好奇:“郝三妹的妈妈?”
“对。”孟婳点头,“就是她,这个案子终于要结束了,但我脑袋里浮现的不是罗猎凶狠的招供,不是郝三妹悲惨的尸体,也不是祁墨被抓时的表情,而是庞巧芳在审讯室的画面。”
夏主任自然不清楚当时庞巧芳审讯的场景,只是认真听着。
“那个时候我们警方得知郝三妹的身份,每个人都心疼,不忍,反倒是庞巧芳。”孟婳嗓音有些沙哑:
“她坐在我对面的约束椅上,满脸皱纹,丝毫不在乎自己女儿的死因,只是担心家里的孙子没人照顾,像是把重男轻女刻进骨子里,可是……她分明自己也是个女性啊。”
“孟婳。”夏主任抬手拍了拍她战栗的肩膀,像个大姐姐似的安抚道,“这世界很多人,我们救不了,也没法挽救。”
“你们警察也好,社会上的好心人也罢,我们越想叫住她们,可她们却会跑得更凶,在一条漆黑的封建的土路上,不停跑啊跑,分明裹脚的鞋子都掉了,可还是继续跑,有太多相似的命运——可更多的是连掉进黑暗都没有回音。”
孟婳哽咽点头,目光望向红蓝警灯,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乌云飘动,更远处的微光飘洒在牧马人车身。
“副支队,我们直接回局里?”
“嗯。”顾岩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我先去宾馆接何让尘,你们不用等我。”
蒋磊点头:“行,我们这趟就是车多,那么大张旗鼓的搜查,还真就等到了祁墨了,谣言果传得快……卧槽!副队你看东边!“他声音突然拔高,“那不能是朝霞吧!“
话音落下,顾岩扭头望向副驾驶的窗户。
漫天红光直冲天际,泛起一片赤红!浓烟翻滚着形成狰狞的蘑菇云,宛如鲜血泼进清水,顷刻间染透整个苍穹。
“是火灾!通知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