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恶魑锢穴爱意昭【一】

缄默者 橘皮拿铁 5087 2025-11-02 10:23:56

冬天暮色来的很快,才四点多,天就开始暗淡了,寒风如刀从枯枝败叶间呼啸而过,卷起片片雪花飘落而下。贾萱萱把身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让尘啊,真的在地窖?”

“嗯,”何让尘看向不远处警戒线围起的一片民房,“这范围还挺大的,禾丰县很多空房子,甚至很多都找不到是谁家的,什么时候盖的。”

“要真的是这样,我真的是心疼死钭元香了,杀人还埋在地窖!这王八蛋真不是人,这凶手,你说说看,人的心怎么能狠到这种地步啊?”

何让尘轻声安慰:“找到凶手才是重要的,顾警官给我发微信了,他们分了好几队找呢,肯定很快就有突破。”

贾萱萱鼻头红红的,哽咽说:“越接近真相,我有时候还越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到钭元香生前……”

“我明白。”何让尘指了指二人前面的牧马人,“你在顾警官车边等我会,我去里面找他看看情况。”

“嗯嗯,你去吧。”

不远处警戒线人潮涌动,几十个警察维持秩序,每个痕检员都站在警车边整理工具,一时间难以找到顾岩在哪。贾萱萱见何让尘和穿着制服的警察聊了几句,随后被放行钻进人群。

“哎,钭元香啊。”她一边抽泣一边从口袋掏出一包餐巾纸,“你在天有灵一定保佑警察找到证据。”

说完她把眼泪擦干,下意识把脑袋凑到牧马人的后视镜前方,视线看着镜面,嘴里轻声喃喃着:“何辞盈啊……何辞盈,你……”

“萱萱姐姐。”

突然一个男声响起,贾萱萱猝然回头,紧接着嫌弃地问:“祁墨?你来这里干嘛?”

祁墨站在她对面,嘴角含笑:“我爸爸被警察带走了,我来看看很正常啊。”

贾萱萱没好气地说:“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去去,懒得搭理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跟你也才第二次见面吧。”祁墨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你怎么对我恨意那么大呢?”

话音刚落,贾萱萱立马怒目如火,大喊道:“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当时把让尘关在你家书柜里,还刻意把灯给关了!明知道他对这东西害怕的很,你还那么做!现在跟我在这演好人呢?呸!”

祁墨脸上笑意收敛:“我不是故意的,你冤枉我了。”

“滚蛋,少胡扯,你不是故意的?”贾萱萱越想越气,嗓音也再次拔高,“当时不是你这王八蛋蹭着我们家让尘害怕站不起来,偷看他手掌,恶心的说什么‘哦~你手上有疤啊,真丑啊’哼!你有多远滚多远哦!”

祁墨被骂了,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话锋一转:“对了,何让尘呢,没看见他。”

“你怎么那么厚脸皮啊?真是癞蛤蟆插羽毛,分不清飞禽还是走兽。”贾萱萱气鼓鼓地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家让尘就算是喜欢男的,也不是你这种。”

“哦?那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

贾萱萱眼珠一转,顷刻间在脑海里把顾岩的条件过了一遍:“那肯定是长相帅的无可挑剔,职业好,人厉害,各方各面都是顶尖,你?省省吧。”

祁墨轻蔑一笑,反问:“女孩子就是喜欢幻想,哪有这种人,就算有,也不一定看得上何……”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哒!

牧马人后座车门被推开了,下一秒,顾岩踩着积雪探出车外。他本就身高腿长,再加上此刻外面披了大衣外套,里面是穿戴整齐的制服和警裤,更衬得宽肩窄腰,搭配上那张脸,帅的像是来拍雪景杂志似的。

祁墨表情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车旁的贾萱萱吓得捂嘴,心说,完了呀,刚大喊的话都被顾岩听见了,何让尘不让我说来着,她压根不敢看顾岩,只想装傻。

而顾岩眼神也没看向贾萱萱。

他从下车时,就用一种鄙夷、阴鸷的眼神瞥向祁墨,少顷他把车门一关,对着贾萱萱说:“我去找何让尘,你也可以去看,我和他们打好招呼了。”

贾萱萱机械点头:“哦哦哦,好,行。”

“其他闲杂人就免了吧,”顾岩冷冰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后,故意回头看了眼愣在原地的祁墨。

祁墨对上那道目光。

——顾岩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眼神带着难以忽视的森寒感,哪怕只是短短的几秒对视,祁墨也能明白,那表情表达的是什么,那是非常标准的雄性竞争中压倒性胜利的姿态。

在祁墨慌乱、畏惧的眼神中,顾岩扭头信步远去。

一旁的贾萱萱还在想着要不要跟何让尘说自己刚说了什么,视线一转,她瞳孔放大看着警戒线旁的一幕。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正站在顾岩身后等着,而他对面站着的是何让尘。

在多数目光注视下,顾岩把自己大衣外套脱下,亲自给何让尘穿上,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瞥了一眼牧马人这边,随后便带队弯腰钻进警员撩起的警戒线内。

“哦~”贾萱萱面露喜色,“两人都进展到这个地步咯,你看见没?哎?你跑什么……”

祁墨转身就走,身后还传来贾萱萱的嘲讽“你看见没!人家小情侣恩恩爱爱,你在这又蹦又跳……”

每个音节都被寒风撕碎,在耳边久久回荡着。

.

吱嘎——

生锈铁门被推开,小汪抬手在空中晃着:“这味道,多久没人住了?还挺破的。”

“你就矫情,”跟着走进来的痕检主任方青松,“你看你学姐刚下地窖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

小汪立马给自己狡辩:“那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吗。”

“对对对……孟婳有孟婳的优点,你呢,”方青松故意清了清嗓子,在小汪期待的眼神中,打趣道,“也有你的缺点。”

“……”

周边同僚都狂笑不止,小汪撇嘴:“我方哥哎,你在我们副支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吗。”

方青松给他吐了鬼脸,下一秒,顾岩声音响起:“那这个地窖你下。”

小汪欲哭无泪:“这家看起来最破了,像是……”

“像是什么?”方青松乐呵呵问。

“我想想啊,”小汪视线扫了一圈,“破的就像是被烧过一样。”

确实很破,不是那种简单的穷破,而是给人一种荒凉、很久没有人气的死寂。

话音刚落地,站在门口拆新手套的顾岩动作停了一瞬,少顷他抽出身后警员的表格——那是统计的屋主名单。

在顾岩看见‘何渭’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觉捏紧几分,随后把表格还给警员,神情淡漠跨进这间屋子。

“还真给你扯对了,”方青松蹲着指了指门框后面的一处,“这就是典型的火烧导致的裂痕,这家啊还真可能发生过火灾呢。”

小汪骄傲叉腰:“我就说嘛,我也是有厉害地方的。”

方青松刚想说什么,起身看见顾岩的表情,撞了撞小汪的肩膀,嘀咕道:“你们副支队表情不好,好像生气了,你完蛋了。”

“???”

“自求多福吧你。”方青松拎着箱子,事不关己的悠闲朝着地窖走去。

小汪怯怯地说:“那个……副支队,我能下地窖。”

顾岩没吭声,只是点头表示默认了这个提议。随后疾步走到方青松旁边,沉声吩咐:“我去别的房间看看,有什么发现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方青松比了个“OK”的手势。

痕检人员正在叮呤咣啷的整理工具,小汪也在穿戴鞋套,没人注意顾副支队推开了一间看起来最破小的房门。

顾岩环视着整个卧室,耳边响起何让尘曾经在吃饭时说的一句话‘我租的房子其实已经很好了,毕竟我之前在禾丰县住的只是最东边的一个小房间,采光也不太好……’

确实采光很不好,顾岩在想。

房间里靠墙放置了一张矮小的木板床,床下紧贴墙壁放了几个纸箱子,上面已经有厚厚的积灰了,床边摆着一张小桌子,应该曾经是书桌,卧室上方吊着一个布满蜘蛛网的钨丝灯,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窄小老旧生锈的钢窗。

顾岩走到墙壁边,伸出手摸着掉漆的墙壁。他沿着床边放慢脚步,手指抚摸过布满灰尘的床沿、桌子……外面的喧哗声、风声,好像都渐渐消失了。

他想象着何让尘之前住在这里的日子,会趴在这张桌子上看书、学习。在一场大火后,失去了母亲和姐姐,留下家暴的父亲,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的生活,有的只是这间屋子里的阴冷和孤寂。

顾岩这样想着的时候,忽而视线一凝,直直望向身侧的柜子。

——那是一个棕色的衣柜。

一个大胆的猜想涌出,顾岩伸手拉开衣柜,一股木头发霉的朽味扑面而来,哪怕他带着口罩都能闻到,他扫视着空荡荡的衣柜,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就算是何让尘很早就搬走了,也会有儿时的衣物留在这里。

顾岩余光瞥了一眼床底的纸箱子,以他的智商顷刻间猜出了什么。

何让尘看到有人被关进衣柜会害怕,说明他童年时期被关进去过,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心理阴影,所以他把衣服放进纸箱子,避免打开衣柜。

屋内还停留着那股腐木的味道,顾岩缓缓蹲下身子,他想模仿一个儿童的身形走进这个衣柜……了解何让尘不愿说出的阴影。

他想感同身受,想找到能安抚何让尘童年阴影的方法。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难听的声响,就像是很久之前在拳击馆那扇门被风吹动时一样。

其实顾岩这个体型想完全钻进衣柜是不可能的,只能半个身子进去,他抬手抚摸木板,可几秒后动作却倏而停住了。

他掌心还覆盖着木板,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

嘭!

顾岩骤然拍了一下柜门。

嘭!嘭!

第二下,第三下,力道加重,像是某个深夜里,年幼的儿童从啜泣变成哭喊,最后变成绝望的捶打。

柜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很疼吧。”

他轻声喃喃着,收回自己的手掌——垂眼盯着柜门上两根生锈的洋钉突兀地凸起,尖锐的锈迹像嘲笑的獠牙。

少顷顾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在手指尾端处居然出现了一道红痕。

那是拍打柜门导致的。

可是顾岩已经成年了,掌心也留有一些枪茧,刚控制力度拍了几下,也只能留下红痕了,用不到几分钟就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可是年幼的何让尘呢?

儿童的手掌更小、更嫩,每一次拍打,都会狠狠擦过那些尖锐的钉头。

他曾经多少次被锁在这个衣柜里,害怕、无助拍打衣柜,企图唤醒何渭的一丝丝父爱,求放自己出去,直到喉咙哭哑,直到他终于明白——

没有父爱,哪怕一丝,都没有。

成长的岁月里有的只是被醉酒后的殴打、被关进衣柜的恐惧……无数伤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渗出血液,又无声凝结。

顾岩有些发颤地起身。

他盯着柜子,里面还残留着那股腐朽的木味,像是童年的伤害从未散去,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腐烂在这里。

——嘭!

顾岩突然狠狠地摔上木门,震得衣柜好几颗不稳的洋钉都晃动几下,柜门也有点倾斜,甚至还有一两颗叮铃一声脱落坠地。

他看都没看一眼,冷漠转身,疾步走出这间窄小的卧室,视线扫了一下地窖周围的同僚,随后目光沉郁地望向院子上方的天空。

-

远处天际已经泛起了幽暗的色彩,风雪笼罩着整个县城。

街道两旁,古旧的石灯渐渐亮起,昏黄的光柱下雪花缓缓飘落扫过牧马人的车窗。贾萱萱坐在车后座,哗啦撕开一袋坚果吃着:“哦,我就说呢,他怎么在车里。”

她把嘴里的夏威夷果咀嚼完继续说:“原来是拿东西啊。”

“对,”何让尘在她身旁坐着,习惯性双手伸进了口袋,下一瞬发出一句疑惑地:“哎?”

贾萱萱诧异:“怎么了?”

只见何让尘右手从口袋掏出,掌心摊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黑色的仪器:“哎哟,我忘记了,这是顾警官的外套,这东西是他的,这是什么?”

“执法记录仪,”贾萱萱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常见。”

“嗯?你常见?”

贾萱萱把手里没吃完的坚果袋子放在腿上,拿起何让尘掌心的仪器,指了指一处的按钮说:“按一下这里就是开,结束后呢,再按一下就关了。那些扫黄大队的都是这样干的,我上班时候不知道看多少次了。”

何让尘竖了个大拇指:“牛,长知识了。”然后把记录仪拿回,小心翼翼放回口袋,心说这算是公物吧,可不能弄坏了。

“让尘啊,我是说假如哦,假如有一天我不小心……”贾萱萱垂目犹豫要不要把在车边发生的事情跟何让尘坦白,少顷扭头一看,只见对方正歪着脑袋望着车窗外,“你看什么呢?”

何让尘没吭声,也没动。

贾萱萱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风景,我也看看……”

“没什么,”何让尘猝然打断,随即转身,正面看着她,完完全全遮挡住住窗外的景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之前承诺的事情。”

“哪个?”

何让尘浅色瞳孔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似乎颤了颤:“就是我们两个不管谁先遭遇不测,都要记得把对方所有的秘密说给警察听。”

贾萱萱一怔。

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他们两个都有个共同的‘怀疑对象’——祁建宏。

彼此有种同命相连的熟悉感,又都觉得探索真相、追求正义这条路太难了,就约定把对方秘密都好好保守,不管谁出了意外,对方都要带着秘密去找警察。

“记得的,你怎么好端端……”

“那我现在给你再具体一点。”何让尘沉声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去找顾岩,找顾警官,不再是什么‘其他警察’必须是他,记住了吗?”

贾萱萱好奇打趣:“啊?你这是在变相表达你的感情……”

“那就这样说好了,”何让尘轻声打断她,“我有点渴了,坚果吃多了,去买瓶水。”

“我跟你一起呗。”

“外面多冷啊,你在车里暖和着,等我回来,”何让尘推开车门,咯吱踩着雪地上,视线望着不远处民房,“或者等顾警官回来。”

嘭!

牧马人车门被关上,何让尘把身上顾岩的大衣裹紧,双手插兜,迎着风雪独自往前走着,

绝对没有看错,他一遍遍地回想。

在车窗外看见的摩托车就是那晚撞向他的车,司机带着头盔依靠在车身打的手势——那就是让他跟出来的意思。

.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呼啸而过,夜色席来。

何让尘的脚步停在禾丰县荒废的防空洞口,他视线撇向不远处,摩托车就停在那里。

拍照,留下物证,交给顾岩。

这个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利落地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摩托车。指尖尚未触及发送键,防空洞深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回响:

“敢跟过来,不敢进来吗?不想知道我背后‘老板’是谁吗?”

何让尘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顾岩的对话框亮着刺眼的白光。

“想报警啊,这防空洞里面构造你不清楚吗?你觉得,警察能抓的住我?”

何让尘知道,他是禾丰县人,当然知道这个防空洞的构造,小时候还跟姐姐一起来玩过,从这边的洞口进去,穿过一段百余米长的弯弯山洞,就能从另一边有路灯的地方出去。

确实来不及,他在想。

哪怕我现在报警,出警也要时间,而这几分钟这个摩托车手就有可能逃走……怎么办?

防空洞里再次传来男声:“井底那个被切的白骨,那群警察还没头绪吧,当然了,还有你姐姐,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

话音落下瞬间,何让尘太阳穴突突狂跳。他缓缓将手机塞回口袋,却在指尖触到某件硬物时瞳孔骤缩。

——是执法记录仪,他在口袋里用指尖寻找前面贾萱萱说的开关位置。

“……还有二十秒。”

何让尘长长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大喊:“别在那BB倒数了。”

洞内爆发出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

“你们一个个,都跟脑子有病似的,”何让尘后面又无声骂了句脏话,随后跨进防空洞。

外面气温本来就低,洞里面更加寒气逼人,雪夜的冷意与洞内的阴暗融成令人窒息、压抑的氛围。

噔噔蹬蹬。

猝然脚步声在深处炸响,男声同步响起:“我们老板说了,你偷进他的书柜,偷拍了照片。”

何让尘没吭声。

此刻他有些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能看见一个非常模糊的黑影往右边窜走。

“拍照也看不懂吧……没事,跟我从这里出去,我就告诉你偷摸进书柜想知道的事情。”

最后几个字像是按下重复键在洞里回荡,何让尘撑在墙壁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好。”

黑影唰一下远去了。

心跳声震耳欲聋。何让尘强迫自己回忆童年走过的路径——只要找到那盏灯,找到那束光……潮湿的霉味混着冷气涌进鼻腔,远处水滴的滴答滴答声像倒计时的秒表。

“呼……呼……”

何让尘大口喘息着,终于在一个拐弯后,视线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是出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却在即将接近时,身体陡然僵硬——

哐当!

他小腿一软摔跪在地,苍白的面容写满了惊惧,他发颤地抬头,看着那处光亮。

——那不是记忆中的出口,而是一支直射瞳孔的手电伪装的!

刺目的光柱里,祁墨的脸,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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